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方家往事》飞翔的番茄炒蛋

8、第八章 真挚的心（二） 温室不大，

　　温室不大，离得再远也没多远，张伦的声音十分清晰，他娓娓道来。
　　“我是一个beta生的低级alpha。我的妈妈……她是家主的情人，那时候的家主还不是家主，是家主继承人，当时他们在一个暗巷相遇，他抓到她交易违禁药品……那是omega的强效抑制剂，那个药品因为对omega的生育功能有害而被禁止，但温和的omega抑制剂太贵了，远远超出我们这个阶层的omega所能承担的范围，妈妈一开始是为了钱，后面来找她的omega越来越多，她进货越来越频繁，于是被家主抓到了，他欣赏她的渠道和胆子，要求她做自己的情人和眼睛，相应的他给妈妈提供适度的保护，妈妈答应了，没过多久就有了我。这是妈妈告诉我的，她说这段往事时很平静，但……她抱着我的手在颤抖。
　　我们生活在首都东边的小巷子里，不算贫穷，但也不算富裕，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你应该知道那里，那里有很多给高官或者家族核心成员当情人和情报员的人，他们过得比街边的’老鼠’和普通人好很多，但要承受的也很多，每过一段时间，家族内部洗牌，我们这些人也会被清洗，妈妈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她不知道自己选的alpha对不对，她不知道自己的投诚是否能给我们带来更好的生活。她也曾想过转投更具潜力的继承人，但这意味着她不能带走我，一个孩子无法在那种充满暴力、交易、迷瘴的环境里生存，其实一个beta也不太能，她没有我能过得更好，但她还是尽量给我还算平稳的生活……能够不为了生计发愁，能够读书，能够在未来找个体面的工作。我当时十分憧憬未来，想快点长大，只要我长大了，我就可以工作，补贴家用，帮助妈妈，甚至……靠这份工作过上比较体面的生活，这样妈妈是不是就可以摆脱情人的身份，重新生活在阳光下面。”
　　方睿静静听着，他想起白丽荣，他不知道张伦说的小巷子是哪一个，这样的小巷子在东区太多了，他在那里执行过太多清洗；他想起妈妈，正是妈妈让他心甘情愿成为方志新的俘虏，他为了方哲自愿踏上那条道路。他们竟然如此相像？方睿感到从身体深处透出的疲惫，他感到愤怒，怨恨，他想到该怎么扳倒张昊辰，他感到害怕。
　　张伦大着胆子悄悄看方睿一眼，发现他没有很抗拒后，松口气，他松开双手，平摊着放在两条腿上，继续道：
　　“我没过上那种生活，我现在站在这里就是证明。家主继承人的斗争异常惨烈，住在同一栋楼的那个omega，他也是家主的情人，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妈妈吓坏了，她抱着我躲起来，直到张家确定了新家主，真的是他，她选中的那个alpha。妈妈喜极而泣，她对我说我们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我们确实过上比以前更好的日子，但也更……恐惧。继承人的胜利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随着家主对张家的掌控，妈妈要做更多的情报工作，看见更多消失的和她同样的人，妈妈总是在夜里惊醒，然后抱着我，好像我突然消失了一样。这样的日子什么才到尽头？妈妈发现一个机会。家主丧子，他的两个alpha孩子都在斗争中死去，只剩下采薇，她是个omega，于是幸免于难。妈妈告诉家主，他还有一个alpha孩子，可以暂时堵住其他人的嘴。家主怎么可能答应，这坐实了自己出轨的事实，韩夫人背后的一脉会很不满。但妈妈说，张伦就是韩夫人生的，韩夫人就是我的母亲。她拿着一个情报人员名单的复印本要挟家主，让他认下我。家主答应了。妈妈告诉我，我再也不用害怕了，这个高贵的地位会保护你。然后她就消失不见了……家主没告诉我她的去向，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她去哪了。我没想到，一个理想中的比较富足的生活竟然是这样实现的，若是可以，我……”
　　张伦捏紧双拳，差点泣不成声，回忆起往事，他还是难以自持。
　　方睿自然知道他的未尽之言，这样干脆的离去已经是十分幸运的选择。他有些同情张伦，却脱口而出：“那份人员名单？”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但已来不及收回。
　　张伦望向他，发现他没有探究的意思，接话道：“不知道，妈妈说原件放在一个只有我和妈妈知道的地方，但我不知道指的是哪里。或许未知是最好的状态吧。”
