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养心殿袭人》光风动绮纨

35、第 35 章

　　一个是陆渊。他的关心，就像他的人一样，礼貌、周到，却又带着一种疏离感。他不会直接问她怎么样了，而是通过柳依依的口，来传递他的“善意”。送来的，也是听起来就很高级的“进口药”。整个过程，完美得像一套精心计算过的程序，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也感觉不到半分真实的暖意。
　　另一个，是江恒。他的关心，则和他的人一样，粗暴、直接，还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他甚至都懒得问她需要什么，就直接让人买了药和粥，然后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通知”她自己去拿。简单，又蛮横。
　　姚元铃将手机屏幕按灭，将它反扣在了桌上。她一个也不想回。
　　“怎么了，元铃姐？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坐在她旁边的肖启轩，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有些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姚元铃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大概是今天在密室里，脑子用多了，有点累。”
　　“那就多吃点！”肖启轩立刻殷勤地，将一盘刚烤好的生蚝，推到了她的面前，“我听说，这个补脑子！”
　　他那副傻乎乎的认真模样，让姚元铃心底那股因为两条信息而生出的烦躁，稍稍被冲淡了一些。
　　这顿夜宵，最终在一种有些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江恒似乎因为那条没得到回复的短信，而有些心不在焉。他没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地找茬，只是一个人，闷头喝了不少酒。
　　陆渊则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和江恒聊两句生意上的事。只是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飘向对面的姚元铃，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探究。
　　柳依依坐在陆渊的身边，体贴地为他布菜，倒茶。她看着陆渊的眼神时不时地望向姚元铃，她那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只有肖启轩，像个没事人一样，从头到尾，都兴致勃勃地，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和身边偶尔会搭理他一下的姚元铃。
　　回去的时候，依旧是个难题。
　　江恒喝了酒，叫了代驾。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姚元铃应该坐他的车。
　　“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肖启轩的车就行。”姚元铃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肖启轩今天骑了一辆共享电单车过来。
　　“电单车？”江恒的音量，瞬间拔高了八度，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姚元铃，你脑子是不是也被烧坏了？你一个发烧的病人，大晚上的，要去吹着冷风坐电瓶车？”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肖启轩。肖启轩也立刻紧张了起来，“对啊，元铃姐，这不行，晚上风大，你会着凉的。”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陆渊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们面前。
　　车窗降下，陆渊平静地开口。
　　“都别争了。我送姚小姐和肖同学回去。顺路。”
　　他的理由，不容置喙。
　　江恒还想说什么，却被陆渊一个平静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最终，姚元铃和肖启轩，还是坐上了陆渊的车。
　　车厢里很宽敞，也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高级的皮革味道。
　　姚元铃和肖启轩坐在后排，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陆渊在前面开车，柳依依坐在副驾驶上。
　　“阿渊哥哥，”柳依依的声音，柔柔地打破了沉默，“元铃姐姐的公寓，好像就在前面的XX路吧？离启轩弟弟家很近呢。”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热心地指路。
　　陆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姚元铃，淡淡地“嗯”了一声。
　　姚元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她知道，柳依依这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着陆渊，她和肖启轩之间那“非同寻常”的邻居关系。
　　车子先是到了姚元铃的公寓楼下。
　　“谢谢陆总。”姚元铃下车，礼貌地道谢。
　　“等一下。”陆渊却也跟着下了车。他绕到后备箱，取出了一个纸袋，递给了她，“这是助理买的药。里面有说明书。”
　　“还有这个，”他又递过另一个保温袋，“让他们给你熬了点粥。回去趁热喝了。”
　　他的动作，和他的语气一样，平静，又自然。像一个体贴的上司，在关心一个生病的下属。
　　可不知道为什么，姚元铃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心里，却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一个身影，已经从她的身边，挤了过去。
