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涩》晞箐

4、星期六 天台

　　我盯着温执的背影看了几秒，直到他拐进教学楼，被楼梯口的阴影吞没，才慢吞吞地往教室走。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我一出现，就有几个目光黏在我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哎，那不是高二（3）班的沈如许吗？”
　　“旁边那个不是温执吗？他们怎么一起？”
　　“听说他们最近走得挺近的……”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假装没听见。心里却烦得要命——就吃个早饭，怎么跟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喊：“许许！这边这边！”

　　我：“……”

　　我脸一热，猛地抬头，就看见林柚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挥手，旁边还空着一个座位。

　　“谁准你这么叫我的。”我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你是不是欠揍。”

　　“这不是看你心情不错嘛。”林柚笑得一脸八卦，“哟，今天来挺早啊，还——”她眼睛一转，扫到我手里的抑制剂，“啧，还带了抑制剂，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闭嘴。”我把抑制剂塞进抽屉，“再叫我‘许许’我就把你上次考试偷看答案的事告诉班主任。”

　　“你敢。”林柚立刻炸毛，“那我就把你昨天晚上在画室对着那幅画发呆半小时的事说出去。”

　　“你跟踪我？”我皱眉。

　　“谁跟踪你啊。”她翻了个白眼，“我是路过，顺便欣赏了一下你那副‘失恋少女’的表情。”

　　“我没有失恋。”我下意识反驳。

　　“哦——”她拖长了声音，“那就是正在恋？”

　　“你再乱说——”

　　话还没说完，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来了来了来了。”林柚突然坐直，“男主角登场。”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脚步声从门口一路传来，最后停在我旁边。

　　“早啊，同桌。”温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昨天睡得怎么样？”

　　“关你。”我头也不抬。

　　“啧，”林柚在旁边看戏，“这熟悉的对话，这熟悉的火药味，我宣布，你们俩已经成功入选我本年度最佳校园恋爱观察对象。”

　　“你很闲？”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不闲不闲。”她立刻举手投降，“我这就拿出课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是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瞟。

　　早读课开始了，教室里响起一片读书声。我翻开语文书，盯着那几行古诗，脑子里却全是温执早上说的话。

　　“周六。天台。我等你。”

　　“你要是不来，我就站在那儿喊你名字，喊到你下来。”

　　“你是不是有病。”我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沈如许。”

　　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就看见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卷子，正看着我。

　　“你上来把昨天的语文卷子发一下。”他说。

　　“……哦。”我站起来，走过去。

　　从他手里接过卷子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近状态怎么样？”他低声问。

　　“还行。”我说。

　　“别太熬夜。”他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了。”

　　我抱着卷子走回座位，一边走一边发。发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名字——温执。

　　卷子右上角是一个醒目的“148”。

　　我：“……”

　　“啧，学霸就是学霸。”林柚在旁边感叹，“语文都能考148，我要是有他一半的脑子，我妈就不会天天拿我跟别人家孩子比了。”

　　“你有他一半的脑子，你妈就该担心你是不是被人敲了闷棍。”我冷冷地说。

　　“沈如许。”林柚瞪我，“你怎么这么嘴欠。”

　　“跟你学的。”我把温执的卷子放到他桌上，“给你。”

　　“谢谢同桌。”温执接过来，顺手翻了翻，“你考得怎么样？”

　　“关你。”我说。

　　“我看看。”他伸手就要去拿我桌上的卷子。

　　“别动。”我按住，“你少——”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眼疾手快地抽走了。

　　“139。”他看了一眼，“不错啊，比上次进步了。”

　　“你偷看别人分数很光荣？”我抢回来，“还给我。”

　　“我这是关心同桌。”他说得理所当然，“下次争取上140。”

　　“你管得真宽。”我翻了个白眼，“你要是有这闲心，不如多做两道物理题。”

　　“我物理也挺好的。”他笑，“要不要我给你补课？”

　　“不需要。”我拒绝得干脆。

　　“那周六——”

　　“你闭嘴。”我压低声音，“你再提周六试试。”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笑意：“好，我不提。”

　　早读课结束，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进教室，一进门就开始点名。

　　“沈如许。”

　　“到。”我站起来。

　　“你昨天的卷子最后一题怎么没写？”他皱着眉，“不会？”

　　“……忘了。”我说。

　　“忘了？”他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这一题占了多少分？”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写？”

　　“……”我沉默。

　　“坐下。”他叹气，“下课后到办公室来一趟。”

　　“哦。”

