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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近水楼台先得月 倒是他那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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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铎就这样被小帝君暂且安置在了娇绿殿,初闻殿名时她眉梢微挑,觉得这名字颇有几分暗讽的意味。可住下不过三两日,那点微末的介意便消散在琼浆玉露、美味珍馐里了,更有娇娜仙侍随侍在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她竟品出几分“此间乐,不思蜀”的惬意来。
从从却在这仙家宝地交到了“好朋友”,一只刚出生的夔兽宝宝。刚出生的小夔兽和小狗一般大小,皮肤也是肉橘色,十分娇嫩,那双粉嫩的圆眼一闪一闪,再加上那嗲嗲的叫声,简直要将人萌翻了。
许是身形相仿,又或同是“寄人篱下”,从从终日以小犬模样相伴左右。它每日晨起便溜去兽栏,对着那安静啃食灵草的小夔兽喋喋不休,从峚山的花期讲到北冥的鲲影,自西王母的蟠桃宴扯到孟婆汤的配方改良。小夔兽虽不言语,只睁着懵懂大眼认真咀嚼,反倒成了最完美的“听众”。从从愈发得意,故事越发天花乱坠。
铃铎乐得耳根清净,偶见一犬一兽并肩趴着晒太阳,心下倒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少昊在殿后辟了方净地,恰容一头夔兽躺卧。此刻,那庞然大物已在玉膏香效下陷入沉眠。铃铎执起一柄薄如蝉翼的雪刃,浸入身旁沸腾的药汤,待刃身淬满莹绿汁液,方精准刺入夔兽皮甲相接的缝隙。
刀锋没至柄处,她腕间轻转,沿着皮肉交界徐徐推进。汗珠自额角滚落,没入衣领,这夔皮之坚,远超预想。盏茶工夫,方割下一掌见方的皮块。
她把兽皮放置在玉盘上,气息微促。那小块灰蓝兽皮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鳞光,边缘处尚粘连着缕缕金丝般的血肉。
再看那只夔兽,仍然昏睡着,浑然不知这一切的发生。铃铎又取出那块梼杌皮,也割下相同大小的皮子,又涂了一层媱草汁,再小心的将其覆盖在夔兽裸露的肉上。只见那块已干瘪的梼杌皮像活过来一般,缓慢伸展蠕动,最后竟严丝合缝的覆在夔兽身上,仿若它本来的皮肤一般。
铃铎对着那浑然天成的新皮正自啧啧称奇,心头那点得意刚冒了尖,一转头却只瞧见个垂首敛目的仙侍,静得像个玉雕的人偶。满腹的欢喜霎时没了着落,她撇撇嘴,那点子飞扬的神采便黯了下去。
便在这微妙的失落里,一道熟悉的嗓音轻飘飘擦过耳畔:
“阁主当真是名不虚传。”
她蓦然回首,循声望去,却见少昊不知何时已斜倚在后窗边。月白的衣袖半挽,露出一截清瘦腕骨,他就那么闲闲地靠着窗棂,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此刻竟盈着浅浅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幽幽的,瞧得铃铎没来由脊背一麻。
“才两日功夫,换皮之术已然功成。看来我,当真没找错人。”他缓步走近,声音里带着三分叹赏七分玩味,又刻意停在距她两步之处,微微俯身。
最后几字吐得又轻又慢,气息几乎拂过她鬓边碎发。
铃铎侧眼一脸嫌弃的看着他:“你是不是也偷听从从的霸总式话本子了?好生油腻。”
小帝君第一次在施展魅力的时候被人揶揄,先是愣了愣,随即开始表情管理,姿态却依旧从容。
“本君可没有你想那么猥琐不堪。”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撞来一股力道!赤松子不知从哪儿窜出,笑嘻嘻地往他背上一拱。少昊猝不及防,踉跄半步,险些失了平衡。
“你看!”赤松子一把扶住他胳膊,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我就说你这招太过霸道,人家小姑娘定不买账。偏不信,这下弄巧成拙了吧?”他凑得更近,满脸促狭,“下次可要听我的。”
少昊耳根微红,唇角抿成一条紧线,从齿间低低挤出几个含糊的字音,眼风如刀般剜了赤松子一记,随即别过脸去。
他整了整衣袖,若无其事地踱回那只夔兽身旁,俯身伸手,虚虚拂过新旧皮肉的交界。触手温润平滑,无半分凸起滞涩,眼底这才漾开一丝真实的赞许。
铃铎点了点头。
他随即转向殿外侍立的仙官,声线恢复了一贯的清朗平稳:
“传殿外候着的术士进来。便依尘音阁主方才所示之法,为余下夔兽逐一换皮。”
仙官领命退去,不过片刻,十余位身着青灰道袍的术士鱼贯而入,个个手持玉简、捧药囊,行动间悄无声息。他们在殿中整齐列开,目光齐齐投向铃铎,静候示下。
铃铎见那几十头夔兽的换皮事宜已交接妥当,心下顿觉轻松,本欲当即告辞回她的峚山逍遥去。可转念一想,血誓契书上的墨迹都还没干透呢,若就这么甩手走了,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反噬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她暗自嘀咕,索性往前一步,朝少昊拱手道,“换皮虽毕,后续养护却马虎不得。阁中既接了这买卖,自当尽责到底。”
她抬眸,笑得眉眼弯弯,活像只打着小算盘的狐狸:“不如,我便留下来,当个‘售后顾问’?也好确保这些夔兽皮肉相安,不出纰漏。”
少昊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果然不出所料般欣然颔首:“阁主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赤松子一听,顿时挤眉弄眼地抚掌大笑:“甚好,甚好!真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他摇头晃脑,还想再打趣几句,话头却被少昊不紧不慢地截了过去。
“说起近水楼台……听闻过几日炎帝便要启程归国。倒是他那位女儿韶女,特意向黄帝请愿留下,说是想随赤松兄修习仙家术法,精进丹道。”
他抬眼,笑意深了些:“如此说来,赤松兄才是真真……‘先得月’了。”
赤松子笑容僵在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瞬间垮了下去。他张了张嘴,似想反驳,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肩膀也跟着耷拉下来。
“唉……那也终是比不过你这娇绿殿的‘金屋藏娇’啊”他摇头晃脑,煞有其事地摆摆手,拖着步子往外走。到了门槛处又回头瞪了少昊一眼,嘴里嘟嘟囔囔,“你这小子,学得倒快……”
声音渐远,那道青衫身影没入廊外花荫,只剩几片被惊起的海棠瓣,慢悠悠打着旋儿飘落。
铃铎在一旁瞧着,险些笑出声来,忙以袖掩口,眼底却已漾开明晃晃的促狭。
小帝君也懒得理睬,只是吩咐仙官为铃铎在娇绿殿旁另辟一处静室,专供她观察夔兽恢复情况。一直趴在窗下听动静的从从听说要多住些时日,尾巴一摇,转身就溜去找它那位“安静的好友”了。
铃铎刚好看见从从欢快的小尾巴从门前一闪而过,看着它欢快的样子,铃铎轻轻吐了口气。腰间的铜铃随着动作低低一响,估计也在感慨:这桩买卖,怕是还要缠缠绕绕好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