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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章 ...

  •   进了厅堂,父女两个先後入了主座。云烟有些疑惑,从爹亲脸上复杂的神情来看似乎事态很是有些严重了,可是爹爹却绝口不提——略微沈吟片刻,云烟决定还是先静观其变看看。
      “爹,难道是旧疾新犯了麽?可有请医士瞧过?”见慕先礼尚且沈浸在别的思绪之中,云烟推推爹亲搭在茶案上的手臂。
      “啊、啊,皇後娘娘方才说了什麽?老臣没有听清楚。请娘娘恕罪。”
      慕云烟蹙起眉神情不悦地瞪著自家爹爹,微愠道:“爹,您这是在赶女儿走吗?”慕先礼怔忡片刻,不由得苦笑──其实他现下还有什麽好顾忌的呢。但仍是先吩咐花厅里所有奴仆都退了下去,才和声道:“烟儿,你——这些年,在宫里好吗?”看著女儿闻言明显怔住的表情和随即垂眸微微别过去的脸,慕先礼眉心的褶皱紧了又紧。
        “爹,女儿方才是在问您的身体呢,有让医士瞧过了麽?人家怎麽说的?”
      “烟儿。”父女间的心照不宣让两人一时都沈默了下来。

      “……爹。女儿,并没有觉得不好。况且,这一切都是女儿自己选的。”
      又是一晌寂静。

      “那个人,”见爹亲表情凝重,云烟扶著茶案站起身,“这天底下,难道还会有比他更好的男人吗。”
      抬头看看天色,原来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呢──门厅外斜阳晚照,温柔的红一片──却是抵不住的暮色渐薄之寒。华衣女子淡淡笑笑,轻倚门栏:“爹。您晓得,女儿其实自傲,也自认为自己担得起青国第一才女之名。若论才艺淑德,样样也是配得起、这青国,最好的男子。

      “而他——是。他真的是。
      “就算,他只拿我当知己……我喜欢他,真的、喜欢他。”
      所以绝对,没有後悔。
      手冢国光,我喜欢你,慕云烟喜欢你……
      我真的、很爱你。

      穿过门廊的风,掀起的衣袂飘飘,灌入骨髓的凉。慕先礼忽然想起自己病故的夫人,那年寒风朔雪中也拗不过她的请求,带著抱病的她去到朱鸾门的城楼上。那日芸儿仿佛也是这样临风而立地、望著她惦念了一生终是没能回去的故乡。

      “老爷……先礼……芸儿自知时日无多,却很高兴,此生无憾。”
      “先礼,你看,即使是这千里冰封,万点雪飘的光景,这片土地依然是这麽美的……”

      那时飞舞的裙裾衣袂,无限落寞中顽固的坚强,居然在这麽多年後又重合在唯一的女儿身上!难道都是他的错吗。是他错了?
      “烟儿……” “爹。”
      云烟回转过身截下了慕先礼的话:“他已经待女儿绝好,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好。请不要再责怪他……也不要,怪周助,好吗?”
      慕先礼顿觉痛心疾首,走过去忍不住将尚在强颜欢笑的女儿护在怀里,不觉老泪纵横──这究竟是造的什麽孽啊。
      偌大的厅堂中,只剩父女两人相偎相依。

      自那时为母守孝後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再回过这院落、这屋子?云烟四下看看自己出阁前住了十多年的地方──园中草木,屋中器物,茶具桌案,梳妆摆设,帘幕床榻,皆一如旧时。

      小轩窗前清漆红木的三扇连页镂空梳妆案上,棕色柚木的妆奁,雕花首饰盒,侧脚静立著的编花古铜镜,没有带走的母亲的红漆木梳……纤尘不染地都仿若主人从未离开过。想到之前在前厅的失态,即便是面对最最亲近的爹亲大人,她也只能勉强忍著不敢哭出声音来,哪知这样隐忍著却反让爹亲更觉愧疚了。自小便疼宠她的爹亲,即使她不在家中,也细心地差人日日照顾著这院落罢。
      自母亲离去之後,家中便真的只有父亲一人了,是不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呢?她实在是太不孝了,不由得十分懊悔。
      可是,如果没有遇见那个人,这一生也许就真的会如一口枯井般,无望无念,亦无可等、无可守。那又将会是怎样的光景,早已不敢去想。
      推窗望去,又是藤萝花怒放的时节,夕暮之下,还似当年。

