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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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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静的、听不出年龄性别的声音通过不知藏在何处的扬声器响起,宣读考试规则和第一项测试内容——元力感应与基础操控。与往年她听到的、总觉得隔了一层雾的指示不同,此刻这指令清晰无比。
测试开始。房间中央浮现出几个由微弱能量构成的、不同颜色和形态的标靶,以及一小片模拟的、需要以特定频率的元力去“抚平”的能量涟漪。
迪诺闭上眼,她感觉这样更加专注。她调动起脐下气海中那缕暖流,按照阿诺教导过、自己也反复练习过的基础操控方式,将其分出一丝,极其精准地探出体外。
过程顺利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感应标靶的属性?她“看”得清清楚楚。操控元气去触碰、点亮、甚至按照要求改变标靶的明暗节奏?如同用熟悉的手指去拨动精密的刻度盘。抚平能量涟漪?更像是用一缕恰到好处的微风,去理顺一片微微紊乱的水面。
没有晦涩,没有阻碍,一切都流畅、自然,遵循着她已经初步理解的、关于元力与外界互动的基本法则。她甚至有余力去控制输出的元力量,使其恰好达到测试要求的阈值,既不显得费力,也不过分张扬。
原来,天师阁的入门选拔,考的就是这个。最基础的,对元力的感知和运用能力。那么问题来了——一个从未接触过元力修炼方法、仅凭所谓“天赋”或“灵感”的普通人,要如何在这样一个特意营造的、隔绝了大部分干扰却也屏蔽了自然引导的环境里,凭空“感应”并“操控”这种他们可能连概念都没有的能量形式?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第二项,第三项测试接踵而至,无非是感应精度、控制复杂度、微量元力塑形等方面的逐步提升。对迪诺而言,依旧在可理解、可操作的范围内。她能感觉到玻璃后那几团能量场中传来的、细微的惊讶或审视的波动,但她面色平静,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
当最终提示考试结束的柔和音效响起时,迪诺缓缓睁开眼,房间恢复了最初的纯白与空旷,那些测试用的能量造物已消失无踪。她操控轮椅,平静地转身,离开。
厚重的隔音门再次打开,外面等候区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兴奋低语,更多人是一脸茫然,毕竟对于完全难以感知元力的人来说,这种考试就像一场不知所以的梦游。
王嘉木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怎么样?感觉比往年难吗?你刚才在里面待的时间好像比有些人长一点诶,是不是题目很多?”
迪诺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轻声说:“还好。题目……挺清楚的。” 清楚到让她看清了一些别的东西。
“这样吗?我还要和莉莉一起去买东西,就不和你一起回去了。”
“好,早点回来。”
回宿舍的路上,迪诺一直很安静。直到进入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嘈杂隔绝在外,迪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轮椅里。
“阿诺,”迪诺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天师阁的考试……其实很简单,对吧?只要真的会,就很简单。”
阿诺站在她身侧:“天师阁的选拔考试,是基于基础元力掌控的标准考核流程。”
“可是,大多数人,”迪诺继续道,“他们去哪里学‘会’呢?学校不教,市面上没有公开的教材,连概念都模糊不清。所谓的‘天赋测试’,在元力稀薄到几乎无法自然显化的环境下,又能测出什么?除非……”
她转过头,看向阿诺,那双总是冷静睿智的眼睛里。
“除非,他们本来就来自知道方法、拥有资源的家庭。或者,有极特殊的机缘。”
元力稀薄的时代,修炼艰难,知识垄断。天师阁作为培养元能者的最高学府,其选拔机制,本质上并非在茫茫人海中发掘“天才”,而是在一个被预先划定的、极小的圈子里,筛选出“合格者”。大多数人,连参与这场游戏的人场券——对元力的基础认知和操控能力——都无法靠自己获得。
那么,她呢?她靠着阿诺这个来历成谜、拥有不可思议知识的机械生命体,才误打误撞地摸到了门槛。这是她的“机缘”,但这份机缘,又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阿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道:“资源与知识的集中,是效率的体现,也是壁垒的形成。自古皆然,于今尤甚。你的推断,符合现状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七。”
迪诺没有再说话。她重新看向窗外,在这里还能看到漂浮在高空中天师阁的虚影。
天师阁深处,一处云雾常年缭绕、白玉为阶的议事堂内,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高阶长老们端坐在上首的云纹蒲团上,衣袂无风自动,周身隐约有光华流转。
下方,一名身着天师阁执事服饰、面容原本尚算威严的中年男子,此刻脸色灰败,额角冷汗涔涔,勉强站立着,却已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他正是连续多年负责东区数座大城市选拔考核的总管事,周焕。
“周焕,”居中的喻翰学,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上,震得周焕心神欲裂,“帝君近日垂询,言及近百年以来,我天师阁自凡俗吸纳之新血,天赋卓绝、心性坚韧者可堪造就者,寥寥无几。多是些依靠家族资源堆砌、根基虚浮,或仅有微末天赋便沾沾自喜之辈。长此以往,阁中传承何以维系?”
