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孤注一掷的漫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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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夜色被霓虹灯切割成无数碎片，涩谷十字路口的人潮如彩色血液般涌动。而在高架桥旁社区内普通的双层民居内，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绘图灯亮着，像深海中的灯笼鱼，照亮着方寸之间的挣扎。
沙希的手指停在白纸上那个墨团边已经十七分钟了。
屏幕上，漫画男主角的眼睛依旧空洞——那种她画了上百次却永远缺乏真诚火焰的空洞。编辑三小时前的邮件还在屏幕上闪烁，字字刺眼：“晓之夏老师，你笔下的人物缺少‘温度’！少年杂志不要什么你老套的黑深残！！去接触真实燃烧着热情的人！读者要的是能点燃他们的角色，不是精致的纸片！”
燃烧？
沙希的唇角牵起一丝冷嘲，那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因连续伏案工作三十六小时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镜子里映出一张二十四岁美丽却疲惫灰暗的脸，黑眼圈深得像永远洗不掉的墨渍。
“热情……”她喃喃自语，声音在只有绘图灯嗡鸣的房间里消散。
眼睛眯起来，像是沉入梦境又像是暧昧的清醒。
怎么又想起从前了，才24岁...怎么就像初老一样反复的回想过去了。
她早已过了相信纯粹热情的年纪。
二十四年的生命里，整整十年是在投稿、被拒、修改、再看尽行业冷暖的循环中度过的。
从十四岁成为孤儿那一刻起——父母在那个雨夜的高速公路车祸中双双离去后只有勉强活到成年的赔偿金和连这笔钱都觊觎的亲戚——她就明白，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只有等价交换和精心算计。
漫画界？这里比任何地方都现实。
甚至于她是走文青路线走不下来才捡起绘画来到这里的。
这里没有围棋界那种公认的、光芒万丈的“天才”，只有不断被退稿、不断修改、踩着运气和心酸才能偶尔冒头的“才能”。
沙希太清楚了，她亲眼见过同期出道的新人，因为一部作品爆红而满含信心，又因为下一部作品销量不佳而被编辑部无情腰斩，随后道心破碎，从此消失在行业里，连推特账号都变成了死寂的坟墓。
她自己的轨迹更是曲折得可以称为一部黑色幽默。
十三岁那年，在父母鼓励同学怂恿下，她以“晓之夏”的笔名在作家协会旗下的文艺杂志上发表短篇，被称赞为“文学新生代”，那个时候她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私立学校耀眼的天才之一，谬称的文学部天才少女作家。
而那之后才过去一年不到，随着父母离世，耀眼的才能好像也远离她而去回归平庸。她所有的投稿都石沉大海，甚至没有人给出过任何拒绝的理由。
微薄的稿费连吃饱肚子都勉强，可是父母的赔偿金又被扣押，除了学费支出其它必须成年后才能支配。
最穷的时候甚至靠帮同学写作业，给杂志小报写美食评论才能凑合活下去。那个时候网球部的同学也帮了她很多，但是很快她就上不起那昂贵的私立中学也不想反复的被接济而果断辍学。
十七岁，她咬牙转型，改画少女漫画。凭借扎实的画功和从文学训练中获得的细腻心理描写，她很快在少女周刊杂志站稳脚跟。那部作品描写模特之间复杂情感拉扯甚至改编成了深夜档动画，虽然只有九集，也收入了可观的一部分，让沙希的生活不在窘迫。
但成功是毒药。
为了维持人气，编辑要求她在新作中不断增加心理层面的戏剧冲突。
时年20岁的沙希创造了一个患有躁郁症的女主角，为了真实，她开始研究病例，自学心理学，甚至为了体验理解考了心理咨询的资格证，暗中接触真实的患者。
其中一位化名“美雪”的读者，因为与女主角经历相似，主动向沙希倾诉了自己的故事。
沙希如获至宝，她把美雪的痛苦——被霸凌的经历、跳舞受伤的伤疤、家庭破碎的细节——以及美雪阴暗的内心和面对暗恋对象的破坏欲全部融入了漫画。
作品因为过于细腻真实的心理描写和精致潮流的绘画风格而粉丝大增，销量暴涨。
那时的编辑拍着她的肩膀说：“就是这样！真实的世俗扭曲的的力量！”
直到漫画动画化之后被大众认知到引起轩然大波，沙希接到电话，美雪在公寓割腕了。
那个女孩最终被救活了，但沙希的漫画生涯差点因此终结。
