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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五章 ...

  •   那人说,第五殿下所有的一切,乃是天赐的恩宠。
      似乎在很久远的时间里,也曾经有许多人这样说过。然而却只有那一人的话让迹部景吾记忆深刻。是天赐的恩宠?被追捧的与被嫉恨的,他迹部景吾从来都可以抬起下颚冷笑以对——本就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就算在十五岁的这个隆冬,第一次看见狰狞的伤口、与满园洁白的雪相映成辉的、一滩一滩的血迹,他迹部景吾也一样可以镇定从容。不过是受伤流血,对于男儿来说难道不是家常便饭?虽然他自己从未有过这等体验。但是那些侍卫们也未免太不入流,在惊慌些什么,混乱些什么?简直有损他第五皇子的威名。
      不再看青石板路上扎眼的猩红,迹部抬起头,声音沉冷:“将忍足大人安置在我的房中。宍户,去请医贤院所有掌医官,责令他们半盏茶时间内出现在我寝宫。”
      迹部说的不紧不慢,眼中却空荡一片。宍户略窥一眼心下一惊,不敢多言立刻领命飞奔而去。
      几名侍卫将忍足安放在皇子殿下的软榻上一刻也不敢多留地向外走,迹部长身立在内室入口屏风外示意侍卫离开。七位掌医官匆匆赶来的时候迹部只是侧下脸示意他们进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屏风外,品茶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化,仍然是华丽优雅得紧——虽然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大掌医官凤老先生出来上报情况时,迹部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浅淡询问着,一点也不像是说了“责令半盏茶时间内出现”的样子。但那只普通茶盏会出现在五皇子殿下手中本身就足够不寻常。凤老小心斟酌一下躬身回道:“回殿下,忍足大人右膝上之伤乃是野兽所留。”迹部想到方才还守在殿前的白虎,眸光终于慢慢聚在一点,凤立刻埋下头去:“据臣所知野兽所咬伤口比之家畜更需谨慎及时处理,但不知为何大人的伤明显已过两日余,腐死之深、衣料都无法剥除。是以……是以……”
      “说。”
      凤一凛,轻声说道:“如果今日再不刮骨,恐怕、恐怕之后就要截……截肢……”还没等迹部有所反应,屋内已传来某人若无其事的声音。
      “凤先生,劳烦您进来一下好吗。”

      迹部转进屋内时忍足正坐靠在床头,额上衣襟都汗湿了,那人却仍是谈笑风生的样子。掩在云袖中的手紧紧掐着,迹部让凤老上前,自己立在床尾。
      “今次无法跟殿下行礼,还望殿下恕罪。”迹部直直望进忍足侑士与发色相同的眼眸没有答话,被望着的人低眉随即浅笑侧首对众医官道:“劳烦众位大人前来,鄙人十分歉疚。腐伤已有两日,该做何处理在下还是知道的,请各位不要为难,只管下刀即可。”
      “忍足大人不必歉意,吾等医者,医人治病皆是应当,况且伤者又是忍足大人,更当竭心尽力。”凤老揖而拜,继续说道:“大人真英雄,素来刀剑之伤皆枉。然腐死之伤却与刀剑不可相提并论,这刮骨之痛……”
      “凤先生,”忍足笑言打断:“在下只有一个问题请教。”
      “是,忍足大人请说。”
      “如果鄙人以立之姿受刮骨之事,可会对医官大人有所碍?”
      几位医官皆惊,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不绝。凤老低头寻思片刻眉间紧皱:“回大人,以刮骨工序而言并无不妥,但是大人……”
      那人再次笑言打断:“那么。就劳烦众位了。”语毕忍足起身下榻,虽然没有拒绝一位年轻医官的搀扶,但从行走之姿上判断,又实在一点解力也没有。眉梢微晃,迹部紧紧盯着行走缓慢的人,看着他额际脸颊的汗层层而出汇聚滴落,藏在云袖下的手臂细微颤缩起来。

