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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献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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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荀彧以手掩唇,不住地轻咳着,“嗖嗖”冷风掀起海青色官服,里面是同色深衣。忽然,荀彧眼前一暗,一人缓步停在他面前。海青衣袍无风而自然合拢,猎猎寒风转而将此人衣袍鼓起,荀彧轻唤一声,“明公。”冬服袖袍上有一圈暗红毛边,蓬松软毛衬得此人容色愈发苍白,曹操忍不住伸手从荀彧脸上擦过,荀彧一愣,抬眸看向曹操。“下雪了。”曹操展开手心,一朵冰晶刚刚融化。荀彧扬起头,果然,纷纷扬扬的雪点在半空缓缓飘落。随意将手在衣袍上擦了擦,曹操余光瞥向荀彧:体温这么低......
“文若的病还没好?”曹操领先半步走在荀彧西北侧,宽实的臂膀在白雪纷飞中似归然不动的山岳。荀彧浅笑,“不算是大病,偶尔有些咳疾罢了,不碍事。”听见荀文若平平淡淡的回答,曹孟德侧目看了他一眼。荀彧的病自从迁至许都后,似乎便一直没好过,起初曹操还不知道,因为荀彧这人生病与否,脸色上大体无差,荀文若又刻意涂口脂遮掩自己过分苍白的唇色,若不是郭奉孝告诉曹操,曹孟德怕是还一直不知情。荀彧的病时好时不好,好些的时候只是有些许咳嗽,不好的时候低烧都是小事,有一次直接昏在了荀府,幸好当时安巧在,也只有安巧在。便是那次,荀彧未告病却缺席早朝,曹操去荀府时听安巧说荀彧在休息,后来才从郭奉孝口中知道荀彧的病一直没好。
“今日腊赐之后,便封朝了......”曹操正说着,伸手替荀彧拂落肩头白雪,偏头正好看见宫道尽头一人疾步朝自己和荀彧跑来,曹操眯起眼,认出那是皇帝身边的仕宦。曹操在心里不满地啧了一下:又来烦着文若,自己没点主意吗?何事方才朝议上不能说?既然刚刚不说想必就不是什么要紧事了。曹操收回手时顺便对城门一个侍卫打了个手势,侍卫会意,匆匆朝那个仕宦走去,无意间将他碰倒,待那人爬起来,就望见荀彧已经上马车了。
曹操一点不客气地在安巧目瞪口呆的眼神里跟着上了荀府的马车,接着自己方才没说完的话,“文若除夕有何安排?”荀彧掀起车帘,示意安巧也上来,安巧摇摇头,跳上车头,坐在车夫旁边。“应当会回荀氏一趟。”荀彧放下车帘,礼貌回问,“明公呢?”
“曹某自然是留在许都了。”曹操撑着下巴,不知怎的眼神有几分期待,“不过,阿丕与阿植很久没得文若指点了,文若何时有空来曹某家中?”
荀彧轻笑出声,“节后吧。明公,彧到了。”曹操一愣,掀起车帘一看,果然已经到荀府了,曹操暗忖这个车夫赶车好本事啊。荀彧看到安巧掀起车帘,提起衣袍准备下车,回眸看着曹操,“明公替彧给两位公子带一声新岁安康吧。”说罢,便探出车厢外,忽然感觉自己手腕被人轻轻拉住,虽然力道很轻,但粗厚的茧子还是蹭得荀彧有些痒。荀彧回头,正巧曹操半直起身,车厢不大,曹操的呼吸从荀彧耳畔擦过,衣袍下,荀彧一颗心慢了半拍。曹孟德直直看着荀彧,“文若,新岁安康。”曹孟德说得很郑重,低沉粗粝的声音在小小车厢里反复回响。荀彧垂着眼眸轻笑,完全转过头去,唇几乎要从曹孟德下巴擦过,曹操瞳孔一缩,下意识退后一些,荀文若挑起眼皮,柔声道:“彧亦祝明公新岁安康。”
荀彧下车站定,放下衣袍,正偏头对车夫吩咐,“送曹将军回府......”就瞥见身后一个人影也从车上下来。
“明公?”
