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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说 ...

  •   便利店门口的铃铛响了第二十七次。李桂芬没有抬头,她知道这个时间点进来的会是张老头,买一包最便宜的红梅烟,再磨蹭五分钟才掏钱。

      货架上的商品整整齐齐,地板干净得发亮。这家三十平方米的便利店,是李桂芬用一条右腿换来的——二十年前工厂事故,机器吞掉了她膝盖以下的部分。赔偿金不多不少,刚好够租下这个店面,余下的买了第一批货。

      “桂芬,你家小雅要毕业了吧?”张老头终于数出了八块钱。

      李桂芬点头,用缠着胶布的左手把烟推过去。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风湿是这潮湿城市给她的另一份礼物。

      “是啊,快毕业了。”

      “那好,那好。”张老头颤巍巍地走了。

      李桂芬望向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十七分。再过四十三分钟,儿子李昊会打电话来。每周三下午五点,雷打不动。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裤管,开始清点今天的收入。

      第一个电话在四点五十九分响起。

      李桂芬盯着屏幕上“儿子”两个字,让它响了五声才接起来。

      “妈。”

      李昊的声音永远带着不耐烦的底色,像是随时准备挂断。

      “嗯。”

      “下个月队里有个培训,去省城,两千。”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直接要钱。李桂芬闭了闭眼:“上周不是刚给了三千?”

      “那不一样。这次是领导点名让我去的。”

      她听见电话那头隐约有麻将碰撞的声音。“你又去打牌了?”

      “我的事你别管。钱什么时候转?”

      李桂芬看向收银台下贴着的全家福——那是小雅六岁时拍的,李昊站在最边上,脸上是被迫合影的愠怒。她记得那天他刚打了她,因为她不肯给他买新球鞋。

      “明天。”她说。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狭小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桂芬慢慢站起身,扶着货架挪到后面的小隔间。墙上贴满了汇款单的存根,最早的一张是十五年前的,收款人是“云南省某某部队新兵连李昊”。

      十七岁那年,李昊把一个啤酒瓶砸在她头上。血流下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惧,但很快被愤怒取代。第二天,她托人找了关系,送他去了边境当兵。

      “让他吃吃苦。”她当时对介绍人说。

      但她没说的是,她害怕有一天他真的会失手杀了她。

      ---

      小雅回来时已是晚上九点。李桂芬正在整理货架,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妈,我回来了。”

      小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脱鞋,放包,动作规矩得像个客人。事实上,她在这个家确实像个客人——从六岁被接回来开始,一直如此。

      “吃饭了吗?”李桂芬问。

      “吃了,学校食堂。”

      李桂芬想问她吃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记得小雅小时候爱吃番茄炒蛋,现在呢?她不知道。

      “你哥哥下个月要去培训,需要两千块钱。”李桂芬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小雅整理书包的动作停了停:“他又要钱?”

      “是正事。”

      “他哪次不是说正事?”小雅转过身,二十岁的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疲惫,“妈,你给他的钱够买两套房了。”

      “他是我儿子。”

      “那我呢?”话一出口,小雅就后悔了。她看见母亲的脸瞬间苍白。

      李桂芬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你的房子,首付我付了。”

      这是事实。三年前,小雅考上大学时,李桂芬用攒了半辈子的钱,在郊区买了一套小户型,写了小雅的名字。李昊为此三个月没打电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雅的声音软下来,“我只是...担心你。你的腿最近疼得厉害,该去看看。”

      李桂芬摇头:“老毛病,看什么。”

      母女俩陷入了熟悉的沉默。小雅回了房间,李桂芬继续整理货架。货架上的商品知道这个家所有的秘密——那瓶被李昊摔碎又重新粘好的酱油瓶;那包小雅第一次赚钱给她买的红枣枸杞;那盒李昊当警察第一年春节带回来的茶叶,已经过期三年,她舍不得扔。