      “谢谢这位大人。各位请开始罢。”忍足谢过搀扶他的年轻医官,又拱手对众位医官说道。“殿下的百宝鎏金玉案忍足就斗胆自用了。”忍足冲迹部立着的方位随性笑笑,没有看向他的眼。缓缓推展开一卷空白画帛,他径自研起墨,神情状似沉吟。
      医官们很快分好工将忍足右腿裤管划开,准备好探过火的刀具及刮骨之后所需的内外用药之后,凤老请示过皇子殿下便坐在忍足右侧的矮凳上亲自提起刀来。一室静寂,众人皆盯着一寸一寸逼近的刀锋、屏息凝神,生怕出任何偏颇。
      “慢着。”忍足惊讶抬头,方才由医官拭过汗的脸上露出稍许疑惑。迹部别过眼顿了一下问起差点扔了刀子的凤老:“是不是应该让他先补充些体力再说。”没有丝毫过问的意思,凤老捏着刀子仰起头看忍足。
      “现在进食恐怕会影响止血的速度罢。殿下不必多虑,这等小伤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在下相信凤先生的医术。”忍足低头对面有难色的凤老一笑,后者安定了心神也勉强笑答:“老臣很荣幸。但是忍足大人已经至少五日未进食罢?确实现在进食就要拖延刮骨的时间,但是……不如这样,殿下与大人若信得过老臣,”凤老从衣袖中摸出一个白瓷瓶递给忍足,“这里面是老臣近期试炼的参片,老臣自己已经服用过没有异常。虽然还不知道能起多大效用,大人好歹含着两粒,至少应该可以定住心气。”忍足停下研墨的手,接过瓷瓶取出两粒乳白小丸道:“如此便谢过凤先生了,先生请。”说罢将药丸压在舌下,忍足捉起笔架上最不起眼的一只笔,沾过墨又在红晶玉笔掭中试过,第一笔稳稳落在画帛右肩偏下的地方。

      可以清楚听到利器在腐肉中缓慢游走发出的“嘶嘶”声,迹部抬脚一步一步走过去。

      忍足是他名义上的随仪老师。
      他却从来没有见识过他的丹青。
      似乎字迹确实见过寥寥的几次,犹记得不是任何大家的仿写或异体,感觉上就完全是忍足侑士的东西。第一次见那字迹的时候也是迹部为了让他出丑而随口要求他接对一个难倒了榊老头的对子,当时那人就是如常地浅淡一笑便接过笔写了下联。对子不过戏作,然那人提笔运笔的样子又的确不枉费他“风流才子”之名。他家老头曾说过,“丹青墨宝皆不藏人”,迹部当时便想到了这一句意味深长的提点。
      古人诚不欺余,见字如人──不多露一分,亦不少掩一脚。人如其字的谜团一个。但是今次似乎,稍微明白了这人从不作画的原因。
      只是从未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罢了。
      案上画帛已经构架完成。远山近柳,霞云湖水,渔人草屋──不是北地冰国,甚至也不单纯是南国的某一处。画帛中路那座山,如九重浮屠,即使在云雾缭绕的高处,也如千年古刹一般──那一定就是泗州最有名的,宝寺山。虽然整幅画面都覆盖在积雪中,但这幅画却已经透露了太多。画风很静,笔墨很淡,然而笔锋却锐利精准,每一笔每一扫自有其真意。
      滴水不漏,是忍足。

      迹部停在他左侧,帮著忍足频频拭汗的年轻医官觉察到来人立刻回转躬身行礼,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迹部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在这麽近的距离才能看到那人的忍耐,鬓角的长发都已被汗湿,不舒服地贴在侧脸,想必是紧咬著牙关的关系,下颔的线条异常紧绷,喉结上下滑动著,汗水顺著颈子沁入衣襟。
      ──即便如此,依旧是笔走如飞。迹部一直看著那样的忍足,不自觉地也紧紧咬起牙关。说不清是怒是恨的气血,翻涌不能平复。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那名拭汗的年轻医官换过多少干布巾。终於忍足的画结束,凤老先生也满头大汗地晃荡著站了起来,方才还在手中紧握的刀立时落地。
      “铛、嗒。”急忙被扶住的凤老,朝身边的人摆手摇头,定住身形又拱手道:“忍足大人真是让老身长了见识,心中所感口不能言啊……但是大人……这样无法止血,大人必须要在榻上静躺,待老身用压迫法止血包扎才可以……大人……”
      “辛苦凤先生了,请先生稍等。”似乎是隐忍太久的关系,声音有些沙哑,忍足搁下笔,右手撑在桌沿试图转身面对迹部,却无法,於是放弃。
      “殿下,此处血污太重,殿下还是不要在这里较为妥当,有碍祥瑞。”忍足低著头,声音极尽平稳却生硬无比,迹部又是一口怒气生生压下。
      “这是本大爷的寝宫。”一样生硬的口气。
      “……那麽恕臣失礼了。凤先生,我们可否换个地方继续……”
      “忍足侑士!”还未等忍足话音落下,迹部已经厉声喝止道。一室皆寂,气氛奇诡。

