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易主 ...
-
玄夜，一弯银钩似的月亮高悬于天，冷冷睥睨着苍生。
徐州城内，一名小厮悄悄推开虚掩的室门，门一推开，冲天的酒气就争先恐后从门缝涌出。光是闻着便如同被灌了一碗烈酒，何况门内那些喝得七仰八叉的人，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小厮抹了抹自己被酒气熏得熟醉的一张脸，集中注意寻找地面可以落脚的空当，小心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一块块酒肉。小厮走遍了整个屋子，没找到一个清醒的人，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嘀咕道：“陈登公子呢？”
忽然，屋外又出现一个人影，是个身量稍壮的小厮，那人探身朝屋内望了一眼，捂着口鼻冲屋内的小厮打手势，问道：“人呢？”屋内那人摆摆手，大喊：“不在——！”话音刚落，地上一人翻过身子，脸从面地转向面天，是张飞一个手下，那人咂咂嘴，哈喇子从大张的嘴角流下，下一秒，震耳的鼾声在室内突兀地响起。小厮吓了一跳，暗忖：原来是趴着不舒服，我还以为是酒醒了，还想问问这人知不知道张将军和元龙公子的去向。屋外那人朝里头招招手，示意另一人出来。
将屋门严严实实地合上，壮硕一些的小厮拉着另一人走远几步，抬手挥了挥面前的空气，“怎么回事？刘使君离开前不是吩咐张将军不能饮酒的吗？怎么还喝成这样？”另一人叹气，“你以为元龙公子没有劝阻吗？可益德将军的那个性子，除了刘使君，其他人的话他一概当作是放屁。其余守城的将军本想推辞，可没能拧过张将军一力坚持，说什么‘今日饮尽，明日起便禁酒’，曹豹将军不愿多饮，结果被张将军命人拖下去打了足足五十棍！”
“啊？”壮硕些的那人惊呼，“可我刚刚从城内搬沙袋去城楼，听见有守城的士兵奇怪曹豹将军为何深夜出城？可你刚刚说他被张将军打了五十棍，此时不回去休息，出城是......”两人对视一眼，做了个口型：投敌？
齐齐打了个寒颤，夏夜虽不似白日那般热得汗如出浆，但也闷热，此时一股凉意带着恐慌从两人背后贴着脊椎骨窜上脑门。“怎么办？”一人面如菜色，“得尽快告诉张将军。”另一人一掌挥在他脑壳上，“你傻啊？告诉张将军，将军肯定怒骂你是‘废物’、‘蠢货’，在他领兵把曹豹将军抓回来之前，第一个先要把你给收拾了！”
最先开口那人嘴也在哆嗦了，“那......那怎么办？总不能不禀报张将军，任由敌人趁刘使君不在，打过来吧？”另一人神色也很惊慌，觑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拔腿就跑。“你要干什么去？”原地那人一惊，赶紧追上去。
“回家收拾东西，赶紧出城！”那人抡着胳膊跑得飞快，一下能搬起五个沙袋的力气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我还没娶妻，人生还长着呢！我才不管他张益德的生死，反正平日里他也只当我是条能随便打骂的狗，我干嘛要帮他？”回头看了身后一眼，见另一人神色似乎还有犹豫，搬沙袋的小厮又加快了脚步，“你想去报信你就去，别忘了你之前给张将军备少了一碟炙肉，就差点没命了，如果不是刘使君开口，你早就死了。总归现在使君也不在徐州......算了！你不跑你就等死吧！”那人说完，拐进一条小巷里，回家去了。另一人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咬牙，也往家里跑了。
徐州城外，曹豹夹紧马腹，加快速度，俯下身回头望见徐州城已经变成沙盘坐标的大小，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探到背后，屁股还疼得厉害，衣袍也被绽开的皮肉濡湿了。曹豹淬了一口唾沫，眼神阴毒，“张飞，你给我等着！”
一个时辰后，吕布营帐有人来报，“吕将军，一人自称曹豹，从徐州来，求见将军。”
五日后，颍水之畔。