      ---

      深夜,李桂芬翻看着一本褪色的相册。第一页是她和第一个男人的结婚照。那时她还年轻,双腿健全,笑得很傻。那个男人很帅,帅到让她忽略了所有警告。婚后第二年,他酒后第一次打她。李昊出生后,他打得少了,因为更多时间花在了别的女人身上。

      离婚时,李昊五岁。男人不要孩子,也不要她。

      第二页是李昊小时候的照片,虎头虎脑,眼睛很亮。李桂芬记得他七岁那年发高烧,她背着他走了三公里去医院。半夜醒来,他拉着她的手说:“妈妈,我长大了保护你。”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可能是十岁那年,他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回家把书包摔在她脸上。可能是十三岁,他偷了便利店的钱去网吧,她第一次打他,他还了手。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只剩下暴力和钱。

      第三页是小雅的父亲。那是个温和的男人,教师,说话轻声细语。他娶她时说不在乎她的残疾,也不在乎她有儿子。小雅出生时,他抱着女儿哭了。但一年后,他说还是接受不了,递给她离婚协议。

      “小雅跟我吧,”他说,“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太难了。”

      她同意了。那时她想,也许女儿跟着有正式工作的父亲会更好。

      小雅六岁那年,她父亲车祸去世。李桂芬去接女儿时,小雅躲在奶奶身后,看她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妈妈是爱你的。”那天晚上,她对小雅说。

      小雅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父亲留下的旧毛衣。

      ---

      周六下午,李昊回来了。

      三十岁的他穿着警服,肩章闪亮。他提着一箱牛奶,重重放在柜台上。

      “给。”他说。

      李桂芬看着那箱牛奶,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箱子已经有点压扁了。“谢谢。”

      “钱转了吗?”

      “转了。”

      李昊点头,打开冰柜拿了一瓶饮料。“小雅呢?”

      “在房间。”

      他没有去找妹妹,而是坐在收银台后的椅子上,那是李桂芬平时坐的位置。他环视着这个拥挤的店面,目光落在墙上的汇款单存根上。

      “贴这些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给我钱?”

      李桂芬没说话,继续整理货架。

      “对了,我看中一辆车,二手车,五万。”李昊喝了口饮料,“差三万。”

      “我没钱了。”

      “你怎么会没钱?”李昊的声音提高,“你有四套房收租,还有这个店。”

      “那些房子要还贷款,店里的收入刚够生活费。”

      李昊站起来,走近她。李桂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李昊的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变成熟悉的冷漠。

      “下个月是我生日。”他说,声音低了些,“就当生日礼物。”

      李桂芬看着儿子,试图在他脸上找到小时候那个说“妈妈我保护你”的男孩。但她只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的不耐烦。

      “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我是你儿子!”李昊的声音又大起来。

      “小声点,小雅在复习。”

      “又是小雅!”李昊冷笑,“你把房子都给她了,我就要三万块钱都不行?”

      “她的房子只有首付是我付的,贷款她自己还。你的房子是全款买的。”

      “那是我应得的!”李昊喊道,“你欠我的!”

      空气凝固了。李桂芬感觉腿上的幻肢痛又发作了,那是一种早已不存在的肢体的剧烈疼痛。

      “我欠你什么?”她轻声问。

      “欠我一个正常的家!欠我一个不会被人嘲笑的妈妈!欠我一个爸爸!”李昊的眼睛红了,“你知道小时候别人怎么叫我吗?瘸子的儿子!没人要的杂种!”

      李桂芬的嘴唇颤抖着。她想起无数个深夜,抱着被打得青紫的李昊,一遍遍说“对不起”。但她从没告诉过他,他父亲不要他时说的那句话:“这野种谁知道是不是我的。”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像过去二十年一样。

      李昊突然泄了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在门口停住:“下周三之前转给我。”

      铃铛响了,他走了。

      李桂芬慢慢坐到椅子上,手按着右腿残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却疼得钻心。

      ---

      “妈。”

      小雅不知何时站在房间门口,眼睛红肿。

      “你都听见了。”李桂芬说。

      小雅点头,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轻轻抱住她。这是多年来她们第一次拥抱。

      “为什么?”小雅问,“为什么你总是顺着他?”