编辑部紧急公关，沙希也给足了补偿，感叹自己的谨慎。在编辑还是患者还是访谈上一直带着口罩和帽子真的是太好了，至少真名和样貌没泄露出去。
当年采取听从资本家二代的同学建议，将本人资料和作品笔名完全分离是对的。现状果然是遇上了不可控的事端。
是的，沙希有些愧疚但压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觉得也不知道美雪为何会联系到自己身上，素材怎么这么脆弱，她甚至后知后觉很久以后才有负罪感。
虽然法律上沙希并无过错——美雪自愿分享，且沙希做了足够的虚构处理。
——但行业内知情人士冠冕堂皇的指责和其他竞争对手以此为由的炒作攻讦还有老东家公关失效见势不妙就沉默，一系列短期发生的恶果几乎压垮她。这家少女漫画社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帮她勉强摆平了后续几乎被封杀命运的前高中同学无奈地告诉她，再这样没底线下去他真的不想去局子里面捞她，趁现状没啥合同纠纷解约换东家断尾求生吧。
解约那天，人模狗样的编辑推着金丝边眼镜叹了口气：“沙希，你太‘用力’了。漫画是娱乐，要看到点希望的，这又不是纪实文学。”
完美的甩锅，一句话了事。
娱乐？
惊醒过来的沙希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右手食指——那是常年握笔压出的凹陷。
——突然笑出声。
是啊，娱乐。
不是早就知道吗，漫画本质上是一门生意。
而生意，需要的是精准的计算，不是泛滥的情感。
又想到那个死装的前编辑，连胃都开始恶心起来。
决定了，这部漫画里一定要把这个该死的眼镜PUA男化成抹布。
所以现在离开老东家，转投少年漫画倒不是因为她突然热血沸腾。
愤怒平息后冷静地分析了市场：少年漫画竞争激烈，但题材相对老套热血。超能力、灵异、球类运动、剑戟刀枪早已人满为患。如果选择冷门领域画出创新，反而可能杀出重围。
围棋题材就这样进入了她的视线。
围棋是一项古老深邃的运动，在年轻人中手中比例太小，却也不是没有市场潜力。毕竟学围棋是一样很花钱的游戏，因为对智力的开发，愿意花大价钱学棋的家长大有人在。
更重要的是，围棋的世界有着天然的戏剧结构。
对弈即是战斗，胜负即是生死，棋盘上的厮杀不需要额外编造冲突。
而她要做的，是找到那个“完美的原型”。
可是，没有相应骨架和围棋基础画出来的肯定是废物。
绘图灯下，沙希的手指终于再次移动。不是继续画那个改了四十五遍的男主角设定，而是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她搜集的所有围棋相关资料：棋谱分析、棋手专访、赛事录像、论坛讨论……还有一份她亲手整理的“潜在原型评估表”。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评估表的第一行。
姓名：进藤光
年龄：22岁
头衔：本因坊、王座
启蒙年龄：约12岁
师从：疑似网络棋神SAI
特点：野路子出身、成长速度异常、棋风早期古朴后期融合、形象阳光具感染力、与三冠王塔矢亮的关系亦敌亦友。
综合评估：S级（完美商业原型）
沙希点开了进藤光的专访视频。那是去年本因坊战卫冕成功后的记者会。屏幕上的青年一头金色短发，在闪光灯下笑得毫无阴霾，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白牙。他的回答总是简短直接，不时挠头的小动作显得毫无心机。
“我只是喜欢下棋而已。”他说。
沙希按了暂停，放大画面，仔细研究进藤光的脸。不是看五官，而是看那些微小的、转瞬即逝的表情变化。
她开了五个窗口：十三岁初段赛的录像、十六岁富士杯的决赛、十九岁首次夺得头衔的瞬间、二十岁在国际赛输给中国棋手后的采访、还有上周刚结束的王座卫冕战。
沙希戴上耳机，调出音频分析软件对比进藤光在不同时期的声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十五岁到十六岁之间，他的声音、措辞习惯有明显的变化。不仅仅是变声期的自然改变，而是语调、节奏、甚至用词都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更奇怪的是棋风分析。
沙希虽然花钱找低段棋手恶补了围棋课，棋力刚刚入门，也请他们分析进藤光的棋谱。结论一致：早期的进藤光（十二到十五岁）带些初学者的青涩但绝对是被名师仔细教导的痕迹。尤其擅长中盘战斗，常常下出一些不合现代定式却精妙绝伦的招法。