曹操抬头看了一眼荀府的牌匾,朝荀彧摆摆手,“不必劳烦了,曹某走回去就行。”寒风迎面袭来,曹操深深吸了一口气,借助冷风平息下心底的燥热。
细雪如盐,凛风呼号。街头行人不多,曹孟德快步走向自己府邸,无意抬头一瞥,半空中一条红穗子夹在寒风中飘荡。应当是谁家灯笼的流苏被吹掉了。曹操不多想,收回视线。一缕红影在风中飘飘摇摇,随北风落到宫城内,蟠螭瓦当上倏忽多了一条红丝绦。屋檐下,一人行色匆匆从宫道上走过,正是刘协派去请荀彧的那名仕宦。
“荀卿被曹卿带走了?”刘协皱眉,再次向那名仕宦确认,“荀卿听完是朕请他来之后,依旧如此?”仕宦低着头,硬着头皮回答道:“是。”刘协瞬时沉默了。仕宦跪在地上,悄悄抬头觑着当今天子,看陛下的表情,应当没有怀疑自己的话。仕宦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没追上荀令君,没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万一陛下有急事寻令君来商议,那他便是坏了大事。回来的路上,仕宦忽然想起之前伏完伏校尉吩咐自己的事:如有机会,离间陛下与曹荀二人。仕宦只是个地位低下的宦官,不懂朝廷的事,但伏校尉乃是皇后娘娘的父亲,应当是和陛下站在一边的,他的命令仕宦一直默默记在心里。仕宦自刘协继位起便一直跟着他,当今陛下天生慈爱,却是个没有主意的人,幸好皇后伏氏果决,又有伏校尉在旁协助,才得以在世家和军阀之间争得半分喘息余地。
“陛下,那可还要再传荀令君入宫?”仕宦小心地问。
“罢了。左右朕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和荀卿聊聊天而言。天寒地冻,荀卿身体未愈,还是不要去扰他了。”刘协起身,“朕去看看皇后。”
环廊上,刘协不紧不慢地走着,身后的侍从也只能慢慢踱步,长长一队人,缓缓朝后宫挪动,刘协的思绪和他的步伐一样迟疑。刘协抬眸,纷纷细雪从廊外飘到宫外,再飘到浩浩天地之间。雪的寿命很短,只有一季,却也算自由,而他刘协,从何皇后、到董司空、再到现在的曹将军,一生到来也只是个傀儡。
刘协自诩无才,也算不上有德,只是身为一国之君,也想倾力替天下百姓寻一个有本事的依仗。招董卓入洛阳,并非他的决定。可传曹操来护驾,却是他嘱意钟元常去办的,刘协只希望,曹卿不要辜负荀卿对他的信任,刘协并不信曹孟德,他只是相信荀彧看人的眼光。若是他刘协回顾此生,唯一称得上慧眼的便是认识了荀卿。刘协信任荀彧,就像是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此生唯有这一根浮木,若是浮木沉了,他也就不留于世了。刘协不害怕曹操有野心,没有野心之人诸如自己,如何能镇压住四方虎视眈眈的诸侯?哪怕曹孟德要废了自己,如董卓对皇兄做的那般,刘协也绝无怨言,刘协只是害怕曹操变成如董卓一般独断专行、欺压百姓的人,那自己此生便真成了个笑话,荀卿又该怎么办呢?
伏寿接到陛下临幸的消息,已经等在殿前了,看到刘协的身影,遥遥一拜。刘协轻笑:伏氏对自己有真心,可她父亲不一定。荀卿未必全心护着自己,可分给自己的一星半点,皆是真心,这也就够了。他们说我刘协“崎岖危乱之间,飘薄万里之衢”,以前还没有哪个皇帝经历过这种艰辛的,这也能算是一种赞赏吗?刘协暗自嗤笑:自己安分做个傀儡皇帝便是了,如若曹卿真能安定这天下,所谓“挟天子”又有何妨?怕只怕各州割据一方的伯叔们,不认我这个无能皇帝啊......