　　张伦继续诉说：“然后我就在张家住下了，作为家族继承人。韩夫人……很和善，只是不太喜欢我。毕竟我是一个替代品，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是他们的耻辱和污点。所幸采薇比较喜欢我，她很聪明，经常帮我躲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有时候在想，要是采薇是家族继承该多好，她的聪明才智可以发挥出来。”
　　他看向张采薇，不自觉微笑了一下，张采薇回以同样的微笑，她被张伦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推脱道：“只是我的身份比较方便，哥哥不好反驳那些混蛋，因为爸爸总是拿这些以失礼为由惩罚他……”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捂住嘴。
　　“你们兄妹关系挺好。”方哲终于说话，他抱着胸，在兄妹二人之间来回扫视。
　　张采薇瞪了他一眼，她觉得他话里有话，她要回敬他：“你们兄弟关系不好？”
　　她学着方哲的样子在方睿和方哲之间来回扫视。
　　他们之间的关系用得着一个小omega来审视？方哲有一瞬间怒火，但想到正事，很快平息下来，他转向方睿，仿若戏谑道：“哥，我们关系不好？”
　　方睿咳嗽两声，谨慎接话：“小哲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从小被宠到大，多少有点坏脾气，是我管教不严，让你们见笑了。”
　　张伦表示理解，他向张采薇解释：“采薇，方哲先生才……15岁，他还小你三岁呢。”
　　张采薇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眼睛滴溜溜围着方哲转了两圈，果然不再呛声，她向另一边蹭了蹭，小声嘀咕：“是呢，我成年了，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方哲悄悄攥紧拳头，这是方睿的说辞，不好反驳。
　　方睿见事态平息，转向张伦，有些共情：“张伦先生的处境倒是和我有些相似。”
　　张伦有些惊喜，他迫不及待地往前面蹭了蹭，藤椅拖在地上发出轻微响声，有些刺耳：“谢谢你的回应……那天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帮助我，还是在那种情况下，毕竟我当时带着任务，我原本以为只是又一次的冰冷的情报交换，我已经习惯旁人的恶意了，你的出现真的就像一道光，在此之前我的人生一直是灰暗的。”
　　方哲忍不住冷哼一声，张采薇也学着他冷哼一声。
　　方睿没有管两人的呛声，他快被张伦灼伤了，他试图撇开关系：“张伦先生的形容有点太夸张了，只是当时你提到妹妹，让我想起小哲了。而且玩偶是小哲赢下来的。”
　　张伦想起当时的情形，转向方哲，歉意道：“不好意思，方哲先生，你的帮助对我也很重要，这更证明了你们都是很好的人。而且你们的关系也很好，就像我和采薇。”
　　张采薇点头应和。方哲转过头沉默。
　　张伦尴尬低笑两声。
　　方睿无视他们的小矛盾，低下头声音低沉缓慢道：“张伦先生，我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让你产生这样的误会，我其实……不是那样的人。”
　　“你当然不是那样的人。”
　　这个回答太出乎意料，方睿看向张伦，似乎在期待他更进一步的解释。
　　“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错误的把想象投射到你身上，对不起。”张伦郑重道歉，接着说，“但正是这样的感情促使我去了解你。那天回去后，我搜集了很多关于你的事迹，我听说你去东区平叛，抓捕方彩惠，又去治理那里……”
　　好像知道自己这样打探别人有点变态，还在当事人面前陈述这种行为，他脸一红，连忙解释：“别误会，我只是想了解你，不是……不是打探你。”
　　“我理解。”方睿接话。
　　张伦松口气，他转向方哲，继续道：“还有方哲先生，我真的很佩服，这个年纪却能收服那样的人。方彩惠的名字我也听过……在我和妈妈还生活在那条小巷子里时，她来之前，那里无序混乱，她来之后，混乱减少了，却更加危险，小团体横行，街头火拼，地下交易因为她的保护直接走上街头，人人自危，那样粗暴的手段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我进入张家后很多年没回过那里，见到你们之后，我又回去了一趟，那里没有太大变化，但管理严格很多，我能感觉到普通人在那里过得……更好，至少是比以前更好，没那么多明面上的危险，这是我以前完全不敢想象的。”
　　张采薇连连点头，抓住机会：“我作证我作证，我哥说的都是真的，虽然我哥不让我一起去，但我悄悄拜托人查证了！请相信我们，我们之前的提议不是无根之萍，全是肺腑之言。”
　　张伦无奈：“采薇，那边太危险了，你真的不能去。”
　　方睿也转向方哲，方哲还扭着头，嘴唇紧抿，眼神在玻璃窗上游移，好像被阳光下的花窗阴影摄住了。
　　方睿回过头微笑道：“张伦先生不要在意，小哲还没被这么夸过，有些不好意思。”
