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养心殿袭人》光风动绮纨

46、第 46 章

　　晚餐，极为丰盛。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精致的菜肴。
　　席间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肖父肖母，显然是对姚元铃这个“准儿媳”，极为满意。两人不停地，为她夹菜，询问着她的工作和生活，态度亲切得，让她都有些招架不住。
　　而肖启轩，则像个傻小子一样，坐在她旁边，只顾着埋头苦吃，时不时地，还会把自己觉得好吃的菜，夹到姚元铃的碗里，引来父母一阵善意的取笑。
　　这份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让从小就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姚元铃，感到了一丝久违的、陌生的温暖。
　　如果……没有陆渊在的话。
　　陆渊就坐在她的斜对面。
　　他今晚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安静地听着肖家长辈和姚元铃的交谈。他会礼貌地，为肖母添上茶水。也会在肖父谈到某个建筑学的专业问题时，恰到好处地，接上几句自己的见解。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最完美的、最无可挑剔的世家子弟。
　　可姚元铃却总能感觉到，他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如芒在背。
　　就在这时，肖父忽然开口了。
　　他看向陆渊，用一种看似闲聊的语气，问道。
　　“阿渊啊，我听说，你最近，和江家那小子，在城西那块地上，斗得挺厉害？”
　　姚元铃握着筷子的手，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知道，正题，要来了。
　　陆渊放下酒杯，神色不变，“小孩子家家的胡闹罢了。算不上什么大事。让肖叔叔您见笑了。”
　　“那可不是小事。”肖教授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江家在S市的根基，不比你们陆家浅。你们这么斗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
　　“不过……”他又话锋一转，目光，若有所思地，飘向了姚元铃，“我也听说，你最近，从下面公司，提拔了一个很有能力的小姑娘上来？年纪轻轻，就主导了好几个大项目。倒是和你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像啊。”
　　他这话，看似是在夸赞姚元铃，可那“和你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像”的比喻，却又显得，格外的暧昧不清。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肖启轩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陆渊看了姚元铃一眼，才缓缓开口。
　　“肖叔叔过奖了。”他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姚小姐确实，是我近几年，见过的，最有才华，也最努力的年轻人。我很看好她未来的发展。”
　　他将她，定义为了，“有才华的年轻人”。
　　既给予了肯定，又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之间，划清了界限。
　　姚元铃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嘴里扒着饭。
　　可肖父，却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这个话题。
　　“是啊。”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前几天，也看了她那个《山海经》文创园的设计案。确实很有想法，很大气。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姚元铃，用一种长辈指点晚辈的、温和的语气说道。
　　“元铃啊，你还年轻，或许有些事，还看不明白。一个项目，想要真正成功落地，光有好的创意，是不够的。”
　　“这背后，需要庞大的资本，深厚的人脉，和错综复杂的利益博弈。这些东西，都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设计师，能轻易驾驭的。”
　　“你是个好孩子，有才华，也努力。”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语重心长，“但有时候，选择一个好的平台，一个能为你遮风挡雨的强者，远比你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要重要得多。”
　　他这番话，听起来，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可姚元铃，却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是在，敲打她。
　　是在告诉她，你的才华，固然可贵。但离开了陆渊这个平台，便什么也不是。
　　也是在提醒她，肖启轩，虽然是他的儿子，虽然单纯善良。但在事业上，却给不了你，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他看似是在劝她“良禽择木而栖”。实则，却是在，让她看清自己和肖启轩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现实的鸿沟。
　　一旁的肖母，似乎也听出了丈夫话里的意思。她有些尴尬地，想开口打个圆场。
　　可姚元铃，却比她先一步，放下了碗筷。
　　她抬起头，迎上肖教授那温和又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平静的笑容。
　　“肖叔叔，您说得对。”她缓缓地说道，“选择一个好的平台，确实很重要。”
　　“不过，对我来说，”她顿了顿，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因为父亲的话，而脸色有些难看的男孩，然后，缓缓地，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那只，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拳头的手。
　　她的手，很暖。
　　肖启轩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那紧握的拳头，也慢慢地，松了开来。
　　姚元铃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肖教授，和她对面的陆渊。
　　她脸上的笑容，未减半分。
　　“一个好的平台，固然能让人飞得更高。但我更相信，两个愿意一起努力，从零开始，搭建自己平台的人，他们看到的风景，会更踏实，也更独一无二。”
　　“或许，我们现在，还很弱小。或许，我们将来，会遇到很多困难。”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指，与肖启轩的，一根一根地，紧紧相扣。
　　“但至少，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我们亲手，搬上去的。这样的‘平台’，或许不大，也不华丽。但它，最安心。”
　　说完，她便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对着身旁的肖启轩，露出了一个灿烂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笑容。
　　“你说，对吗？”
　　肖启轩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两人在桌下紧紧相握的手。
　　他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也仿佛，什么都下定了决心。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
　　餐桌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肖教授脸上的温和僵住了。
