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赵信

2、当归 李昊回家冷

　　下午五点的铃铛没响，电话来了。

　　李桂芬盯着屏幕上“儿子”两个字，等它响到第七声才接。她知道李昊会数，数到六她没接他就会挂，然后三天不联系。她在第七声接起来。

　　“妈。”

　　“嗯。”

　　“我要买辆车。”

　　李桂芬的手按在假肢连接处。新假肢磨得厉害，昨天刚起了水泡。“上周不是刚给了三千？”

　　“那不一样。”李昊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亢奋，“这次是正经事。二手车，看好了，五万。”

　　“我没这么多。”

　　“你怎么会没有？”声音猛地拔高，又压下去，“你有四套房收租。”

　　“那些房要还贷款。”

　　李桂芬听见电话那端有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下。然后是长久的沉默。这种沉默比吼叫更可怕，她熟悉——十七岁那年，李昊把啤酒瓶砸在她头上之前，也是这样沉默的。

　　“妈。”李昊的声音突然很轻，“下个月我生日。三十岁。”

　　李桂芬的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想起三十年前，那个皱巴巴的婴儿被放进她怀里，她疼得浑身发抖，却笑出了眼泪。护士说：“是个儿子，七斤二两。”

　　“我考虑一下。”她说。

　　“考虑什么？”声音又炸开，“我是你儿子！你给那个野种付首付的时候，考虑过吗？”

　　“李昊。”李桂芬的声音很平静，“她是你妹妹。”

　　电话被挂断了。

　　李桂芬慢慢放下手机，转身去整理货架。她的手在抖，一瓶酱油没拿稳，掉在地上。玻璃碎片和黑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像泼开了一滩陈旧的血。

　　她蹲下身去捡，碎片划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混进酱油里，分不清了。

　　“妈！”

　　小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李桂芬抬头，看见女儿站在逆光里，书包滑到臂弯，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惊恐。

　　“别过来！”李桂芬喊，“有玻璃。”

　　但小雅已经冲过来了。她夺过李桂芬手里的碎片扔开，抓起母亲的手看。伤口不深，但血还在流。

　　“等着，我去拿药箱。”

　　小雅的动作很熟练。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李桂芬看着女儿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雅的父亲也是这样为她处理伤口的。那个温和的男人，连包扎时都轻声细语：“疼就说。”

　　“不疼。”李桂芬当时说。

　　现在她也想说，但喉咙堵住了。

　　“他又要钱？”小雅问，没有抬头。

　　“嗯。”

　　“你给了？”

　　“没有。”

　　小雅的动作停了停。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说没有？”

　　“我说考虑。”

　　小雅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涩。“妈，你知道你每次说考虑，最后都会给吗？”

　　李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女儿说得对。二十年来，她说“考虑”三十七次，拒绝零次。

　　“这次不一样。”她最后说。

　　小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继续包扎，打了个精致的结。“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我已经六十岁了。因为我的腿疼得整夜睡不着。因为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如果我死了，你们怎么办？这些话在李桂芬喉咙里翻滚，但她说出口的是：“你哥三十岁了。”

　　“所以呢？”

　　“该长大了。”

　　小雅没说话。她收拾好药箱，开始清理地上的狼藉。玻璃碎片被小心地扫进簸箕，酱油渍擦了三遍。她做这些的时候，李桂芬就坐着看。看女儿单薄的肩膀，看她还像个孩子，却已经会处理一切。

　　“妈。”小雅背对着她说，“你记得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吗？”

　　李桂芬记得。那天小雅问她要一个蛋糕，她说便利店忙，给你钱自己买。小雅没要钱，也没买蛋糕。那天晚上，李桂芬关店回家，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旁边有张纸条：“妈，生日快乐。”

　　她忘了那天也是自己的生日。

　　“我记得。”李桂芬说。

　　“那天我等你到十二点。”小雅的声音很轻，“我想，如果你回来，如果你说一句‘今天也是妈妈生日’，我就把蛋糕给你。但你回来只说‘怎么还没睡’。”

　　李桂芬的眼泪掉下来。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那些年她脑子里只有账本、房租、李昊的学费、明天的进货单。她像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只知道往前走，不敢停，也不敢看周围。

　　“对不起。”她说。

　　小雅转过身，脸上也有泪。“我不要对不起，妈。我要你……看见我。”

　　她走过来，蹲在李桂芬面前，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我要你知道我喜欢蓝色，讨厌胡萝卜。我要你知道我最好的朋友叫林晓，她妈妈会给她织围巾。我要你知道我论文写的是什么，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

　　她握住母亲的手，包着纱布的手。“我不要房子，不要首付。我要你问我今天开不开心。”

　　李桂芬看着女儿，看着这张既像自己又像那个男人的脸。她突然意识到，这二十年，她养大了一个孩子，却从未认识这个人。

　　“你今天……”她开口，声音沙哑，“开心吗？”

　　小雅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涌得更凶。她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母亲膝头，像终于归巢的倦鸟。

　　“不开心。”她闷声说，“导师批评我的论文，同学聚餐没叫我，回来路上摔了一跤。但是妈，你现在问了，我就有点开心了。”

　　李桂芬的手悬在半空，许久，终于落在女儿头上。她抚摸着那柔软的头发，一下，又一下。这个动作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窗外天黑了。便利店的白炽灯亮着，货架上的商品静静排列。那瓶打碎的酱油已经被清理干净，地上只留下一块比周围颜色略深的水渍，像一块淡淡的疤。

　　这一天，李桂芬第一次对儿子说“考虑”，而不是“好”。

　　这一天，小雅第一次对母亲说“我不开心”，而不是“还行”。

　　这一天，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当归，是一味中药。味甘辛，性温。能补血，能活血，能止痛。

　　但首先，它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