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笑》时鹤归

1、第 1 章

　　*
　　你躲在深灰色的礁石后，怯生生地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热闹嘈杂的人类世界。
　　暖黄的阳光晒得你浑身暖融融的，微眯了眯眼，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冷灰色的双瞳。

　　“嘭！”流光溢彩的湛蓝色尾巴甩起雪白的浪花，你钻进水里不见了。
　　唯有那深灰色的礁石上残留这一根银灰色的弯曲发丝。
　　阳光依旧热烈，那根发丝最终被一个男孩小心翼翼地捏起，藏进衣内胸前的缝袋中。

　　——
　　你是一只鲛人，方圆百里，只有你一只鲛人。
　　当然，百里之外，太过遥远，你还没去过。
　　平日吃些小鱼小虾度日，偶尔兴起追赶虎鲨、海豚亦不在话下。
　　海洋之主，当之无愧，你坚信这片海域就是你的地盘。

　　“等等，你说这海域旁还住着一群两脚兽？”你尾巴兴奋又不安地甩动，反问着你新认识的海豚朋友。
　　他呀呀地叫着，用吻部亲呢地顶了顶你的脸。
　　你们一鲛一豚，艰难而不顺畅地沟通着。
　　“不行，我得去看看，去看看。”你随意用手抚摸海豚头部，喃喃自语，对海豚朋友甩尾与兴奋的叫嚷仅作轻轻拍打几下。

　　海豚为你领了大半个路程，最后一段路他被长辈拦下，只得眼巴巴地跟你道别。
　　你笑眯眯地与海豚告别，弯曲的银灰色长发擦过海豚光滑的胸鳍，引起他下意识往你身上蹭了蹭。

　　你独自一鲛游上了这陌生的海域，不断地为自己打气。
　　偶尔余光瞥见陌生的灰色影子就能惹起你一阵惊吓。
　　这里的怪东西怎么这么多？你气愤地想，双手用力把那块长条状的东西“撕拉撕拉”的扯烂。

　　越近，味道就越难闻了。
　　你停了下来，嫌弃地耸了耸鼻，聪明地找好掩体，耐心观察这些奇怪的生物。
　　你是绝不会承认自己胆子小的。

　　*
　　你灰溜溜回到了自己的先前地盘。
　　饿的干了四条大鱼，五只小鱼小虾当零嘴。
　　你吃相属实算不上好，你用自己尖尖的指甲划破鱼腹，开肠破肚，扯出一条一条的肉，鱼虾碎片散开，血水很快消失在水中。
　　食饱喝足后，你会想起今日的际遇，心里有些不甘心。
　　你堂堂一个海洋霸主，竟然被一只矮矮小小的两脚兽给吓跑了！
　　传出去，会被笑死的！
　　心里闷着一股气，你的脸颊很快泛起羞怒的红晕。
　　明天、明天，一定还要再去一趟！
　　至于去了在那干什么，你躺在自己舒舒服服的巢穴里，迷迷糊糊睡着了，没想那么多。

　　你又来到了近陆水域。
　　游来游去、转来转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随手把不知死活环绕在你身边的小鱼小虾塞进嘴巴里。
　　嚼嚼嚼，嘴里鼓鼓囊囊的。
　　这跟你的地盘里的比起来还别有一番滋味。你琢磨着味道，正想着，头顶划过一大片黑影。

　　你猛的抬头。
　　发现又有一个长木棍在戳戳戳的。
　　尾巴摆动，你好奇地跟在大黑影的周围。
　　等了等，你还是忍不住，满眼好奇地露出半边脸来，湿润的睫毛眨呀眨，你伸手揉揉眼睛。
　　“呀！”你睁眼就看见一只两脚兽眼也不眨地盯着你瞧，小声惊呼，又甩尾钻进水中。

　　可恶可恶，怎么又被吓到了？！
　　你会想着昨日与今天，突然惊觉那是同一只两脚兽。
　　可恶的两脚兽！居然连续两次故意吓你！真是个坏东西！
　　得给他一点教训，你想。

　　远离陆地，风浪渐起。
　　但对于常年生长在海边的老人来言，这点风浪不足为据。
　　他看了看身旁依旧沉静淡定的男孩，微不可见地满意点点头。
　　老人无儿无女，男孩名为西雅，孤儿出身，是老人给自己选定的养老送终人。

　　小木船上摇摇晃晃，并不安稳。
　　老人问：“西雅，怕吗？”
　　男孩摇头。
　　突然，不止从哪儿甩出来一大滩水，从左侧滑到右侧，划出一个弯曲的弧度，甩了男孩一脸。

　　嘿嘿。你偷笑。
　　小心围着顶上黑影转了一圈，想看看两脚兽表情。
　　两脚兽只是沉默地用手擦了擦脸，最后嗅了嗅手上湿润的水的味道。
　　傻子，海水能有什么味啊。
　　难不成他还能凭海水咸湿的气味抓到你？
　　你笑得更大声了。
　　这个两脚兽真好玩。

　　这次你就地取材，又把一只还没你手大的小鱼抓住、瞄准。
　　用力往两脚兽身上扔去。
　　你扔到了他的胸口上。
　　两脚兽抓住不放。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小鱼，又抬头凝视湛蓝色的海面。
　　海上是会偶尔泛起波浪的，雨天有时会引起滔天巨浪。
　　大海危险与机遇并存。
　　可是从不会从海里丢来一只小鱼入怀，这是馈赠。
　　馈赠砸到了他的胸口，微微的、泛起一阵似疼似痒的感觉。

　　他自小无父无母，受过坏人的呵斥与毒打，也经过好人的安慰与抚摸。
　　可从没有一次，让他觉得这样难忍，像是成千上万的虫蚁在身体里抓挠。
　　西雅向来八风不动的神情慢慢地、慢慢地变了。
　　他盯着湛蓝的、一望无际的海，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