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探芳寻踪
...
-
人群熙熙攘攘,交谈声、大笑声此起彼伏,跑堂的小二端着果盘茶盏穿梭其间。
“啪”的一声,惊堂木炸响,人群瞬时安静,齐齐往戏台上望去。
“今儿个怎么不是折子戏?”有人低声问道。
“害,说是班主病了,喏,这不特请了严先生来说书。”
严先生端坐台中央,一身青灰长袍,须眉须发,声音清朗:“诸位,可曾听过这狐妖三娘的故事?”
众人摇头。
严先生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娓娓道来:“话说翟阳百年前有一狐妖,名唤三娘。三娘与一道士斗法,身受重伤显出狐狸原身,奔逃之际被一猎户所救。那猎户本是得道高僧转世,虽时常杀戮却心怀慈悲。见这狐狸受伤,一时不忍,将其收养家中,好生照料。”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三娘受其照顾,日久生情,痊愈后便化作一貌美娘子伴于猎户身侧,猎户知其为狐狸所化却也甘之如饴,两人过得那叫一个如胶似漆,恩爱非凡啊。可惜,好景不长……”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逡巡。
雅座里的一位富商正听得聚精会神,见他突然停下,果然焦急问道:“然后呢?”
“兄台,莫急。”
一只手轻拍他肩膀,富商转过头,身侧忽然坐下一位眉如蚕蛹的青年。
青年冲他微微摇头,“无非是这猎户变心,三娘伤怀之类的罢了。没什么好听的。”
“此话怎讲?这位兄台可是听过?”
青年的手自然地伸向富商桌前的果盘,“在下为疗情伤,已听过八回了,只是这三娘,还是不及我苦啊。”
富商将信将疑,转头望向台上,果然听得严先生在讲述这猎户是如何负心,看向青年时不由得面露同情,“兄台,可是也遇上负心……呃,负心人?”
青年扶额,哀戚道:“何止啊?何止一个啊……”
两人相谈甚欢,互相交换姓名,富商道其姓方,是远道而来,青年自称姓齐,乃京中举子。
正逢此时,惊堂木“啪”得一声惊响,严先生的声音飘忽而来,“夜色寂寥,四下无人之时,这三娘竟狠下心,一口咬中了猎户的脖颈。”
“鲜血狂飙,三娘痛饮这负心人的血,而后叼着他干瘪的尸身,将他一下甩进了……两人初遇之时,一个满是毒蛇的地洞之中。”
“扑通!”
段无枚耳尖忽动,踮脚往内院望去,什么也没看见。望向身侧之人,对方似乎没听到这动静。
难道又是幻听?
愣神之际,一群护院持着长棍围了上来。当头的,是百花楼的贾老板。
贾老板斜着眼,冷哼一声摆摆手:“滚滚滚!我们这演戏的、跳舞的多得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不缺人手。给我赶紧滚。”
段无枚上前一步,护院们的长棍登时竖起,她神色如常,深深鞠了一躬,“贾老板,您就行行好,收留我兄妹二人吧。我们长途跋涉而来才稍显落魄,你看我这兄长。”
她手指了指蔺云璋,“他实则丰神俊朗,那剑舞得,可有名士之风了。兄长,快给老板演一个。”
“不用不用!听不懂吗?管你什么这风那风的,我说了不缺人就是不缺!”
两人哪能想到这谋个差事会如此艰难。
蔺云璋板着脸挡至段无枚身前,将她与贾老板隔开,眼神微微一凉。
“什么意思,瞪我干什么?”
贾老板招呼着护院们就要将两人押下赶出后院去。
空气霎时凝滞,正午的时分,日头高悬上空,洒下的阳光却毫无暖意。
段无枚见气氛不对,正欲再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却见一小厮快步走了过来。
小厮凑在贾老板耳边说了些什么,贾老板脸色由阴转晴,对着那小厮谄笑一下,便叫护院退下了。
他清清嗓子,“罢了,跟我来。”引着两人往内院去。
贾老板变脸变得快,步子更快。两人反应过来后彼此对视一眼,赶忙跟上去。
经过那通传的小厮时,段无枚忍不住悄悄看他。
这百花楼果真是庙小神仙大,一个小厮都生得如此俊美,难怪方才贾老板如此鄙夷他俩。
内院别有洞天,正中央造有一座规整的戏台,与楼外演出的戏台如出一辙。戏台四周堆放着一圈种类繁多的演出器具。红缨枪横刀长剑等归为一类,簸箕花篮蒸笼等又归为一类。
几位脸涂油彩的戏子正在一旁吊嗓,咿咿呀呀唱得清亮;另一侧又有几位郎君娘子正抬腿转圈,口喊节拍翩翩起舞。
段无枚还是头一回见此趣景,看得瞠目结舌。
“小葛,取萧来。”
贾老板话音未落,一支萧适时地递到他手上。
他收敛起眼中不屑,沉声道:“要入我这百花楼实非易事。你俩且上台去,以我箫声为伴,舞上一舞,叫我看看是否真有本事。”
段无枚从戏台边挑了两把剑,戳了戳蔺云璋的胳膊,暗示他上台。
蔺云璋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并未动弹,涂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显出些孤傲清高。
“走啊。”段无枚微笑着,从唇缝中悄然漏出两个字。
蔺云璋微叹一口,咬牙跟她上了台。
段无枚双拳紧抱,冲四周一一弯腰,“我兄妹二人,献丑了。”
箫声时而婉转,时而高亢,时而悲戚,时而欢喜,曲折跌宕如潺潺流水绕过巍峨高山。段蔺二人,虽未事先排练,却十分默契。踏着箫声挽起剑花,剑刺破长空又折入腋下,而后翻身、跃起、落地皆顺畅无比。
两剑时而对望,时而背身,时而相交,时而分别,剑势凛冽如鹰隼展翅飞于万里长空。箫声绕梁三圈,余音袅袅终于停歇,台上二人亦收剑入鞘。
一曲舞罢,掌声雷动。
贾老板放下萧,声音淡淡:“不错。二位这剑,舞得着实不错。适才是在下眼拙,这样,今日晚间便由你二人,替暮柔姑娘代为舞蹈。”
段无枚一挑眉;“老板,这暮柔姑娘是?”