      李桂芬抚摸女儿的头发,像她小时候那样。“因为他是我儿子。”

      “那我呢?”

      这是小雅第二次问这个问题。李桂芬看着女儿,突然意识到这二十年来,她从未真正回答过。

      “你也是我的孩子。”她说。

      “但不一样,对吗?”小雅的眼泪掉下来,“你总觉得欠他的,因为他的爸爸是混蛋,因为你先离婚,因为你没有给他完整的家。但你从不觉得欠我的,因为我的爸爸是好人,因为他死了,所以你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该理解一切。”

      李桂芬愣住了。

      “你总觉得你爱我,妈。”小雅继续说着,声音哽咽,“但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我最好的朋友叫什么,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工作。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爱都给了他——那个打你、骂你、只会要钱的儿子。”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小雅站起来,后退一步,“你买房子给我,付首付,给我学费生活费。你以为这是爱。但妈,爱不是钱,爱是记得我喜欢吃什么,爱是问我今天开不开心,爱是...是在哥哥欺负你时站在你这边,而不是让我躲进房间别出来。”

      李桂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伸出手想拉女儿,但小雅退得更远。

      “有时候我觉得,”小雅擦掉眼泪,“你活着就是为了我们俩。如果没有我们,你可能早就...”

      “小雅。”李桂芬的声音破碎。

      “但你知道吗?这种话很可怕。每次你说‘我活着就是因为你们俩’,我都觉得背上了一座山。如果你的生命意义只是我们,那我们的生命意义又是什么?承载你的意义吗?”

      小雅跑回了房间。李桂芬独自坐在昏暗的便利店里,货架上的商品沉默地看着她。

      ---

      那一夜,李桂芬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小雅刚被接回来时,瘦小的身子缩在沙发角落,整夜不睡。她想起自己笨拙地试图抱她,女儿却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躲开。

      她想起李昊第一次打她后,躲在自己房间哭。她隔着门听到,却没有进去。那时她在想什么?在想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在想如果自己有两条健全的腿,也许就能给孩子们更好的生活。

      凌晨三点,她爬起来,拖着假肢走到小雅房门口。门缝里透出微光。

      她轻轻敲门。

      “小雅,睡了吗?”

      没有回应。但李桂芬知道女儿醒着。她推开门,看见小雅坐在床边,抱着一个旧玩偶——那是她父亲留下的。

      “妈。”小雅的声音沙哑。

      李桂芬走过去,坐在女儿身边。二十年来,她们第一次这样并肩坐着,没有争吵,没有沉默,只是两个疲惫的女人。

      “你爸爸,”李桂芬缓缓开口,“是个很好的人。他爱看书,喜欢养花。你眼睛像他,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小雅惊讶地看着她。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

      “我们离婚,不是因为我不爱他,也不是因为他不爱你。”李桂芬继续说,“是因为我。我走不出过去,总是梦到李昊的爸爸打我。你爸爸很有耐心,等了我一年,但有些伤好不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他说你跟他会更好,我信了。那时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能养活李昊就不错了,怎么还敢再要一个孩子?”

      “但你还是接我回来了。”小雅轻声说。

      “因为他走了。”李桂芬的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想,这是老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我要做一个好母亲,给你一切。”

      她苦笑:“但我好像搞砸了。我以为给你房子、给你钱,就是爱你。我以为忍受李昊的一切,就是爱他。我不知道怎么用别的方式去爱。”

      小雅把头靠在母亲肩上。这是她们二十年来最亲密的时刻。

      “妈,”小雅说,“你可以为自己活的。”

      李桂芬没有说话。她想起便利店刚开张时,她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关门。那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让孩子活下去。她没有想过“自己”是什么。