伏寿款款迎上前来,娇声道:“陛下。”
刘协扶起伏寿,“朕许久没来了。”伏寿今日特意装扮过,精心描过的眉毛细长柔美,闻言,以袖掩唇轻笑,“陛下可算想起妾身了。不过陛下政务繁忙,别累坏了身体才是。”刘协顿住,回头看着伏氏,无奈一笑,“皇后若真为朕着想,就不该插手前朝事务。”
伏寿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凝固,随后又恢复如常,只是方才刻意的娇媚淡去,换上刘协熟悉的端肃。一介女子,乱世之中,随着刘协西迁长安,又在董卓之乱中活了下来,自然不是什么娇弱的类型。伏寿跪坐一旁,替刘协斟了一杯酒,“陛下知道了。”
见伏寿脸上无半分惧色,更无悔意,刘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伏寿直视刘协,“臣妾想替陛下清君侧,曹操是个欺君罔上的汉贼,臣妾如何能看着他继续左右这朝堂?”刘协没有接伏寿递过来的酒,皱着眉头,“朕之前提醒过你,不要惹怒他。曹卿他,有时是很狠绝的,你这般算计他,董承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伏寿激动起来,“正因为看到了董承的遭遇,臣妾才更加明白陛下在前朝受制于这等奸贼,过的是什么日子啊?陛下您是这大汉的天子,怎么能看着一个阉人之后的脸色行事?曹操他能对董承下手,下一个也敢对臣妾动手,那陛下的安危呢?”
刘协避开伏寿带着逼问的眼神,淡淡道:“他不会对朕下手的,只要......”只要荀卿在,就不会。闻言,伏寿跌跌撞撞站起来,跪倒在刘协身侧,“陛下,陛下是说荀令君吗?陛下以为荀令君能够牵制住曹贼吗?”
刘协撩起眼皮,“怎么?你对荀卿也有不满?”
“陛下还看不清吗?”伏寿颤抖着唇,“城外大军全是曹操的人,宫内大小事务皆要先过荀令君的手,这两人一内一外,已然将陛下当成一个傀儡了!父亲说,自从陛下都许以来,前朝多了多少颍川籍的官员,又有多少人姓荀?陛下难道看不见吗?”
“够了!”刘协喝道,起身一甩衣袖,碰翻了桌上的酒杯,酒液洒落染湿了伏寿的锦裙。刘协一愣,轻叹一口气,弯腰扶起伏寿,语气严肃,“这是朕最后一次提醒皇后,不要干涉朝政,更不要惹怒曹卿。至于荀卿,他举荐的官员皆经过朕的许可,都是德才兼备的可用之人,荀氏本就是颍川显族,朝廷与世家相互让利罢了,莫要再议论了!”
“陛下!”将伏寿的唤声抛在身后,刘协脚步不停,离开了后宫。
那日自己给董承的衣带诏分明是:如有异心,格杀勿论。可伏完却伙同董承将诏令改成了格杀勿论。若非荀卿来找自己,只怕曹操与自己都要被蒙在鼓里,互相猜忌,中了伏完的离间计。
“公达是说,文若当日亲自入宫找陛下问了个明白,所谓衣带诏,究竟写了什么?”曹操似笑非笑,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如此直接,可不像是文若的风格。”
“权通达变,否则怎配称得上‘王佐之才’?”荀攸与曹操对坐,啜了一口清酒,笑道。
“哈哈哈!”曹操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公达说得是。”曹操放下酒杯,起身抚平衣袍。荀攸觑见曹操动作,眼珠一动,了然解释道:“人应当还没回荀府。”闻言,曹操看向荀攸,“明日便是大朝会,文若今日该回到许都了。”
荀攸摇摇头,自顾自斟了一杯酒,起身走到门外,对着碧空遥遥一敬,接着挽袖将酒液缓缓倒在地上,“今日是祖父忌辰。文若应该会祭拜完再回来,颍阴离许都快马约莫大半日,文若应该还是能赶上明日大朝会的。”
连夜赶路......文若的风寒未愈。曹操拧起眉头,思量片刻,转身离开了荀攸住处。
“驾!”官道上一人披着微弱的月色,朝许都方向赶。迎面一股劲风猛地将此人遮脸的兜帽掀飞,荀彧下意识伸手去抓,余光却瞥见斗篷已经落到身后很远。没了防风的大氅,寒风见机从袖口灌进衣袍内,荀彧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加白了,他抿了抿唇。不远处应当就是驿站了,到时再找值守的士兵取一件军用的裘衣吧。德熙真是......荀彧忍不住轻笑:准备的衣裳好看是好看,只是实在有些娇弱,禁不住冬夜赶路的狂风。
行军之人对马蹄声很敏感,加上曹孟德本就有意等人,隔着很远,荀彧便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官驿前。奇怪......荀彧微微俯下身子,开始减缓行进的速度:我的行程没有去信告知安巧,这个时间点,谁会站在驿站外吹冷风?
