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光性》池向晚

33、蜂巢之约

　　回到城堡时已是深夜。
　　林淼将沾满鼠巷污浊气息的外套丢在客房门边，径直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刷不掉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唐文理那张斯文却精明的脸，关于“蜂巢”和“钥匙”的情报，以及那句“我们可能有共同的复仇目标”。
　　三天的考虑时间。不长不短。
　　他换上干净衣物，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书桌前，摊开从图书馆借来的几张圣城地下管网结构图。这些图纸年代久远，很多区域已经和现状不符，但大致的框架还在。他试图在上面找到“蜂巢”可能的位置。
　　圣城东区地下实验室……按照唐文理的说法，那是一个安保等级极高的秘密设施。会在哪里？废弃的地铁隧道？古老的下水道枢纽？还是某栋建筑的地下深处？
　　林淼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标记着“旧能源调度中心（已废弃）”的区域。那里位于东区边缘，靠近地质稳定带，地下空间开阔，且有独立的地下通道连接几个重要区域。理论上，确实是个建立秘密实验室的理想地点。
　　但这一切都只是猜测。没有确凿证据。
　　他需要更多信息。而能提供信息的人……
　　林淼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卧室门口。苏宴。
　　要不要告诉他？
　　按照新的约定，在遭遇任何与净世会或欧阳曦相关的异常情况时，他应该立刻联系苏宴。唐文理的出现和提供的关于净世会实验室的情报，显然属于“异常情况”。
　　但告诉苏宴，意味着将选择权交出去。苏宴会怎么决定？很可能会禁止他参与这种危险行动，甚至直接插手干预。那样一来，他可能永远无法接近“蜂巢”，无法得知那里到底隐藏着什么。
　　可如果不告诉……万一这是个陷阱，他独自前往等于送死。而且，一旦被苏宴发现他隐瞒如此重要的信息，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将彻底破裂。
　　两难。
　　林淼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终停在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的青年眉头紧锁，眼神疲惫却锐利。
　　他想起苏宴那句话：“如果你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麻烦……告诉我。无论那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
　　这个词从苏宴口中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分量。
　　林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行简洁的字：
　　【鼠巷遇情报贩子唐文理。自称唐管家侄子，提供净世会实验室“蜂巢”情报，涉及旧时代能源核心及守誓者技术。邀我合作潜入。考虑中。详情面谈。】
　　他将纸条折好，走到门口，交给静候在外的傀儡侍从。
　　“交给苏宴。现在。”
　　傀儡躬身接过，无声离开。
　　林淼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等待。他知道苏宴可能已经休息，也可能在处理其他事务。但他有种直觉——这件事，苏宴会立刻回应。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傀儡那种机械的步伐。
　　苏宴推门而入。
　　他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家居长袍，墨发松散，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那双纯黑的眼眸依旧清醒锐利。他手里拿着林淼刚送出的纸条，目光直接落在林淼身上。
　　“详细说。”苏宴没有寒暄，直接走到书桌旁的椅子坐下，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林淼在他对面坐下，将今晚在鼠巷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在“老烟枪”打听消息，到唐文理解围，再到那个储物间的对话，以及唐文理提供的关于“蜂巢”、货物转运、旧时代能源核心和守誓者技术的情报。
　　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唐文理自称唐管家侄子、以及两人可能有共同复仇目标的部分。
　　苏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当听到“旧时代能源核心”和“守誓者技术”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当听到唐文理邀请林淼合作潜入“蜂巢”时，他的眼神明显冷了下来。
　　“你相信他？”林淼说完后，苏宴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情报看起来不像伪造。”林淼如实回答，“但动机可疑。他可能真的是唐管家的侄子，也可能只是利用这一点获取我的信任。”
　　苏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唐文理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他缓缓开口，“大约五年前，圣城地下情报圈出现了一个新面孔，化名‘文理’，专门买卖涉及古老遗物和禁忌技术的情报。他做事谨慎，消息准确，但从不暴露真实身份和目的。很多势力试图招揽或除掉他，都失败了。”
　　这个信息让林淼心头一动。苏宴知道唐文理，至少说明这个人在地下世界确实有一定分量。
　　“至于‘蜂巢’……”苏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淼，“我知道这个地方。或者说，我知道净世会在圣城地下有一个代号‘蜂巢’的高级研究设施。但具体位置和内部情况，我也不清楚——净世会对它的保护极其严密，连我的眼线都难以渗透。”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林淼：“如果唐文理的情报属实，那里确实是净世会当前最重要的项目之一。而涉及到旧时代能源核心和守誓者技术……事情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多严重？”林淼问。
　　苏宴走回书桌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旧时代能源核心，指的是大灾变前人类文明的某些高能技术产物。这些东西大多已经失传或损毁，但每一件都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净世会如果掌握了激活和使用它们的方法，就相当于拥有了足以改变区域力量平衡的武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而守誓者技术……守誓者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很可能与这些旧时代遗产有关。如果净世会真的在尝试‘复制’或‘替代’守誓者血脉的功能，那意味着他们可能在试图绕过血脉限制，直接掌控那些古老的力量。”