另一位面如重枣的长老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过周焕:“经刑律殿暗查,你主管选拔事务期间,所录名额,有多人与你私下过从甚密,其家族于你名下产业多有‘关照’。更有确凿证据显示,至少有三届共七名本该落选之人,因你收受贿赂、篡改感应数据或暗中泄露考核要点而得以录入!此等行径,玷污阁规,败坏根基,实乃我天师阁之耻!”
周焕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在那数道蕴含磅礴威压的目光下,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知道,事情败露了,而且是被直接捅到了最高层,连帝君都已知晓。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即日起,罢免周焕一切职务,废去修为,交由刑律殿依律严惩,以儆效尤!”喻翰学的声音落下,如同最终判决。
两名面无表情的执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面如死灰、修为已被暗中封禁的周焕,拖了出去。白玉地面上,连拖拽的痕迹都很快被无形的力量抹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议事堂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缭绕的云雾缓缓流动。
“东区选拔,需立刻委派得力之人接手,重新核查近三届所有入选者资质心性,不合格者,一律清退。”喻翰学看向下手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长老,“李长老,此事由你负责,务必严谨,不得再有疏漏。”
“谨遵法旨。”李长老起身,肃然应诺。
“另外,”喻翰学微微闭目,指尖在扶手上轻叩,“帝君之意,并非仅止于惩戒贪腐。如今元力愈发稀薄,良材美玉更显珍贵。选拔机制,或需有所调整。一味依赖仪器检测那点先天亲和波动,在当下环境,是否已不足够?是否……遗漏了某些需要更长时间、更特殊方法才能显现潜质的苗子?此事,诸位也需细细思量。”
长老们闻言,神色各异,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不以为然,但均未出声反驳。帝君的意志,便是最高的风向。
周焕被罢免并严惩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天师阁内部泛开几圈涟漪,便很快平息下去。对于大多数天师阁的正式成员、执事乃至部分弟子而言,这类事情并不新鲜。资源垄断之地,权力与利益交织,总有人会铤而走险。每隔一些年头,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倒霉鬼被揪出来,当作典型处置,以维持表面上的清正严明。
茶余饭后,修炼间隙,或许会有人低声议论几句。
“听说了吗?东区那个周扒皮终于栽了。”
“早该如此,吃相太难看,连帝君都惊动了。”
“不过换汤不换药罢了,没了周焕,还有李焕、王焕。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该进的还是会进。”
“也是,真正寒门出身,靠自己摸到门路的,能有几个?何况如今这天地环境……”
“慎言!做好自己的事吧。”
议论声很快消散在亭台楼阁之间,消散在每日必修的功课、执行的任务、以及对于更高境界的追求之中。大家早已麻木,或者说,早已接受了这是天师阁、乃至整个元能者阶层生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