隔着很远,曹操望见荀彧单薄的身影,拧着眉头转身快步走进屋内,再出门时,怀里抱着一件赤色大氅。
“明公?”荀彧看清驿站前站着的人,惊愣在马背上。曹操几步走到马下,从荀彧手上拿过缰绳,寒风啸啸也遮不住他语气中的不悦,“文若怎么就穿这么点?”一边说一边上手将荀彧从马上扯下来,荀彧没站稳险些栽进曹操怀里,扶着马鞍刚刚站稳,就觉得周身一暖,火红软毛擦过下巴,一股干燥的气味蔓上鼻尖。荀彧看着身上的大氅,不由地看向面前正在替他系衣带的曹操,“这是?”
“之前在兖州时,曹某曾说将来再给文若寻一件好些的大氅,文若忘了?”曹操隔着大氅一手虚虚搭在荀彧背后,另一只手牵着马,与荀彧一起走进驿站。驿站看着只有他们两人,荒凉得很,如果曹操没有等在这里,荀彧怕是要一直吹着风回许都了。荀彧有些失神,一时忘了回答。“曹某对文若说过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上。”曹操侧目看了荀彧一眼,“公达说你应该会连夜赶回许都,为了明日一早的大朝会。但陛下除夕夜准许所有官员大朝会前休沐,曹某担心文若不知,来这驿站扑了个空。”闻言,荀彧呼吸一滞,似乎被寒风吹久了有些耳鸣,脑子里竟然只有不正常的心跳声以及曹孟德方才的话。
不知大氅是用什么缝制的,冰凉的双手在氅衣里拢了一会,竟然慢慢有知觉了。冷热在喉腔交替,荀彧刚想开口,先忍不住咳了起来。“咳咳!”荀彧越咳越厉害,寒风里嗓子很干,一时竟咳得止不住,荀彧右手胡乱抓着,想找个支撑。曹操用力握住荀彧手腕,两步上前将驿站唯一亮着暖色的屋子推开,又将荀彧按在床榻上坐着,接着立刻给荀文若翻出了自己的水囊。荀彧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暖热的温水流过干涩喉头,荀彧忽然呛了一下,眼泪都咳出来了,所幸咳嗽慢慢止住了。
“荀德熙没有给文若备大氅吗?”
荀彧嗓子还疼着,没法说话,只得摇头示意“不是”。
曹操却冷笑一声,在心中将没用的荀德熙骂了个狗血淋头,“曹某找了半个月也没找到白狐,红狐倒是逮住两只。这氅衣看着不太华美,内里是红狐皮保暖,外层缝了裘衣防风,这两道已是足够了。可阿植说太过简敝,便由他画图纸,又令绣工在袖口缝了些纹样,再在领口加了一圈毛边,文若可还看得上眼?”
荀彧点点头,为了避免曹操再会错意,沙哑着嗓子开口,“明公有心了。”曹操挑眉,满意地上下打量了大氅一眼,“对了。”曹操取过一个包裹,递给荀彧。
荀彧一看布料纹样便知道是荀府的东西,抬头询问。
“大朝会的衣裳我让你府上侍从整理好了,一个时辰后直接从驿站出发便是,这样不用回府可省些时间。”说完,曹操用木棍挑了挑柴火,让木炭烧得更旺,然后顺手将手上木头一并丢进去。“文若休息吧,曹某出去喂马。”曹操利落出门,将房门紧紧合上。
室内有光,室外无影。
荀彧望着房门看了很久,不知道曹操此刻就站在门外,静静看着一室暖色。
半响,曹操转身离开,走向马槽。随着曹操离开,暖黄烛光下,室内一道人影缓缓朝房门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