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诚醉》读不知

23、保命法则

　　枪声裹挟着惨叫声穿透佘府的夜雾，惊飞了院角老槐树上栖息的寒鸦。
　　尹风吟的鬓发被夜风拂乱，冰凉的枪口死死抵着她的太阳穴，那股金属特有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激得她浑身发颤，却硬是咬着牙，没让眼底的惧意泄露出半分。
　　“佘旭，你疯了！”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以为靠着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就能一手遮天吗？”
　　佘旭低笑出声，拇指摩挲着扳机，指腹的薄茧蹭过冰冷的金属，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偏执，有怨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
　　“疯了？”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阿吟，你怎么会觉得我疯了？我只是比所有人都清醒。”
　　他抬手，另一只手捏住尹风吟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指尖的力道很重，掐得她下颌生疼，尹风吟偏着头挣扎，却被他攥得更紧。
　　“你还记得吗？”佘旭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浸了水的棉絮，带着几分湿漉漉的沙哑，“十二岁那年，我们家道中落，父亲带着我漂洋过海去南洋。你去码头送我，哭着塞给我一枚糖糕，说等我回来，要带我去吃城隍庙的梨膏糖。”
　　尹风吟的心头猛地一颤，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人猛地掀开了盖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年少时的阳光，码头的汽笛声，还有他转身离去时，单薄却倔强的背影，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可你知道我在南洋看到了什么吗？”佘旭的眼神骤然变得狠戾，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我看到那些华人劳工，像牲口一样被洋人鞭打着搬货，病死饿死在码头的贫民窟里，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我看到那些南洋的土财主，靠着压榨同胞的血汗钱，巴结着洋人，活得风生水起；我看到我们的同胞，在异国他乡，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只能任人宰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猩红一片，像是压抑了多年的火山，终于喷薄而出。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乱世，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民族气节，都是狗屁！只有攥在手里的利益，才是最实在的东西！只有钱，只有权，只有那些能让你高高在上的东西，才能护着你，护着你想护的人！”
　　尹风吟怔怔地看着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从来不知道，他在南洋，竟经历了这些。
　　“我靠着走私起家，靠着和宋家、和日伪周旋，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佘旭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却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像是一条毒蛇，钻进人的耳朵里，“我垄断文物走私渠道，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在这乱世里，给自己铺一条活路！那些破铜烂铁，放在博物馆里，能挡得住洋人的枪炮吗？能护得住我们这些华人的性命吗？不能！只有把它们换成钱，换成枪，换成权力，我们才能活下去！”
　　他说着，缓缓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轻轻抚摸着她脸上的易容膏，指尖的动作带着几分近乎温柔的缱绻，眼底却一片冰冷。
　　“阿吟，蒋右哲他懂什么？他靠着蒋家的势力，打着爱国的旗号，做着那些螳臂当车的蠢事。他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挡住日本人的铁蹄吗？他太天真了！他迟早会把自己，把蒋家，都赔进去！”
　　“你胡说！”尹风吟猛地打断他，眼底满是愤怒，“他是在保护我们的国宝，是在守护我们的民族尊严！那些文物，是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是我们民族的根！你把它们卖给日本人，卖给洋人，你就是民族的罪人！”
　　“罪人？”佘旭嗤笑一声，眼底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嘲讽，“我是罪人？那那些在战场上节节败退的国军呢？那些拿着百姓的血汗钱，却贪生怕死的官员呢？他们又算什么？阿吟，你太善良了，善良得有些愚蠢。这乱世，不是非黑即白的。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抬手，将那本黑色的密码本塞进尹风吟的手里，力道很重，像是要将这沉甸甸的罪孽，一并压在她的肩上。
　　“你看，这就是我这些年的心血。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分一半给你。我们可以一起，在这上海滩，甚至在整个南洋，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帝国。我们可以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可以不用再担惊受怕，可以活得比任何人都体面。”
　　尹风吟低头看着掌心的密码本，那黑色的皮面，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
　　她猛地将密码本扔在地上，声音尖锐而决绝：“我不稀罕！佘旭，你所谓的活路，是踩着无数同胞的尸骨铺出来的！你所谓的体面，是用我们民族的尊严换来的！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和你同流合污！”
　　密码本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佘旭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也渐渐被冰冷的怒意取代。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为什么？阿吟，为什么你宁愿相信蒋右哲那个虚伪的家伙，也不愿意相信我？我们一起长大，我们青梅竹马，难道这些，都比不过他给你的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吗？”
　　“因为你们不一样！”尹风吟抬起头，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右哲他是为了家国，为了民族，而你，是为了你自己！佘旭，你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护着我，会把糖糕让给我吃的佘旭哥哥了！你被利益蒙蔽了双眼，你已经变成了一个你自己曾经最痛恨的人！”
　　“我变了？”佘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是这个世道逼得我变的！是那些洋人，那些贪官，那些吃人的规矩，逼得我不得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阿吟，你醒醒吧！这乱世，容不下你所谓的善良，容不下你所谓的正义！只有跟着我，你才能活下去！”
　　他说着，猛地将尹风吟拽进怀里，枪口依旧抵着她的太阳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偏执：“跟我走，阿吟。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我会护着你一辈子。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可以放弃那些走私生意，我可以不再和日本人合作，我可以……”
　　“晚了。”尹风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佘旭，从你决定倒卖国宝，从你决定和日伪同流合污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晚了。你走的是一条不归路，我不可能跟着你，一起坠入地狱。”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还有程砚秋的声音，隔着重重夜色传来，带着几分焦急：“佘旭！放了尹小姐！你已经被包围了！”
　　佘旭的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只见佘府外灯火通明，无数道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夜色，将整个佘府照得如同白昼。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攥着尹风吟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冷得像冰：“包围？程砚秋，你以为凭着这些乌合之众，就能困住我吗？”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尹风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阿吟，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走？”
　　尹风吟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疯狂，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不愿意。”
　　佘旭的瞳孔骤然缩紧，眼底的最后一丝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狠戾。“好，好一个不愿意。”
　　他猛地推开尹风吟，枪口调转，指向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疯狂：“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同归于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