      “那个便利店,”她突然说,“隔壁花店老板娘说我的茶叶蛋是全街最好吃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雅摇头。

      “因为我舍得放香料。”李桂芬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八角、桂皮、香叶,我都挑最好的。煮的时候要小火慢炖六个小时,蛋壳要敲出裂纹但不碎。很多人专程来买。”

      她停顿了一下:“其实我喜欢煮茶叶蛋。喜欢看人们吃的时候满足的表情。但这些年,我忘了自己喜欢这个。”

      ---

      一周后的周三下午五点,电话准时响起。

      李桂芬看着屏幕上的“儿子”,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妈,钱转了吗?”

      “转了。”李桂芬说,“但是李昊,这是最后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我给你钱。”李桂芬的声音很平静,“你三十岁了,有工作,有房子。我该做的都做了。”

      李昊冷笑:“所以你现在要抛弃我了?像我爸一样?”

      “我永远不会抛弃你。”李桂芬说,“你永远是我儿子。但我不能再给你钱了。不是因为我不爱你,而是因为这样对你不公平。”

      “不公平?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让你觉得,只要你要,我就会给。我让你觉得,钱可以解决一切。这是我的错。”李桂芬握紧话筒,“如果你需要,妈妈这里永远有饭。但钱,没有了。”

      李昊挂断了电话。李桂芬听着忙音,手在颤抖,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那天晚上,李桂芬做了几个菜,叫小雅一起吃。有番茄炒蛋,有小雅小时候爱吃的。

      “妈,”小雅尝了一口,“好吃。”

      李桂芬笑了:“我放了一点糖,你爸爸说过你喜欢甜口的。”

      小雅的眼睛亮了:“你还记得。”

      “我记得很多事。”李桂芬说,“只是以前不敢说。”

      饭后,小雅主动洗碗。李桂芬坐在收银台后,看着墙上的汇款单存根。她想了想,起身把它们一张张撕下来。

      “妈?”小雅惊讶地看着她。

      “该放下了。”李桂芬说。

      她把存根整理好,放进一个铁盒里,但没有扔掉。那是她的过去,是她走过的路,她不会否认,但也不必再每天看见。

      ---

      一个月后,李桂芬关店一天,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她需要换一个新的假肢,现在的已经用了十年,早该换了。

      “很贵。”医生说。

      “多少钱?”李桂芬问。

      “好一点的要三四万。”

      李桂芬想了想自己存折上的数字。那是她准备给李昊买车,但最终没有给的三万块钱。

      “我换。”她说。

      新假肢需要定制,要等一个月。从医院出来,李桂芬去了花店,买了一盆茉莉。老板娘认得她。

      “桂芬姐,买花啊?少见。”

      “嗯,想养养看。”李桂芬笑着。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接到李昊的电话。

      “妈。”他的声音有些别扭,“我下周末休息,回来吃饭。”

      李桂芬的心跳快了一拍:“好,你想吃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茶叶蛋吧。队里同事说想吃,我说我妈妈做的最好。”

      李桂芬的眼泪涌上来:“好,我做。”

      挂了电话,她看向窗外。城市在倒退,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失去腿的那天,天空也是这样的颜色。那时她想,这辈子完了。

      但她活下来了。开了店,养大了两个孩子,买了房子,还清了贷款。她一直以为,活着的意义就是孩子。但现在她想,也许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在疼痛中学会走路,在绝望中学会希望,在破碎中学会修补。

      她掏出手机,给小雅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妈去买菜。”

      很快,回复来了:“想吃妈妈的拿手菜,什么都行。”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李桂芬也回了一个笑脸。公交车到站了,她小心地走下台阶,假肢发出轻微的声响。阳光照在她脸上,温暖而真实。

      她说,我活着就是因为你们两个呀。

      但也许,她可以开始学习,活着也是为了自己——为了煮一锅香喷喷的茶叶蛋,为了养一盆会开花的茉莉,为了在阳光下感受风吹过脸庞。

      也许,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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