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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素香萦鼻 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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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楼却不如段无枚所想,亦非寻花问柳之地,而是一栋汇聚百家曲艺之长的酒楼。
两年前,它于翟阳初立,而后声名鹊起,直至名声大噪、宾客盈门。白日里,各类杂剧班子会在此上演一出出折子戏,到了晚间,它又摇身一变化作歌舞坊,凤箫声动、羽衣蹁跹。
蔺云璋对它起疑,是在一年前。那时,他把持朝政不久,朝中尚有残余的皇帝派系未曾清理。他有意擢升一位官员用以牵制,消息还未传出,那名官员却遭了难。
他清楚地记得午时同那官员议事时提及此事,次日清晨,那名官员的尸身便出现在丰江江畔。他勃然大怒,以雷霆手段命翟阳府彻查此事,却只得了个醉酒落江的结论。
他直觉此事并非巧合,便派人暗查,查得这名官员时常出入百花楼,可后续再对百花楼探访时却一连数月都未查到有任何异常,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直至昨夜,那位段无枚口中的蒙面人,在追逐时闪入百花楼而消失不见,这才又令他起疑。
人在危急之时,必定会下意识选择最有把握的逃脱之法,他既选定百花楼且成功于此地消失,则必然与之有丝缕联系。
天刚露白,身前二人垂首而立,举止间带有倦意。
蔺云璋淡淡道:“方才我所言,你二人可记下了?”
“是,王爷,属下遵旨。”齐琪掐了把大腿强迫自己清醒,率先答道。
段无枚想打哈欠,手刚伸至嘴边,忽然心念一动,“不可,王爷,您方才所说不大妥当。”
她这直率的言论惊得两人俱是一愣。
又听得她继续道:“王爷,我三人要潜入百花楼,您扮作客人,却要我和齐琪扮作兄妹去当演艺人,这看似可行,实则不妥。”
蔺云璋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有何不妥?”
“王爷,您雍容华贵、气度不凡,纵使是做客人,恐怕也会被人一下看出您身份不凡,这如何能便于行事呢?”
段无枚看似诚恳,眸中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她接着道:“不如,您和我扮作兄妹,让齐琪扮作客人,如何?”
齐琪惊得瞥了眼蔺云璋,见他面色不虞,撞了下段无枚的胳膊,低声斥道:“你真是胆大包天,怎敢让王爷纡尊降贵去台上为人演出,这,你,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你!”
她眸中狡黠意味更甚,直直地望着蔺云璋,“正是如此,才不会有人想到这戏台上的,竟会是定王殿下啊。”
她这话说的一语中的,叫人一时难以反驳。
蔺云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段无枚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琪踟蹰片刻,终于发觉不对,“强词夺理,王爷乔装打扮一番谁又认得出,何必非要和你一起扮兄妹,再说了,就算要扮,王爷也应当和我一起扮。”
“扮什么,扮兄妹?你要男扮女装,当妹妹啊?”段无枚反呛,她好不容易才想到个法子惹蔺云璋,怎会让齐琪坏了这良机。
更何况,这个齐琪昨日仗着她不识字,故意骗她,在言语上奚落她,这仇她还没报呢。幸亏她及时反应过来,今早复又向蔺云璋问了一嘴,这才得知真相。
她睇他一眼,“哼,王爷气质出尘即便乔装也难掩气质,只有彻底转变身份且扮得落魄,才能他人打消疑虑。齐护卫这样说,怕不是不想我们此行顺利了吧。”
齐琪被她这溜须拍马的功夫噎住了,“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全话。
她何时变得这样会说话了?
“好了。”蔺云璋被她二人吵得头疼,出声打断,“就按你所言,行事要紧。”
王府暗卫因任务时常需要易容伪装,因而府内专辟了一处独立院落,内含各类服饰道具,供其装扮之用。
三人往此院落行去。绕过一座假山,行至一处两面遍植竹子的小径时,段无枚加快腿脚,走到齐琪身旁。
“齐护卫,我方才在你身后,观你脚步轻盈、吐气均匀,你这武艺想必是出类拔萃,卓尔不群吧。”
仿佛方才呛他的人不是她似的,齐琪斜睨她一眼,下巴微微仰起,并不回话。
段无枚却毫无察觉,早将昨日乃至今日的一丝不快抛至脑后,继续恭维道:“我在王府许久,还从未见过如齐护卫一般,身姿如此挺拔、身手如此超凡之人,真是令我好生羡慕啊。齐护卫的轻功想必也是非同凡响吧?”