一个着枣红衣裳的人蹲在溪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身后系着的酒壶没挂好，壶嘴随着那人晃来晃去的身体一点一点向下倾斜。荀彧盯着郭嘉身后的酒壶，眯起眼走近。只见酒壶壶口大开，直愣愣地冲着地面，却一滴酒也没滴下来。“哼！”荀文若冷笑一声：又是从哪里找来的酒？哪个混账东西明知奉孝在戒酒，还给他送酒喝......郭奉孝这个家伙也是半点不肯浪费，全喝完了。
郭嘉躲到许县外，吹着河面上凉凉的微风，美滋滋地喝完了一整壶酒。对着水面看看自己的脸色，寻思着自己看不出喝完了酒的样子，正准备拍拍手站起来回城去。谁知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冷笑，喝完酒反应迟钝的鼻子这时才从酒香里嗅出一点药味，一打眼，便在水面上看见荀文若的脸。郭嘉心下一惊，脚底也一滑，一下往水里栽去。荀彧见状，连忙上前拉住郭奉孝手臂。不料慢了一点，只揪住了枣红色的衣袍，衣袍不受力，郭奉孝的身体在河水上空顿了顿，继续往下倒。“欸欸欸！文若！”郭奉孝喝完酒后看到荀文若就心虚，以为荀彧故意松手吓唬他，反手一把抓住荀文若手腕。荀彧两眼睁大。
“扑通——！”两人齐齐落水。
“咕噜咕噜！”郭奉孝吐着泡泡，死死抱住荀文若的腰，水底下郭嘉睁大一双眼睛，眼眶里全是惊恐。荀彧扒了扒箍在自己腰上的手，郭奉孝抓得更紧了，整个人恨不得直接贴在荀彧身上，冲荀彧拨浪鼓似地摇头，水下发不出声，荀彧勉强从被郭奉孝大力搅出的气泡中辨认出大概是：文若......我错了。荀彧失笑：看来奉孝这次是吓得不轻啊。荀彧反手抱住郭奉孝，拍拍他的背，郭嘉的脑袋搁在荀彧肩头，有了些许安全感。荀彧察觉腰上的手松了一些，在郭奉孝和自己之间撑开一些距离，双脚游动往上。
“哗啦！”两人浮出水面。落入水后，郭奉孝整个人身体都是僵硬的，此时扑棱两下，又要沉下去了。荀彧见状赶紧从背后托住郭嘉腋下，“奉孝，你腿能蹬一下吗？”两人衣袍吃水后变得很重，荀彧是个文臣，力气没那么大。郭嘉闻言，木头一样的两条腿在水中打直，摆动两下，却把荀文若也往水里带了半个头。“算了算了，你放松就行。”荀彧无奈，憋着一股力气，闷声往岸边游去。郭奉孝一听荀彧要自己放松，一动不敢动，谁知反而更重了，荀彧拖着一块五尺三的大石头，额上已经不知是水珠还是汗珠了。所幸二人落水之处河滩尚浅，荀彧脚下很快便踩到了实地。荀文若松了一口气，郭嘉和他身量差不多，荀彧用湿哒哒的手背拍了拍郭奉孝的脸，“奉孝，已经够到地了，你别怕。”
水面上，一个酒壶孤零零浮着。荀彧一边解衣袍的系结，一边觑了郭奉孝一眼，“一见我来，就这么害怕？那你还偷喝酒。”郭嘉枣红色的外袍湿水后浸成了麒麟竭一般的颜色，他脱下外衣讪讪一笑，“文若说的哪里话？怎么会是被文若给吓到了呢？分明是文若之貌灼若芙蕖，奉孝一时惊诧莫不是水中仙子，才想下水看看罢了。”听到郭嘉这话，荀彧徐徐走到郭嘉身边，轻笑一下，“这样啊，那不如奉孝再去看看？”作势就要把郭嘉往水里推。郭嘉一弯腰从树枝下钻过去，绕到大树背后，转移话题，“文若今日的衣裳，和最近的风格大为不同啊？怎么，今日不是安巧帮你置办的了？”
郭奉孝难得挑到了一个正确的话题，提到这个，荀彧心情好了不少，瞥了郭嘉一眼，不再去抓他。“今日安巧回荀氏替我取些东西，往后几日都不在。”安巧给自己置办的衣物，荀彧实在是不想穿出去。并非是不好看，而是每次都引得朝臣或是军营之人频频侧目，这其实还不打紧，只是某个人也老是盯着荀彧看，荀文若有些不自在。但每次安巧期待的眼神又让荀彧难以开口拒绝这个十五六岁少年的一点点私愿。今日安巧不在，荀彧终于能自己挑些素雅的衣裳了。
全身都湿透了，这样回城实在不像话，两人于是将外袍挂在树干上，坐在溪边等外袍晾干，所幸夏日暑气正旺，荀彧和郭嘉便坐在树荫里静静看着粼粼的水面，倒也惬意。
郭嘉侧目，荀彧今日内里穿的是一件月白深衣，湿了水后哒在身上，露出肌理纹路，以及灼眼的红莲印记。郭嘉忍不住伸手去探，或许是眼眶里的水未干，用蒙着水雾的眼睛去看，竟觉像是一朵赤血菡萏从锁骨处破皮肉而出，吸尽天地万色，只余下乌发的墨色，肌肤的莹白，以及莲花的殷红。对郭奉孝的动作，荀文若脸上半分抗拒都没有，目光从自己锁骨移到郭奉孝脸上，笑道：“我们容色差不多，你何不揽镜自照？”