　　我坐下的时候，能感觉到周围有人在偷偷看我。

　　“你昨天晚上到底干嘛去了。”林柚小声问，“连物理卷子都敢空着。”

　　“写作业。”我说。

　　“写什么作业能把物理给忘了？”她不信，“你不会是——”

　　“闭嘴。”我瞪她，“再说话我就把你手机里的小说全删了。”

　　“别别别。”她立刻投降，“我错了。”

　　物理课的内容像天书一样在我耳边飘过去，我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却总是不自觉地走神。

　　“周六。天台。”

　　“你要是不来，我就站在那儿喊你名字。”

　　“你是不是有病。”我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沈如许。”

　　我猛地抬头，就看见物理老师站在我桌旁，手里拿着粉笔，“这道题你来解一下。”

　　“……哦。”我站起来。

　　黑板上是一道关于匀变速直线运动的大题，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物理老师挑眉，“不会？”

　　“……会。”我说。

　　“那你写。”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公式，写到一半突然卡住。

　　“加速度呢？”老师提醒，“你把加速度放哪儿了？”

　　“……”我咬着牙，硬着头皮继续写。

　　写完整道题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手心有点出汗。

　　“坐下吧。”老师看了一眼，“思路是对的，就是有点乱。以后注意审题。”

　　“哦。”

　　我坐下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她今天怎么回事啊，平时物理挺好的。”

　　“可能最近太累了吧。”

　　“也可能是谈恋爱了。”

　　“你闭嘴。”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下课后，物理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太好？”他把我的卷子推到我面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还行。”我说。

　　“你这叫还行？”他皱眉，“你看看你最近几次的物理成绩，一次比一次低。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期末考要出问题。”

　　“……”我沉默。

　　“是不是压力太大？”他问，“家里？还是学校？”

　　“没有。”我说，“就是最近有点……分心。”

　　“分心？”他重复了一遍，“分什么心？”

　　“……”我想了想，“学习。”

　　“学习还能分心？”他有点无语，“你这理由找得也太敷衍了。”

　　“老师。”我忍不住说，“我会调整的。”

　　“你最好是。”他叹气，“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别把自己给毁了。回去吧，把这道题重新做一遍，放学前交给我。”

　　“好。”

　　我拿着卷子走出办公室，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温执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牛奶。

　　“被骂了？”他问。

　　“关你。”我说。

　　“来。”他把牛奶递给我，“压压惊。”

　　“我不喝。”我拒绝。

　　“你早上就吃了点东西。”他说，“现在不补充点能量，你下午的课怎么办？”

　　“你管得真宽。”

　　“我就管。”他说得理所当然，“你是我同桌。”

　　又是这句话。

　　我心里一紧，伸手接过牛奶：“我只是不想浪费。”

　　“嗯。”他笑，“你慢慢喝。”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牛奶的甜味在嘴里扩散开来，我突然有点想笑——明明是很普通的牛奶，却让我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你物理作业写完了吗？”他突然问。

　　“……没有。”我说。

　　“那你还敢空着最后一题？”他挑眉，“你胆子挺大。”

　　“你管我。”

　　“我管。”他说，“谁让你是我同桌。”

　　“你能不能换一句。”我有点烦，“你这句话一天要说几遍。”

　　“你要是答应我周六去天台，我就不说了。”他说。

　　“你做梦。”

　　“那我继续说。”他笑，“你是我同桌。”

　　“……”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往教室走。

　　“沈如许。”他在我身后喊。

　　“干嘛？”

　　“周六。”他说，“我等你。”

　　“你闭嘴。”

　　“好。”他笑得很开心，“我闭嘴。”

　　一整天的课像流水一样过去，我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老师讲的内容上，却总是不自觉地被某个名字牵着走。

　　“温执。”

　　“周六。”

　　“天台。”

　　这些词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怎么甩都甩不掉。

　　放学的时候，班主任突然宣布了一个消息。

　　“下周学校要举行一次月考。”他说，“大家回去好好复习。这次月考的成绩会作为期末评优的参考。”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

　　“不是吧，又考试？”
　　“我刚适应开学的节奏，又要月考了？”
　　“老师，你是不是跟我们有仇？”

　　班主任敲了敲讲台：“安静。你们现在是高二，不是初一初二，别总想着玩。这次月考，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

　　他说完，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

　　“沈如许。”

　　“到。”我站起来。

　　“这次月考，我希望你能考回你原来的水平。”他说，“你最近有点下滑。”

　　“……好。”

　　“坐下吧。”

　　我坐下的时候，能感觉到温执在看我。

　　“你压力很大？”他小声问。

　　“没有。”我说。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你管得真宽。”