　　是江恒。
　　他的代驾，竟然也一路，跟了过来。
　　他将一个同样印着药店LOGO的袋子，和一个还冒着热气的保温桶，“砰”的一声，塞进了姚元铃的怀里。
　　“我买的！比他的好！”他像个幼稚的、在争抢玩具的小孩一样，瞪了陆渊一眼，语气又冲又硬，“必须喝我这个！”
　　姚元铃的怀里，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左手是陆渊送的进口药和私房粥，右手是江恒送的退烧药和路边摊买来的白粥。
　　两份东西，一份精致，一份粗糙，却都带着同样不容拒绝的温度。
　　站在一旁的肖启轩，看着这一幕，默默地，将自己原本想说出口的，“元铃姐，我明天早上给你煮粥喝”的话，给咽了回去。
　　姚元铃只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深沉如海，一个炽烈如火。他们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将她的生活，搅成了一团乱麻。
　　“多谢两位的好意。”她深吸一口气，将两份东西，都放在了公寓门口的石阶上，“药，我自己有。粥，我也自己会煮。”
　　“时候不早了，两位请回吧。”
　　说完，她便不再看他们，径直走进了楼道，将那场无声的、尴尬的对峙，都关在了门外。
　　姚元铃回到家，身心俱疲。
　　她将自己扔在沙发上，连灯都懒得开。
　　黑暗中，她想起了下午，在密室里，自己指挥若定的模样。那个时候的她，冷静，强大，仿佛能掌控一切。
　　可一回到现实里，她却依旧，被这些理不清、剪还乱的情感纠葛，困得动弹不得。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就在她心烦意乱的时候，阳台那边，传来了一阵轻柔的、熟悉的吉他声。
　　是肖启轩。
　　他没有来敲她的门，也没有发任何信息。
　　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抚着她那颗疲惫的心。
　　琴声很温柔，像一阵拂过山谷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它不追问，不强迫，只是安静地，流淌在着寂静的夜色里，一点一点地，熨平了姚元铃心中那些烦躁的褶皱。
　　她走到阳台，拉开落地窗。
　　只见隔壁的阳台上，肖启轩正盘腿坐在地上，抱着吉他，安静地弹着。
　　他看到她出来，也没有停下，只是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干净的、比月光还要温柔的笑容。
　　那一刻，姚元铃的心里，忽然就这么，安定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学着他的样子，也在自家的阳台上，席地而坐。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栏杆。
　　一个弹，一个听。
　　谁也没有说话。
　　可他们却都觉得，这或许，是今晚，最舒服的，相处方式了。
　　第二天早上，姚元铃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
　　她走出卧室，看到肖启轩，竟然出现在了她的厨房里。他的身前，系着她那条粉色的小熊围裙，显得有些滑稽。
　　“你……你怎么进来的？”姚元铃有些惊讶。
　　“你昨晚没锁门。”肖启轩回头，对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我看你昨晚心情不好，就想着，今天早上，一定要让你吃到一顿，我亲手做的、绝对不会糊的早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盘金黄色的、看起来像模像样的煎蛋，和两片烤得微焦的吐司，端上了餐桌。旁边，还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尝尝？”他一脸的期待。
　　姚元铃坐下来，拿起叉子，有些迟疑地，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
　　蛋煎得，稍微有点老。吐司，也稍微有点硬。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早餐。
　　“怎么样？”
　　“嗯，”姚元铃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比燕窝，好喝多了。”
　　肖启轩的脸瞬间就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坐在她对面，也拿起一片吐司啃了起来，只是那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直向上翘着。
　　一顿简单的早餐，在一种温馨又有些笨拙的气氛中结束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姚元铃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没……没有啊。”肖启轩连忙抢过她手里的碗，“我来洗！你生着病呢，别碰冷水。我今天一天都没课，也没排驻唱，正好可以……嗯……在家搞创作。”
　　他找了个听起来很正当的理由。
　　姚元铃看了看他，也没戳穿。她确实也想偷一天懒，不想去公司面对那些烦心事，便请了病假。
　　两人洗完碗，便各自回了家。可不过十分钟，肖启轩又抱着他的吉他，和一大摞乐谱，出现在了姚元铃的家门口。
　　“那个……我家楼上今天在装修，太吵了，没法找灵感。”他一脸无辜地说道，“元铃姐，我能不能……在你家客厅待一会儿？我保证不吵你！”
　　姚元铃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来拒绝。
　　于是，那个周末的上午，便呈现出了一副奇异又和谐的景象。
　　姚元铃靠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捧着一本设计类的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她病还没好利索，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