      “向日前辈,你独个儿坐在那里在想什麽?”日吉若一身禁宫侍卫装束停在向日所坐的山石下面仰头问。
      “啊,小若,快上来陪我坐坐。”岳人展开方才抱膝的手臂拍拍旁边的位子示意日吉上去。
      “嘿,小若身上好温暖,借我靠靠。”说完也不待来人答应便径自靠了过去。日吉早已习惯也不闪躲只是眉头拧起道:“向日前辈,能不能不要那样叫我的名字。”
      “嘿嘿,不要!小若小若小若!”
      日吉无语。
      “喂,小若……你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比较多吗?”作为自幼就被卖进宫的孩子,向日也好日吉也好对好人或是良心之类的东西实在没有什麽概念──或者不如说,他们根本就不会去考虑好、坏,善、恶之类的东西。

      “不知道,应该无所谓相信不相信罢。从未想过。”不见丝毫感情的回答。
      “嘿嘿,果然。我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罢……但是呢,小若。我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是那样也说不定啊……”向日仰起头。
      即便在最寒冷的北国、最寒冷的日子里,晌午的阳光依然明媚得很耀眼,让人有种想要飞上去拥抱的感觉,向日歪歪头靠近日吉的颈窝。

      “我从来没有想过忍足侑士会是那样的人。你知道吗?侑士真的好温柔,好温柔。”

      “我追著他到终雪岭之颠的时候,泊风、啊,就是那只白虎,它已经卧在云杉林中动弹不得了。我猜测大概侑士将它逼到那边近四日了罢。後来泊风看起来已经是奄奄一息的时候,侑士终於走近它……”向日忽然抱住了日吉,似乎因为想到什麽而显得有些激动。
      “我觉得侑士当时一定是可以避开的!可是他却任由泊风咬住了他的右腿……一定很痛罢……一定是很痛……”向日有些打抖,好看的眉也拧了起来:“但是侑士一动不动地给他咬……不知为何,觉得侑士那时候看起来好伤心,很伤心,很难过,看得我也好难过好难过……”
      “向日前辈……”日吉犹豫著伸手揽了揽缩成一团的人。
      “……过了好长时间侑士才弯下身抚著泊风的脑袋,很温柔的样子,还跟泊风说话……”
      “诶?”不是景阳宫的侍卫,日吉并不知道忍足在宫门前跟白虎说话的事,因此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嗯,就是的,虽然还是那样淡淡笑著的侑士,但是那时候却很认真。他说……”向日仔细回忆著。
      “我用这样的手段逼迫你到这种境地,是不是很愤怒?是愤怒罢?恨不得将我撕碎?”忍足自嘲地笑笑:“我自己,已经只是、是一个工具而已。如今、却还要拉上你一起、泊风……泊风……
      “原谅我罢……”

      侑士的眼睛很漂亮,向日没有见过那双眼睛阖起来的时候。这麽多年来,那是第一次,嘴角抿成一道直线,紧紧闭合著眼的、忍足侑士。他究竟、是为谁在难过?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麽?!”迹部华丽的声音分开了原本依偎著的两个人。
      “向日岳人、日吉若,给皇子殿下请安。方才失礼了,请殿下恕罪!”两人立刻飞下假山单膝跪在迹部面前。
      “起客罢。去做自己的事。”
      “是,谢殿下。”行礼後的两人迅速离去,转过墙角日吉便开口提醒道:“向日前辈,以後忍足先生的事不要在殿下面前提起。”
      “啊?为什麽?我才不要!我决定了,我要喜欢侑士!……”
      “嘘,小点声!”
      “不要不要不要!我要喜欢侑士!……”
      “……”

      “泊、风。”迹部停在园心,幽幽呢喃出声。这个名字……
      不知失神了多久,睁开眼时那只白虎竟然真的出现在眼前。侧侧头蹭蹭肩,白虎虽然停在迹部面前,却始终不愿意正眼看他。迹部挑挑眉也哼笑出声:“你也在生气吗?就算是你咬的他?”
      白虎似乎听懂了责骂,干脆趴卧了下来。迹部扬起下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你咬了他,於是跟他回来。是不是你咬了我,他也……”迹部没有说下去,再次闭起了眼。

      那人是在生气吗?明明房中那麽多人,却只把他赶出来,是在排斥吗?想他迹部景吾何时受过这等待遇?!最重要的是、为什麽他会在意呢?!为什麽这麽不高兴?!生气他领命就走,生气他日夜不归,生气他重伤回来,生气他明明可以避免却偏要用这样的方式!房间里浓重的血腥味即使在这里都能闻到,那人怎麽就那麽爱逞强!站著刮骨也好,一声不吭也好……都这种时候了到底在耍什麽帅啊混蛋!
      ……
      怎麽好像忽然、就变成他的错了呢。迹部坐在了还覆著雪的石凳上微微地低垂著头。似乎感受到主人的自责,白虎终於愿意面向正前坐著的人,从两爪间抬起头,慢慢站了起来向前走去。

      “……对不起……”

      在满园的白雪中,被消散的言语融化的冰雪,成为点滴泪迹。无人看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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