她这一番马屁着实拍到了齐琪心坎里,他哼了声,“那是自然。”
段无枚见齐琪眉目露出得意,接着道:“那可否教教我?你知道的,我不识字,这段时日练武都是照着书上的图比划,这轻功那页全是字,我都不知道该从何学起。”
蔺云璋脚步一顿。
被吹捧得飞上天去的齐琪刚想答应下来,见此立即噤身,垂首给段无枚使了个眼色,段无枚也乖乖低下头。
蔺云璋听身后没了动静,并未回头,继续迈步向前,衣袂带起的风振得竹叶簌簌作响。
她到底是和谁学的,怎么变得如此油嘴滑舌了?要学轻功就学轻功,还非得拍齐琪的马屁,再说了,为何要和齐琪学轻功?
在屋顶蜷着等太阳升起的小白忽然打了个喷嚏,想到了段无枚。昨日听段无枚说要去百花楼,她提出要同行却被段无枚拒绝了。
唉,没有她帮忙,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成功,还有她昨日传授段无枚的那番为猫之道,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学会了。
所谓为猫之道,即顺其言、谀其人,使人心悦,再令人乐而为己所用。
自认为已熟识此道的段无枚,此刻立于蔺云璋身前,嘴角一扯,又开始胡诌,“王爷,您想必不忍对自己这如此俊美之脸下手,不如让我来为您装扮?这时间紧迫,我动手极快。”
蔺云璋不明她意图,又被她这不知从哪学来的油腔滑调弄得头皮发麻,怕不同意她又继续,只好妥协,“行,但你往后莫要如此说话,改回来。”
诶?
震惊的除了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段无枚,还有满脸茫然的齐琪。
齐琪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往日从不让女人近身的主子,今日竟然答应让段无枚为他装扮?这本该是他的活来着,这个段无枚,又抢他的活!
他愤愤地合上门,一回头却见段无枚提了两件脏污破烂的乞丐衣裳,递到蔺云璋身前,“王爷,我们穿这个吧,保管不会有任何人发觉。您姿容出众,即使穿这个,也是器宇轩昂呢。”
他更为震惊,心道这段无枚果真大胆包天,这下王爷总该回绝她了吧。却见他那往日洁癖至极的主子,竟咬着牙应承下来,“行,我穿,你别再说了。”
蔺云璋换好衣裳,还好有内衬隔着,不然让他直接接触这污秽不堪的东西,倒不如要了他的命。可衣裳上汗臭混着不知名的酸臭袭来,还是让他浑身如蚂蚁爬般泛起细密的痒。
他于妆台前坐下,余光瞥见齐琪正对着镜子给自己原本清秀的脸画上两道粗如蚕蛹的眉毛,又抬眼看着面前莫名笑着的段无枚,不免有些忐忑。
她应该不会给他画成那样吧?
段无枚持笔浅笑着靠近。
皂角清香沁入鼻中,一双黑亮的眸子扑入眼帘,他急忙闭眼,眼皮微颤,耳尖骤然发烫。为何会应承下来,是烦她吧,烦她继续说那些荒诞之言吧。
石黛在他眉间描摹,她的衣袖微微扫过他的面颊,忽远忽近的皂角清香在鼻间萦绕,双手不自觉紧抠住椅面边缘,脖颈攀上红晕。
“好了么?”
“没那么快。”
气息相吐,他喉结滚动,不再多言,面上更烫。
他自十二岁后便再未接触过除云华之外的女子,待十六岁时悉心筹谋、十九岁时把持朝政,无暇顾及。迄今三年,更是心系朝堂之事,从未与闺阁之侧相涉,愈发孑然一身。
更何况,他狠毒恶名远扬,也不曾有哪家闺秀愿与其来往,纵有胆大之辈,也往往见其横眉怒目,便悻然离去。
此刻被段无枚骤然接近,他倒真有些紧张。
“好啦!”
清冽的嗓音如泉水浇过他心间,他慌忙背过身去,与她隔开。
镜子照出他的脸,两道粗眉如剑般斜飞向上,人中帖着两条八字胡,面上还胡乱画着三四条如猫须般的黑灰。俊容不再,活脱脱一个杂剧小丑,比一旁的齐琪还要滑稽。
这下他真是横眉怒目了,霍地起身,牙缝中硬挤出几个字,“段无枚!”
【叮!恭喜宿主,成功积累到作死值,作死值+5,请问要兑换什么呀?】
机械音如段无枚所料般霎时响起,她强行收敛笑意,兑换了五点生命值后,对蔺云璋认真道:“王爷,您心胸宽广,不会生气吧?我也是为了任务嘛。”
蔺云璋又坐回去,段无枚没再看他,转身入里给自己换上衣裳。
一边换,一边盘算着。
她如今已有三十点生命值,系统曾和她说过,生命值代表的是在人间存活的时间,生命值越长,代表其能存活越久。她若能攒到五十,就能和常人无异了,虽然还会受病痛侵袭,却也不用过于忧心。
还差二十点,只要再惹恼他四次,她就能兑换其他的值了。她想拥有财富,开客栈,也想拥有更多的情感,加深对人对感知。
还差四次,她在心中默默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