　　而肖启轩，则盘腿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抱着吉他，小声地哼唱着，时不时地在乐谱上写写画画。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屋子里很静，只有他偶尔拨动琴弦的声音，和姚元铃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这种感觉，很舒服。
　　不需要刻意地找话题，也不需要去揣摩对方的心思。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却又知道，对方就在不远处。这份无声的陪伴，让姚元铃那颗总是处于戒备状态的心，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元铃姐，”不知过了多久，肖启轩忽然停下了笔，抬起头，有些苦恼地看着她，“你说，什么样的歌，才能算是好听的歌呢？是旋律复杂一点好，还是……简单一点好？”
　　姚元铃放下手里的杂志，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能唱到人心里去的，就是好歌吧。和复不复杂，没关系。”
　　“唱到心里去……”肖启轩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句话，然后，他又拨了几个和弦，抬头看着姚元铃，“那……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低声地，哼唱了起来。
　　那是一首他自己写的歌。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青涩。歌词也很质朴，写的是一个男孩，遇见一个女孩的故事。
　　“……她像一座孤岛，把自己环绕。我只想，做一只笨拙的海鸟，停在她的岸角，为她唱一首，没人听懂的歌谣……”
　　他的声音干净又温柔，像一阵拂过耳畔的清风。
　　姚元铃静静地听着。她听着那些简单得有些傻气的歌词，眼眶，却不知为何，渐渐地，有些发热。
　　一曲唱罢，肖启轩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
　　姚元铃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为自己煮了一碗烧糊了的粥，又为自己写了一首笨拙的歌谣的男孩。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沙哑。
　　“嗯，”她说，“很好听。”
　　得到肯定的肖启轩，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下午的时候，姚元铃的烧彻底退了，精神也好了许多。
　　她不想再一直闷在屋子里，便提议，两人一起去附近的超市，买些菜，晚上她亲自下厨，算是答谢他这两天的照顾。
　　肖启轩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两人并肩走在去超市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不时地，会交叠在一起。
　　超市里人很多，充满了热闹的烟火气。
　　姚元铃推着购物车，认真地在货架前挑选着食材。她会仔细地看蔬菜新不新鲜，会对比不同牌子牛奶的生产日期。那副认真的模样，与她在公司里那个干练、专业的项目策划，判若两人。
　　肖启轩则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她身后。姚元铃拿什么，他就往车里放什么。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他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薯片和巧克力，有些眼馋，却又不敢拿，只是偷偷地，多看了几眼。
　　姚元铃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有些好笑。
　　“想吃就拿吧。”她说。
　　“啊？不用不用！”肖启轩连忙摆手，“你是病人，不能吃这些没营养的……”
　　话还没说完，姚元铃已经踮起脚，从货架的最上层，拿了一包他刚才盯了最久的、芝士味的薯片，扔进了购物车里。
　　“今天，特许你吃一包。”她转过头，对他眨了眨眼，那模样，带着几分难得的俏皮。
　　肖启轩看着她，愣了半秒钟，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满足的笑容。
　　从超市出来，两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们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学校里的趣事，聊最近上映的电影，聊楼下那只总也喂不熟的流浪猫。
　　那些话题，都很简单，很琐碎。
　　可姚元铃却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给填满了。
　　她想起，在古代的时候，她也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这样的生活。
　　不用去想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不用去猜哪句话是陷阱，哪个眼神是算计。
　　只是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着最普通的日子。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分享一包不那么健康的薯片。
　　她以为，那样的生活，离自己很遥远。
　　却没想到，在经历过那么多风雨之后，竟然，以这样一种最不期然的方式，实现了。
　　“元铃姐，”身旁的肖启轩，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今天，好像……笑了很多次。”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姚元铃愣了一下。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一直紧绷着的唇角，竟真的，是微微上扬着的。
　　那一刻，晚霞正好。
　　温柔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