      “爹,烟儿回来啦!”少女装扮的慕云烟一袭鹅黄裙裳,手提一彩凤纸鸢全不顾丫鬟们追唤地撞进院子的时候,太子殿下与慕先礼正对面而坐,中间隔著的棋盘上已至绝杀之时。两人都十分专注,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人莽撞闯入。
      片刻後太子从棋盘中抬起头来,两手搭在膝上,背脊直挺,虽然年纪与女子相仿,声音也还带著点稚气却沈稳无波澜:“慕先生,学生请教,老师若是不肯显露真才实学,学生要如何才能学到真意。”慕先礼一怔,不得不干笑两声随後低头歉然道:“回殿下,‘老师’之谓臣实在愧不敢当。臣只是不敢僭越,却又在殿下面前造次了,请殿下恕罪。”太子轻轻摇头示意并不放在心上,礼貌回应:“慕先生既是棋之大家,天下公认,自然是手冢的老师。不能让先生倾囊相授,定是学生心力不足,是手冢的过错。先生不必过谦。”
      ——传闻中太子殿下向来雷厉风行,寡言少语,本以为大约稍许会有些木讷,如今看来却其实是极善辞令的,即便言语内容谦逊与表情毫不相符,却是不卑不亢拿捏有度。
      并且,以退为进这一招,用得很是恰到好处呢。慕云烟忽然起了兴致,慧黠一笑,重新端起了书香闺秀的样子碎步前行。“爹爹,烟儿回来了。”慕先礼这才别过视线点点头道:“回来了,快来拜见……”话语突然中断乃是因为想起太子此行是属微服出宫,若称姓氏则皇亲国戚的身份便立时破了,可是太子不说话他又岂敢随便安个姓氏身份给未来的皇帝陛下呢。慕先礼不禁望向手冢,但见手冢正与女儿莫名对视,便觉不好打断,心底却实感惴惴不安。

      太子站起身绕过石案,右手中一把苏木折扇随意地端在身前,正式成为太子之时被削减了的茶金色短发衬得清峻的脸线条愈加英挺流畅,凤眼狭长却是英气逼人……
      太过专注地凝视让向来宠辱不惊的慕云烟收敛了虚假的笑意,执意看著太子深邃的瞳眸,怔愣了片刻才恍觉自己异常失态,急忙偏过头跟爹爹笑念道:“原来爹爹有客人啊,怎麽之前都没有说呢,也好让烟儿准备准备啊。不知这位公子是?”太子虽然是面不改色地直视著慕云烟,却是目光清淡,而藏意复杂,慕云烟不敢多想。先福了个身见礼。
      太子颔首接道:“慕姑娘。
      “在下手冢国光,是慕先生的学生。”慕云烟转过身冲自家爹爹一笑,见慕先礼面色尴尬不由得莞尔,俯身再拜道:“臣女慕云烟给太子殿下请安了,殿下万福。
      “殿下对自己身份如此不遮不掩,又自称是家父的学生,倒是让家父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是殿下实也不该为难老人家。
      “家父自是不敢随意展现棋艺,却并非不愿倾囊相授,殿下明明十分清楚,却故意出言相激。虽然以退为进不失为一妙策,但在云烟看来也并非上选。”
      太子面容平静,只轻抬折扇示意继续,旁边的慕先礼倒是有些坐立不安了──自己这女儿向来自负,目下无尘的,如今一时兴起怕是不会轻易收手罢。云烟暗笑爹爹的窘态,敛敛笑意才继续道:“其实殿下与家父斗棋,却不如与他斗酒来得容易些。”慕先礼一听赶忙打断:“烟儿,不得无礼。”太子微微偏头面露不解。