贾老板将萧递回小葛,“呵,暮柔姑娘你都不知道?”
他正欲说下去,目光瞥了眼远处,却立即闭口不谈了,转而冲蔺云璋勾了勾手指,“你,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怎么能上台呢?和我先去梳洗一番。”
又指着段无枚:“你在此先等侯片刻,待我命人前来,也带你去梳妆一番。”
段无枚敏锐地捕捉到了贾老板眸中一闪而过的异样,下意识看向蔺云璋,蔺云璋冲她微微颔首,眼神示意了然。
两人目光交汇,贾老板却丝毫不在意,自顾自往前走,见身后无人跟上,回身喝道:“还不速来?”
蔺云璋和贾老板一双身影在眼前消失。段无枚嫌站着太累,便在戏台旁找了处台阶坐下。
内院安静半晌,吊嗓的戏子又咿咿呀呀起来,压腿的转圈的舞者又合着鼓点踏步。段无枚等了许久,始终无人来带她。她闲得从草堆里抓了根草,编起草结来。
也不知道蔺云璋到底被带去哪儿了,应该不会有事吧。
他不会真的把她好不容易画的“伪装”洗掉吧,应该不至于如此蠢吧。
小草被她编成一条小尾巴,她看着小尾巴吃吃地笑,再抬头时,视线忽然被正对面不远处的一个男人抢走。
那是一个满脸涂着油彩的戏子,虽看不清样貌,却能看出他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他牙关紧锁得腮帮子凸起,大喘着扶住墙垣,勉力站稳,额头上的汗汩汩涌出,混着油彩滴落在衣领上。
这模样让段无枚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他周围的人对此似乎毫无察觉,只醉心于练功练舞。他四处张望着,趔趄一下拐入门洞,沿着小径往更深处走去。
鬼鬼祟祟的,有问题。
段无枚犹疑一瞬,还是收敛气息,绕过众人,追随他而去。
众人练功的依旧练功,练舞的执着练舞,对方才两人的动静似乎也全然未见。
百花楼内院廊院勾连,连环相套。段无枚一路紧跟,拐过几道门洞踏过几道小径后,便跟着那人进了一处荒地。她借着断壁遮掩,远远观望。
此处荒废依旧,四周显出破败。颓垣断壁合围,杂草如乱发般疯长,高耸茂密得能没过人的膝盖。
那人躲在一棵老槐树后,老槐树枯萎干瘪的枝丫堪堪为其遮挡,槐树扭曲的根系破土而出,与树旁一口爬满苔藓的水井相互勾缠。
杂草树枝掩映下,那人颤颤巍巍地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棕黄色的,大小形状竟与那日蒙面人给段无枚的别无二致。
她压下心中疑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她嗅觉异于常人,闻过之物必然记得,且能于百味杂陈中准确捕捉。
仿佛在剥橙子,剥开外皮,取出内里。此刻,段无枚抓到了那一丝药味。
她终于明白,方才见他痛苦时,心头的那点熟悉感从何而来。
不过,只是吃个药,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吗?
正思忖时,身后突然传来窸窣响动,她连忙闪身躲藏,再探头,老槐树下已阒无一人。只有被弯折的杂草,彰显着他来过的痕迹。
她走向老槐树。
“扑通——”
槐树旁的水井似有落物,发出声响。
她调转脚步。
水井边缘湿黑,附着的苔藓厚厚一层宛如丝绒。井内似有人低语般,传来瓮声瓮气的回荡,唤她前去。
她被引诱得正欲踏出一步,一道如莺啼般婉转柔媚的嗓音忽而跃至耳畔。
“这位姑娘,可是不慎迷了路,误入此处?”
段无枚喉头一紧,回身望去。
如薄雾般轻柔的光晕自檐上倾泻,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身形。一位如幽兰般素雅清丽的女子款步走来,身姿娉婷,姣好的面容上挂着浅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