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灼灼红莲，郭奉孝一直屏住的呼吸才慢慢松下来，他似乎觉得这红莲比文若风寒时更红了，也不知是不是酒后错觉。郭嘉将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支着下巴，一双黑眸上上下下将荀文若的脸仔细扫了一遍，才琢磨出一点意味来，“文若啊，你还是不明白。你可知为何当初赵飞燕能以一舞夺得成帝欢心？”
荀彧挑眉，“据说赵氏女善舞，舞姿轻灵飘逸，犹如手执花枝，弱柳扶风。”
“不对。”郭嘉摇摇头，伸出一只手点了点自己脸颊，“是因为她献舞时脸上戴着面纱。”荀彧眉头微蹙，“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在何处记载的？”
“文若你的重点抓错了，重点不是这事是否真实，而是面纱的作用。”郭嘉手指摩挲着自己下巴，“轻纱遮面和隔雾观花是同样的道理，朦胧之感最易引人遐思。文若你的克己守礼，便是这层面纱。”郭奉孝玩味地看着荀文若。荀彧掀起眼皮，眼尾带着浸水之后的红，眼神有点冷，又带着些许无奈。郭奉孝凑近几分，笑道：“就是这样的眼神。”风情万种啊......后半句在郭奉孝嘴里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他怕荀文若回去派人搜查他的住处，他在好些地方还藏着酒呢。
荀彧一巴掌拍在郭奉孝脑门上，随着清脆“啪”声一起出现的，还有马蹄声。停马的嘶鸣在大树背后不远处响起，荀彧一愣，和郭嘉对视一眼，目光下移到只着了一件深衣的对方身上。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来人便已经开口了，“文若？奉孝？”
是曹将军。郭奉孝下意识不是去够树上的外袍，而是去欣赏荀彧的反应。没等他看到荀文若的脸色，半干的枣红外袍迎头盖了他一脸。郭奉孝胡乱把衣服从脸上扒拉下来，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赶紧喊道：“将军停步！”脚步声闻声而止，曹孟德疑声，“奉孝？”曹操偏头看见岸边已经干枯的杂乱水草，猜道：“奉孝不会在河边饮酒时落水了吧？”没听到郭嘉的回答，曹操以为他郁闷了，摇头笑笑，正欲走过去。郭嘉听见脚步声又响起，余光瞥见荀文若衣服只穿好一半，赶紧喊停曹操，“将军！文若也在！”
曹操迈出去的脚一僵，整个人离魂似地定在原地，眼睛不听话地从树叶缝隙窥见一道竹青色的身影，心中止不住地瞎想：文若也落水了......对啊，奉孝不会水，刚刚我怎么没想到，定是有人救他上来的。水......曹孟德僵硬地别开头，不再去看那个方向。
郭奉孝轻呼一口气，看见荀彧已经将衣服穿好。但荀文若这衣服颜色太浅，将干未干的，只怕他不愿示于人前，郭嘉于是替他开口，“将军急来寻，是有何要事吗？”
“哦。”曹操回神，盯着远处的水草，目不斜视，“吕布营中的探子来报，张飞喝酒误事，曹豹作为内应，吕布一夜内便拿下徐州城。张飞被扣押，刘玄德和关云长前去救援，中了陈宫的计策，双双死于吕布之手。”一口气说完，曹孟德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挪向那人的方位，“文若先是一计‘二虎相食’，再是奇谋‘驱狼吞虎’，一下便解决了刘玄德这个心腹大患，曹某敬服！”
树影后，郭嘉拍了拍荀彧，悄声道：“说话啊，聪明绝顶的文若。”荀彧瞪了郭嘉一眼，声音在呛水后有些涩哑，“明公过誉，为明公谋划，是彧分内之事。吕布虽攻下徐州城，但刘玄德素有仁厚之名，必然颇受徐州百姓推崇，吕布接手徐州城，百姓们未必服他。明公请即刻回许都，召集诸将议事，不日发兵徐州！”
“那文若......”
“彧随后便到。”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易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