      云烟冲爹亲俏皮一笑不理他继续说道:“殿下可知我家爹爹最有名的并不是棋艺呢,而是半点不胜的酒力。殿下只要随意灌他喝个三两杯,莫说是倾囊相授了,就是陈年密事也会一字不落地说给殿下的。”
      太子似乎是未有料到为人恭谨慎行的慕先礼竟能教得出如此古灵精怪的女儿,几不可见地动动眉梢,微低头温声应道:“手冢受教了。
      “慕姑娘果真不流俗世。但方才手冢对先生所言确没有任何要以退为进的意思。”说完也不再多言,颔首转身。
      “先生今日似乎有所记挂,手冢就此告辞,改日再请先生赐教。”

      不知道当时的自己露出了何种表情,却记得那人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人都说往事如烟,然而在她这儿,只要事关那人,却每每历历在目。即使时隔这么多年,云烟依然记得与爹亲拜过后那人旋身而去时那一袭素淡白衣,腰间金缕带即便无任何纹章,却也能凭显地长身玉立——那便是木秀于林的绝世无双了。只一瞬间,她就决定同意了爹亲先前让自己加入选秀的提议。
      想着那日出门之前还为不愿应承此事与爹亲争执不下,随后夺门而出,直至平复了心情才敢回家去。然后就遇见了——一生的劫。
      那年他始在弱冠之礼上受册太子。

      后来,云烟也曾在夏祭典上远远地见过太子,当时武皇帝还在,太子着皇室制服,仍是一袭白衣,只是看起来便满是华贵之气。作为从选的秀女,云烟一行虽被允同立城楼之上,却只得站在最后边侧。隔着几重几重的华服人影望去,正好得见太子偏过头对他身边稍矮的月白衣裳的少年简短地说了几个字,那少年摇摇头侧过脸眉眼弯弯地回应几句,又抬起右臂似是指向了哪里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而那人,却始终没有看向他所指的方向。
      他的专注的、视线,只会凝注着那一人罢了,也许一直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就是那时罢,云烟觉得心上有什么东西突然咯噔一声便开始了狠狠地坠落,落啊落啊,却不知是落去了哪里。后来她偶尔便会想,当时的自己如果愿意去细细追寻那坠落的东西,是否就不会陷入如今的境地?
      只是有些事情,你明明觉察到也许不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却在某一个时刻,自己为自己画地成牢。于是限定了,便就真的别无选择了。
      就像那个时候,她慕云烟心里想着的就只有——一定要做、配得上那人的女子。
      然而终于,成了知己。
      她轻轻笑——是他的知己,是他心爱之人心中的姐姐。可是那个人,却是她唯一的夫君。她的故事怕是比那戏文里的任何一折都更加百转千回,又荒唐可笑罢:嫁之前的自欺欺人,嫁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作皇后三年之久没有唤过夫君的名字,为自己的夫君护着“情敌”,甚至在病榻前侍奉太后汤药,还要承接太后拉着自己的手怜悯的一句“我们手冢氏对不起你啊!”
      ……究竟是、如何际遇。

      回想着她自遇见那人之后的这些年,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不知不觉中夜便深了,浓重的云彩遮住了大半的月亮,云烟扬起头——风拨云走,似乎要下雨了呢。合上窗,满园静寂。
      翌日慕云烟从母亲墓上回来便觉家中有些不寻常,门里门外的侍卫仆从换了大半,更奇怪的是其相貌语音都并非青州境内人士。云烟压下疑惑不动声色地向内院里走,这个时辰,爹亲应该是在书斋里的。

      “珠玉,你怎么回来了?!”珠玉一反常态地推门直入让慕先礼大惊失色,怎么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候最不想牵连到的两个人却先后都回来了。珠玉环视书斋一周转过身将书斋的门关好才觉得稍微放下心来一点。
      “先生,没有见到陛下吗?”慕先礼猛地从椅上站起来急问道:“这么快?”虽然皇帝也算是他的半个学生,那人的心思如何缜密,眼光如何长远他当然很清楚,但是现在距离那群人动手回来也不过三个时辰……
      果然是青出于蓝啊……罢了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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