　　“我就管。”他说，“你是我——”

　　“你闭嘴。”我打断他，“你再敢说‘同桌’两个字试试。”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好，我不说。”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地往外冲。

　　“许许，走啊，一起去吃晚饭。”林柚收拾好书包，“我请客。”

　　“不去。”我说，“我回家。”

　　“回家干嘛？”她不解，“你妈不是说最近要加班吗？你一个人在家多无聊。”

　　“写作业。”我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她不信，“你不会是——”

　　“林柚。”我盯着她，“你再乱猜我就——”

　　“好好好，我不问。”她举手投降，“那我先走了。你记得吃饭，别又半碗饭糊弄过去。”

　　“知道了。”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突然停了一下。

　　“周六。天台。”

　　“你要是不来，我就站在那儿喊你名字。”

　　“你是不是有病。”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沈如许。”

　　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就看见温执站在楼梯下面，背着书包，正看着我。

　　“你怎么还没走？”我问。

　　“等你。”他说。

　　“等我干嘛？”

　　“一起回家。”他说，“顺路。”

　　“谁跟你顺路。”我皱眉。

　　“我查过了。”他说，“你家在我家前面两站，怎么不算顺路？”

　　“你查这个干嘛？”我有点无语。

　　“关心同桌。”他说得理所当然。

　　“……”

　　我沉默了一下：“我今天不想跟你一起走。”

　　“为什么？”他问。

　　“不为什么。”我说，“我想一个人走。”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笑了：“好。”

　　“那我走了。”我说。

　　“嗯。”他点头，“路上小心。”

　　“周六——”他突然又开口。

　　“你闭嘴。”我打断他，“你再提周六我就——”

　　“就怎样？”他看着我，“把我情书贴公告栏？”

　　“……”我一时语塞。

　　“你还没拿到呢。”他笑，“你要是周六来天台，我可以考虑亲手给你。”

　　“你做梦。”

　　“那我等你。”他说。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下楼。

　　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地面照得一片金黄。

　　我背着书包，慢吞吞地往家走。

　　街上人来人往，有情侣手牵手从旁边走过，有父母牵着小孩，有学生成群结队地打闹。

　　我突然有点烦躁——为什么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开心，只有我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还没回来。家里安静得有点过分，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把书包放到桌上，拿出物理卷子，准备把那道题重新做一遍。

　　写了两行，我突然停住。

　　“周六。天台。”

　　“你要是不来，我就站在那儿喊你名字。”

　　“你是不是有病。”

　　我把笔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到底在纠结什么啊。”我小声嘀咕。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纠结的？

　　可问题是——我到底喜不喜欢他？

　　我脑子里闪过他的脸，他笑的时候，他认真的时候，他在画室里靠在窗边，白衬衫被天光勾出一圈轮廓的样子。

　　我伸手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和温执的聊天框。

　　【温执】：🌙 到家了吗？

　　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回了两个字。

　　【沈如许】：到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

　　【温执】：那就好。
　　【温执】：今天物理老师骂你了吗？

　　【沈如许】：关你。

　　【温执】：我关心你。

　　【沈如许】：你少自作多情。

　　【温执】：我只是实话实说。

　　【沈如许】：你很闲？

　　【温执】：嗯。
　　【温执】：闲到可以给你发消息。

　　【沈如许】：那你去学习。

　　【温执】：我作业写完了。
　　【温执】：你呢？

　　【沈如许】：要你管。

　　【温执】：那我不管。
　　【温执】：你记得吃晚饭。

　　我看着这熟悉的对话，突然有点想笑。

　　【沈如许】：你能不能换一句。

　　【温执】：可以。
　　【温执】：那我改一句。
　　【温执】：你是我喜欢的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神经病”

　　【沈如许】：你有病。

　　【温执】：可能吧。
　　【温执】：不过是因为你才有的病。

　　【沈如许】：你少——

　　我打到一半突然停住，把手机锁屏丢到一边。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小声嘀咕。

　　过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把手机拿回来，解锁，盯着聊天框发呆。

　　【温执】：周六。
　　【温执】：天台。
　　【温执】：我等你。

　　我看着这三行字，心里突然有点乱。

　　“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就等于承认自己对他不是完全没感觉。

　　不去的话，他真的会站在天台上喊我名字吗？

　　想到他站在天台上，对着整个校园喊“沈如许，我喜欢你”的画面，我就想骂街。

　　“他肯定做得出来。”我很清楚这一点。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丢到床上。

　　“管他的，先写作业。”我对自己说，“周六的事，周六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