　　而坐在对面的陆渊，则缓缓地端起了面前的那杯红酒。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姚元铃不知道，自己那番话，在肖家父母和陆渊的心里，究竟掀起了怎样的波澜。她只知道，当她和肖启轩手牵着手，从那栋漂亮的别墅里走出来的时候，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
　　回去的路上，肖启轩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直到公寓楼下，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是姚元铃从未见过的认真。
　　“元铃，”他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元铃姐”，“刚才……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择了我。”他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也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盖我们自己的房子。”
　　姚元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路灯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给填满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在他的侧脸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那晚之后，姚元铃和肖启轩的关系，像是坐上了火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升温。
　　肖启轩彻底地，搬进了姚元铃那间小小的公寓里。
　　他将自己那把宝贝吉他，和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乐谱，都搬了过来。还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懒人沙发，和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
　　姚元铃那间原本充满了性冷淡风格的屋子，因为他的入侵，瞬间变得充满了生活气息，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混乱。
　　他会把换下的袜子，随手扔在沙发底下。
　　他会在打游戏打到兴起时，大呼小叫，吵得姚元铃无法专心工作。
　　他也会在半夜三更，突然来了灵感，抱着吉他，在客厅里，旁若无人地弹唱起来。
　　他像一个精力过剩的、长不大的大男孩，给姚元铃的生活，带来了无数的“麻烦”。
　　可奇怪的是，姚元铃竟一点也不觉得烦。
　　她会在他打完游戏，留下一地狼藉的零食袋时，一边无奈地叹着气，一边认命地，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
　　她会在被他半夜的琴声吵醒时，不是发火，而是悄悄地打开一条门缝，安安静静地，听他唱完一整首歌。
　　她甚至，还专门去学了，如何做他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也越来越享受，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吵闹的生活了。
　　而另一边，陆渊也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没有再来打扰她。
　　他在公司，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冷面的总裁。只是，他再也没有，让姚元铃单独去他的办公室，汇报过工作。所有需要对接的事情，他都通过林助理来传达。
　　两人之间，仿佛又恢复到了最初的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故事的，上下级关系。
　　只是偶尔，在公司的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姚元铃会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比从前，要更深，也更沉了些。
　　至于江恒，则像是彻底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倒是柳依依，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又开始，活跃了起来。
　　她似乎接受了，陆渊对自己再无男女之情的事实。但她并没有离开，而是以一种“妹妹”和“朋友”的身份，依旧，游走在陆渊的生活圈子里。
　　她会频繁地，组织一些派对和聚会。美其名曰，是“大家一起聚聚，热闹一下”。而每一次，她都会“热情”地，邀请姚元铃和肖启轩。
　　姚元铃知道，她这是不甘心。
　　她不想，就这么轻易地，看着自己和肖启轩，过得安稳幸福。
　　她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蝎子，随时准备着，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狠狠地，蜇你一下。
　　这天，她又组织了一场周末的郊野公园野餐。
　　姚元铃本想拒绝。可肖启轩却一脸兴奋，他已经好久没出去放松过了。
　　看着他那副期待的模样，姚元铃终究，还是心软了。
　　野餐的地点，选在了一片开阔的草坪上。
　　风景很好。
　　可人，却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除了他们四个，柳依依竟然，还把江恒，也给请了过来。
　　江恒似乎也是被硬拉来的，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戴着墨镜，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一个人，坐在离大家最远的角落里，闷头玩着手机。
　　陆渊则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一张野餐垫上，看着一本厚厚的经济学著作。
　　只有柳依依，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来去。
　　她一会儿，殷勤地，为陆渊递上切好的水果。
　　一会儿，又跑到江恒身边，试图，与他说些什么，却只换来对方一个不耐烦的白眼。
　　最后，她走到了姚元铃和肖启轩的垫子旁。
　　“元铃，”她笑着，将一盘看起来就很高级的、进口的马卡龙，放在了他们的面前，“尝尝这个吧。这是我特意，从法国餐厅订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说着，又拿出另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递给了肖启轩。
　　“启轩弟弟，这个是给你的。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牌子的巧克力了。”
　　她表现得，就像一个最体贴、最会照顾人的，好姐姐。
　　肖启轩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依依姐”。
　　而姚元铃，看着眼前那盘精致得像是艺术品的马卡龙，却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着柳依依，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善意”的笑脸，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柳依依，你累不累？”
　　柳依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姚元铃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很累。”
　　“每天，都要想着，如何讨好别人。”
　　“每天，都要戴着一副完美的面具，不敢露出半分真实的自己。”
　　“每天，都要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你不觉得，这样活着，很可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