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异闻录》匀朵塔塔

27、梼杌换夔 你这峚山当

　　果不其然，不出三日，小帝君便翩翩到访，只不过此次并没有带众多随从，也没有金澜彩凤相随，只他一人沿着山径缓步而来。月白色常服被晨风拂得微微飘动，玉冠束发，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浑身上下寻不出半点帝君的排场，倒像个偷闲访友的世家小公子。
　　他走得不疾不徐，行至阁前石阶时，刚要抬手轻扣阁门，却见那厚重的石门被猛地打开。
　　一双清艳明丽的眼眸映入眼帘，小帝君愣了愣，随即马上收起表情，很是心不在焉的夸赞道：“你这峚山当真是不错，山清水秀，人灵地杰。”说罢，眯起眼睛，嘴角含笑的坐在石凳上。
　　铃铎唇角扯出一抹不情不愿的弧度，声音里像掺了细碎的冰碴：“小帝君真真是好闲情逸致。”那个“闲”字被她咬得又重又缓，几乎要嚼出几分讽意来。
　　少昊却也不恼，只抬眸看她一眼，竟径直朝尘音阁内走去。眼看那身影就要踏入内室，铃铎心头一跳，连忙闪身拦在门前，双手虚展：“小帝君留步！”她声音里透出难得的紧张，“此乃阁中重地，诸多秘制药草、未成丹丸皆存放于此，气味混杂，恐冲撞了帝君。”
　　她攥紧了袖口，面上仍端着笑，眸光却紧紧锁住他：“还望帝君……体谅。”
　　从从从她腿后探出半个脑袋，耳朵竖得笔直，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少昊并未因她的阻拦显露半分愠色，只是微微掠过她身后虚掩的门扉，语气寻常的说道：
　　“简单收拾一番，且随我前去取夔皮罢。”
　　铃铎一怔，眨了眨眼，脸上那层故作紧张的神色瞬间被真实的茫然取代：“啊？”她下意识往前跟了半步，“这般……迅速的吗？”
　　话音未落，檐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长鸣。二人抬头望去，只见云层中隐约现出一对金翼轮廓，正是一头通体流转日晖的金澜彩凤正敛翅而下，那双巨大的金翅在风中猎猎作响，分明是整装待发的模样。
　　从从“嗖”地窜到门槛上，对着玄鸟兴奋地甩了甩尾巴。
　　少昊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倒也不催，只温声道：“不急。只是这玉膏香的用法颇有讲究，还需阁主亲自示范方可。”
　　铃铎眨眨眼，终是认命般随他一同跃上彩凤。金翼舒展间，云涛疾退，不过盏茶工夫便落在轩辕宫后苑。
　　方一落地，她便怔住了。
　　园中空旷处，数十头夔兽被圈在淡金色的禁锢阵内，身躯如小山层叠，灰蓝兽皮覆着岩甲般的硬鳞，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它们不安地抵在一处，低吼声闷如远雷，铜铃大的赤目里火光流转，潮湿的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几位仙侍手捧玉膏丹静立阵外，见二人到来齐齐垂首。铃铎从彩凤背上一跃而下，裙裾翻飞，引得旁侧一名女侍悄悄抬眼，又迅速低眉。
　　她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即便隔着结界，那庞然身躯带来的压迫感仍扑面而来，夔兽每一次呼吸都卷起地面的微尘，鳞片摩擦时发出的声响像钝刀刮过岩石。
　　“放心，禁锢阵是英招亲手所布。”少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稳如常，“只是接下来……”
　　他拿起仙侍手中的玉瓶，未尽之意已明。
　　铃铎接过玉瓶，以指尖捻出一撮玉膏，凌空一挥，香粉竟化作一道七彩虹霓，在空中蜿蜒流转。
　　她口中轻诵，虹光倏然四散，如雨丝穿过金色阵界，精准没入一头正焦躁踏地的夔兽鼻中。
　　那巨兽身形猛然一顿，赤目中的狂躁之色肉眼可见地消退。不过几次呼吸间，它已安静垂首，呆立原地，连鼻息都变得轻缓绵长，恍若一尊灰蓝色的岩石雕塑。
　　说来也奇，这夔兽皮肉厚实，对寻常昏睡咒术乃至迷魂阵法皆有不弱的抗性，寻常仙家手段往往难使其安分片刻。偏生对玉膏香那缕气息，竟无半分招架之力。
　　铃铎拍了拍手上余香，转身朝少昊扬眉一笑，眸中闪着小小的得意：“成了。此刻便可换皮。”她顿了顿，又露出几分斟酌之色，“只是该换何皮……我尚未想妥。”
　　少昊并未接话，只侧首向旁示意。一名仙侍应声上前，手中托着一叠暗青色的皮革。那皮表面布满了天然生成的螺旋纹路，隐隐透出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边缘处尚有未褪尽的、属于凶兽的煞气。
　　“梼杌皮。已命人丈量对照过，尺寸相合。以此皮相换，正可两全。”
　　仙侍将皮革奉至铃铎面前。她伸手轻触，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质感，既坚如玄铁，又绵软如绸。
　　她望着托盘上那张厚重的梼杌皮，眼底掠过一丝惊叹，这凶兽皮轩辕宫竟能存下这许多，果真是老底儿深厚。
　　她却也不急，只转向少昊，摆出十足的老成姿态：
　　“面积虽合，终究是异兽之皮。需得辅以皮肉相融的秘药，方保万全。”
　　少昊颔首，他自是心思缜密。夔兽难得，岂容有失？然他更知眼前这位阁主的性子，若放她回峚山炼药，怕是半载光阴又要在“不知不觉”间蹉跎过去。
　　“阁主连日劳累，再耗心神炼丹实属强求。轩辕宫虽无峚山灵秀，倒也清静宜居。一应供奉皆按上宾之礼，足可养神休憩。”
　　铃铎听至一半便暗叫不妙，正欲抬出“从从需人照料”推拒，话未出口却被他轻轻截断：
　　“知阁主牵挂尘音阁。特将灵兽接来相伴。阁中若有琐事，它自可代为传递。”说罢，”他摊开掌心，一团毛茸茸的身影渐渐凝实。
　　话音落，从从已轻巧落地，抖了抖耳朵化作垂髫小童的模样，仰脸冲铃铎眨了眨眼，一脸“我也没法子”的无辜。
　　铃铎看着眼中闪着精光的从从，到嘴边的推托之词又生猛的咽了回去，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