　　张伦表示理解，他继续道：“在我们的世界里，这样出众的能力往往伴随……傲慢或者不自知的残忍，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情报人员和治理者，但你们格外不同，在红江典礼上的事更是令我惊讶，这太难得了，保持善良很难得，但见过黑暗却依旧保持那一丝的善良并愿意帮助他人更是难得，我心里突然燃起希望，所以当我听说父亲决定与方家联姻，而联姻对象是你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张采薇捂嘴偷笑，方哲却突然转过头，质问道：“难道你不知道联姻真正意味着什么吗？你不是不懂政治的人。”
　　方睿没有说话，他也在等张伦的回答。
　　“我知道。”张伦露出苦笑，“特别是像方睿这样的曾经打理情报的人，我十分清楚，他离开方家意味着什么。父亲说矿场和联姻他都势在必得，我只能配合。我这个边缘人在张家没什么话语权，如果真的成了，我能想到的只有给出我所能给的一切，做我能做的一切。比如，尊重方睿，不打探他的消息，尽量帮他抵挡来自张家的试探。我不是一个聪明有决断的人，婚后必然以方睿为主，我做他的副手，至少能把我们两个的小家庭保护好。他的这丝善良，我不希望因为我而熄灭。”
　　说着说着，张伦实在不好意思，他低下头，耳朵通红，抓着裤管更紧了。
　　“空中楼阁罢了。”方哲评价道。
　　张采薇生气，她为张伦辩护：“我哥哥虽然能力不高，但他许诺的就一定能做到！”张采薇这么一说，张伦更不好意思了。
　　方哲转头瞪她，方睿制止他们吵架，他看向张伦，温柔回复：“谢谢张伦先生的好意。”
　　张伦第一次被方睿这么看着，他真像被这道光温暖到一样，放松下来，舒缓道：“有你的理解就好了。所以这次谈判我是带着这种想法来的，我真的没想伤害你。这一次的谈话也是想跟你，跟方哲先生建立信任，没有其他目的。”
　　沉默在花房酝酿，方睿和方哲都给不出答案，经过这么长谈心后，他们怎么表演？
　　张采薇再也忍受不了这沉重的气氛，她试探道：“说了这么多，你们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毒酒的事？也好让我们知道我们到底哪里做错了？要是太过伤心，不说也能理解，是我们太过莽撞。”
　　她还记得刚才方睿崩溃的事，连忙给台阶。
　　张伦在一旁摆手，怕又刺激到方睿。
　　方睿和方哲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出声：“当……”
　　方睿立刻闭上嘴，他转头看向张伦，刚想张口又说不出话来，只好抱紧披肩，藏住表情。方哲也止住声音，侧头不再说话。
　　张采薇迷惑，张伦知道这其中肯定有难言之隐，于是想转移话题：“没关系的，这不是谈话的重……”
　　“张伦先生。”方哲打断张伦，他盯着他的眼睛，隐去重点，“哥哥是直接受害者，让我来说吧。这其实是继承人斗争。”
　　张伦怔住，他立刻明白了一些关窍，张采薇还没反应过来。
　　方哲继续说：“她借着对哥哥的喜爱表白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敬酒，说是她父亲指定敬给我的，我哥……借口我是未成年人喝下了那杯酒。他们利用了我们的感情，这就是事情经过。”
　　张采薇震惊，她还没接触过这个层面的阴谋，一下子明白了方睿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张伦看向方睿，带着深深的理解和怜惜，他接话道：“那种情况下，如果那杯酒敬给采薇，我也会接下的。”
　　“哥哥！”张采薇大叫，她不想张伦为她牺牲至此。
　　方哲不想看他们上演兄妹情深，他继续道：“所以，张伦先生，你明白了吗？在这里，所有的信任都会被曲解和利用……你们提供的方案根本行不通，甚至……会变成别人手中的刀。”
　　方睿猛然看向方哲，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但方哲根本不听，他已经陷入自己的思绪里了，他问张伦更像在问自己：“你说要保护我哥，可是所有的感情，所有的信任，所有的行为……都是武器，都是利刃，你拥有的越多就越是伤害，你该怎么办……”
　　“小哲。”方睿站起来跑到他面前，试图用行为阻止他。
　　方哲不为所动，他一伸手就把方睿箍住，他依旧看向张伦，继续问：“我说过，你的设想不过是空中楼阁，脆弱不堪，那种小家庭的设想，在我们这个阶层不过是在制造另一个……你的妈妈，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你无路可走，无处可去，你到底要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避免那无可避免的结局？那个……注定失去一切的结局？”