而从十六岁左右开始，进藤光的棋风逐渐转变，开始融入现代围棋的快速和锐利，又一定程度回归古朴秀美，有着超越年龄的厚重感但那种天马行空的创造力依然保留。
转变的关键节点，似乎集中在2001年到2002年之间——恰好是“SAI”这个名字从围棋界完全消失的时间点。
“SAI……”沙希在搜索栏输入这个名字。
结果少得可怜。只有零星几条旧闻提到这位网络棋神。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详细资料。就像这个人从未真正存在过，只是一个背景设定中的影子。
沙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构建拼图。
职业围棋圈是家传的训练法，基本都是很小就开始接触围棋，也就是童子功。
一个十二岁才接触围棋的少年，三年内从业余冲入职业——这已经是奇迹。而教出这样的学生的人，居然在围棋界毫无痕迹？这不合理。除非……
沙希睁开眼，点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通过各种渠道——棋院工作人员、围棋记者、甚至付费给某些信息贩子——搜集来的关于进藤光的“非正式资料”。
这些资料里充满了传闻和碎片：
·有人声称，在进藤光还是院生时，经常看到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好像在另一个人说话。
·某位退出院生回归普通人的回忆，在当年的幼狮战中，进藤光曾说过一些奇怪的话。
·网络论坛上有匿名帖子说，进藤光早期参加的一些非正式对局中，记录下来的棋谱精妙得不像孩子能下出的，但当他被问及时，总是含糊过去。
沙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秘密……”她低声说，“每个人都有秘密。而秘密，是放在后期回忆篇里面最能吸引读者的钩子。”
她重新点开进藤光的照片，放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绝大多数照片里，那眼睛都明亮得毫无阴霾。开朗外向人缘好，一看就是在充满爱意的家庭里长大的。
但沙希找到了三张——都是在非公开场合被抓拍到的，当进藤光以为没人注意时——他的眼神会突然变得无比遥远，像是在凝视某个不在场的人。
其中一张最让沙希在意，那是进藤光十九岁夺得首个头衔本因坊后，独自一人站在颁奖厅外的走廊，背对着庆祝的人群，望着窗外的夜空。棋院的某位工作人员从角落抓拍到了他的侧脸——
那个瞬间，进藤光脸上的表情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说是悲伤的平静。
就好像他赢得的胜利，是要与某人分享却无法分享的失落。
沙希保存了那张照片，设成了电脑桌面。
她知道，自己找到了。
不只是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商业原型，更是找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故事矿脉。进藤光身上那种阳光与阴影的交织，那种看似简单却充满谜团的成长轨迹，那种与“网络棋神”之间若隐若现的羁绊——这一切，都比任何虚构的情节更有力量。
至于伦理？负罪感？
沙希关掉电脑，绘图灯的光束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分界线。她想起美雪事件后，自己托朋友送给她的话：“如果真实的故事因为心情不被讲述，它们就会消失。而否定自己让一切消失，是比被利用更残酷的命运。”
她当然会做处理。改名，改编，加入虚构情节、更改成长框架。进藤光绝对不会在漫画中直接出现，出现的只会是一个有他影子的角色。法律上，这无可指摘。
道德上？
沙希站起身，走到窗边。凌晨三点的东京，依然有灯火在远处闪烁。她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一个眼睛里有太多计算、太多生存本能、太少天真的人。
“进藤光，”她对着倒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次不加伪装真身上阵来见你，失败了大概会万劫不复吧。”
窗外，第一缕晨光开始染白天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孤注一掷的漫画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