　　林淼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净世会的野心和危险性，远超他之前的估计。
　　“所以，”苏宴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纯黑的眼眸直视林淼，“你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接受唐文理的邀请，冒险潜入‘蜂巢’，获取第一手情报，但也可能落入陷阱。或者，拒绝合作，但可能永远错过揭开真相的机会。”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林淼反问。
　　苏宴看了他很久，久到林淼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最终，苏宴这样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这是你的路，你的选择。但我要你明白一件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风险都极高。如果你选择合作潜入，那么‘蜂巢’内部的危险，可能远超你的想象。净世会的高阶战力、先进的安保系统、未知的实验项目……每一样都可能致命。而且，唐文理不可全信，他可能另有图谋。”
　　“而如果你拒绝合作，”苏宴继续道，“你就只能被动等待，依靠零碎的情报拼凑真相。那样可能更安全，但也更慢，更不确定。而且，如果净世会的项目真的成功，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对你，对圣城，甚至对整个区域的平衡。”
　　他把利弊分析得很清楚，但没有给出倾向性意见。
　　“如果……”林淼犹豫了一下，“如果我选择合作，你会帮我吗？”
　　苏宴沉默了很久。
　　“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不会直接介入。净世会对我有专门的监测和反制手段。如果我直接出现在‘蜂巢’附近，他们会立刻察觉，提高警戒，甚至可能转移或销毁证据。那样，你的潜入就失去了意义。”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可以在外围提供支援。情报、装备、撤退路线、应急接应……这些我可以安排。另外，如果你在内部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用骨笛联系我——我会想办法救你，哪怕暴露身份。”
　　这个承诺比林淼预想的更重。
　　“为什么？”他忍不住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苏宴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模拟的夜色，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寂。
　　“因为这是你的选择。”最终，他这样回答，声音里有一种林淼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而既然你选择了，我就会支持你——以我自己的方式。”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淼，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深邃平静：“如果你决定合作，我需要知道详细计划。时间、地点、人员、方式、备用方案……每一样都要清楚。我会帮你分析漏洞，提供建议，准备必要的装备。”
　　林淼点点头。有苏宴的支持，至少让他多了几分底气。
　　“三天时间。”他说，“唐文理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后天晚上，那批货物会转运到‘蜂巢’。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趁他们转运时，安保可能会有短暂的混乱或盲区。”
　　苏宴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和纸：“把唐文理给你的加密频道代码给我。我需要查查这个通讯渠道的安全性。”
　　林淼将黑色卡片递过去。苏宴扫了一眼背面的符文数字，眉头微皱：“这是多层加密的动态频道，每次通讯都会变换频率和验证方式。设计很精妙，追踪难度很大。看来唐文理确实很谨慎。”
　　他记下代码，将卡片还给林淼。
　　“明天我会准备一些你可能需要的东西。”苏宴说，“微型探测设备、反监控装置、应急药物、还有……一件特殊的防护服，能短暂屏蔽能量探测和物理扫描。”
　　林淼心中一动：“你有办法弄到那种东西？”
　　苏宴淡淡看了他一眼：“我活了很久，林淼。漫长岁月里，总会有一些积累和准备。”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淼能想象，那些“积累和准备”背后，是怎样的代价和经历。
　　“另外，”苏宴补充道，“我需要你尽可能从唐文理那里套取更多关于‘蜂巢’内部结构、安保布局、人员配置的信息。越多越好。这关系到你的生死。”
　　“我会的。”林淼郑重答应。
　　苏宴点点头，似乎该说的都说完了。他走向门口，但在推门前，又停住了脚步。
　　“林淼。”他背对着林淼，声音有些低沉，“无论你最后决定合作与否，记住一件事：你的命，比任何真相都重要。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犹豫，立刻撤退。活着，才有未来。”
　　这话语里罕见的关切，让林淼心头微微一颤。
　　“我明白。”他低声回答。
　　苏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推门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淼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和笔记，脑海中思绪万千。
　　苏宴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没有禁止，没有质疑，而是冷静地分析利弊，承诺支援，甚至表现出某种程度的尊重他的选择。
　　这不像是对待“所有物”的方式。更像是对待……一个平等的合作伙伴？
　　不，也许没那么简单。苏宴有自己的考量，有更深层的目的。但他至少没有强行干涉，给了林淼自主决定的空间。
　　这就够了。
　　林淼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详细规划。
　　他需要拟定一个初步的潜入方案，列出可能需要的装备清单，准备向唐文理提问的关键问题，还要设想各种突发状况的应对措施。
　　时间紧迫。他只有明天一天时间准备，后天晚上就要行动。
　　窗外，模拟的月光透过“竹林”洒进室内，静谧而虚幻。
　　而在圣城的地下深处，一座代号“蜂巢”的秘密实验室里，未知的危险和秘密，正静静等待着不速之客的到来。
　　一场生死未卜的潜入，即将开始。
　　林淼知道，这可能是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机会。
　　也可能是他最后的冒险。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会去。
　　带着苏宴的支持，带着复仇的执念，带着揭开所有谜团的决心。
　　去面对那片黑暗的蜂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