　　张伦被“你的妈妈”一激，也坐不住了，他猛然站起来，刚想发怒就被方哲的问题慑住，他该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方睿抱住方哲想把他拖离花房，方哲纹丝不动，他回抱住方睿，这拥抱紧得喘不过气，方睿的安抚无效，转过头绝望地朝张伦摇头，求他不要说话，不要再刺激方哲了。张采薇完全被吓住，不知所措，她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张采薇像是感觉到什么，连忙跳起来躲到张伦身后，连方睿都感觉到方哲的信息素在溃散，他低声呼喊“小哲”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张伦被这么一问反而平静下来，他察觉到方睿绝望的眼神，似乎有些明悟，他回答：“我会带他离开这里。”
　　“离开？”方哲重复，方睿还在尝试，他想捂住方哲的嘴，被方哲一把拽下，塞到怀里。
　　张伦坚定道：“是的，离开这里，抛弃一切离开这里。”
　　方睿不敢想这个选项，他害怕，他不能离开，他不敢离开，他捂住耳朵，不想听任何东西。
　　“可笑。”方哲失笑，他对这个话题失去兴趣，他收起信息素，抱着方睿往出口走，方睿已经很虚弱了。
　　“这不是可笑！”张伦大喊，方家兄弟这个态度反而验证了自己的猜测，“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如果方睿真的无路可走，我一定会带他离开这里，倾尽一切，抛弃一切，那么伤害他的一切就再也无法接触他了！”
　　方哲身影定住，他回过身面对张伦。
　　“我可以带着他离开！”张伦许下诺言。
　　方哲要被气笑了，这对兄妹天真得令人恶心，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亏自己问他们问题，以为能得到不同的答案，方哲终于爆发：“你太天真了！你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外面不是旷野，是另一个狩猎场，那无穷无尽的追杀，无穷无尽的试探，无穷无尽的利益交换……就像方晴母女，那些远离权力中心的边缘人……你根本不知道我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让她们平安离开……你根本不知道！你不知道……她们尚且如此……方睿呢？他在我身边，他的价值无法想象……他根本离不开……你怎么保护他，你根本保护不了他，连我都……”
　　方哲从来没跟他说过方晴母女是怎么离开的。方睿愣住，他的弟弟是什么时候学会隐瞒的？
　　张伦回答：“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为什么不放开他？”
　　张伦看向方哲抱着方睿的手臂，好像看穿了什么。
　　张采薇精准抓住方哲的核心问题，她试图证明自己的观点：“是啊！我们可以抛弃一切离开，如果没有其他选项的话！你们陷入政治太深，用价值衡量人的一切，难道忘记了感情的真诚了吗？它完全无法被衡量！你们一定能明白吧？”
　　方哲一顿，他似乎在考虑这个选项，方睿在他怀里摇头，他求他，他一直说“不要思考，跟我走吧，离开这里”，他看看方睿又看看张伦和张采薇，方志新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方晴的小脸在他脑海中复现，他经历的一切都在证明，他们早就逃不出去，只是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方哲怒极反笑，他拿起花架上的长柄手铲，走向张伦：“为什么？就让我为你们展示吧，我们今天所经历的一切就是因为感情！你的谈心透露太多东西，这是最危险的，你会明白，我今天是在帮助你，只需付出一点代价。”
　　手铲重重挥下，他的速度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
　　“哥！！！”
　　惨叫声响彻。
　　方慧在外面守着，听见喊声立刻冲进来，她看见张伦倒在血泊里。
　　“老板？方哲少爷？”没有人理她。
　　方哲扔下手铲，他对着张氏兄妹，平静压抑着颤抖，他说：“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在见证了一切之后，我期待你们的答案。”
　　他转过身抱起方睿离开：“方慧，你来得正好，把他们送医吧。”
　　方慧强忍震颤，方哲的笑容令她害怕，她回答：“是，方哲少爷。”
　　方哲抱着方睿在宅邸疾步飞奔，信息素倾泻下来，佣人们纷纷躲开，方睿揪着他的领子喊他。
　　“小哲……”
　　“小哲。”
　　“方哲！”
　　方哲猛然驻足，他放下方睿，阳光透过窗户和树，洒下细碎的印痕，方哲摸着方睿脸上的斑驳光影，他问他：“哥，你为什么在哭？”
　　方睿抚上方哲的脸，帮他擦掉湿润，他心痛道：“小哲，是你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