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玫瑰》宋知倾

52、有我在

　　那场雨夜的散步，像在原本就浑浊的水面又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搅动了更深处的泥沙。林煜感觉自己站在一片迷雾中央，四周是贺淮序布下的重重谜团，而他自己，连脚下的土地是否坚实都无法确定。

　　贺淮序不再提玻璃上的名字，也不再刻意靠近，他恢复了那种若即若离的姿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林煜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有一双眼睛，时时刻刻在暗处观察着他，分析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频率。

　　这种被彻底“阅读”的感觉，几乎要让林煜发疯。

　　他试图从贺淮序给他的那些书中寻找答案，尤其是那本署名“苏瑾”的《近代社会结构演变疏议》。他反复研读那些被标注的段落，试图理解那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女人，理解她思想中与这个冰冷世界格格不入的温和与质疑。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理解贺淮序身上那种矛盾感的唯一线索。

　　这天，他在书房的角落（贺淮序允许他在其不在时进入查阅部分书籍）发现了一本被压在诸多文件下的、皮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旧相册。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它。

　　里面大多是贺淮序年幼时的照片，从小小的、表情严肃的男孩，逐渐成长为眉眼冷峻的少年。照片里偶尔会出现苏瑾，她总是温柔地笑着，但眼神深处，确实如贺淮序所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和对现实的疏离。

　　翻到后面几页，林煜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集体合照，背景似乎是一个研究机构。站在中央的，是年轻时的苏瑾，她身边站着几个同样穿着研究服的人。而站在苏瑾斜后方，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是一个笑容温和、眼神却透着精明的男人。

　　林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男人……他认得！
　　虽然比记忆中年轻许多，但他绝不会认错！那是……那是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父亲”的轮廓！

　　怎么会？！
　　他的父亲，怎么会出现在贺淮序母亲的相册里？而且看样子，他们似乎是……同事？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像个突然被推上舞台的提线木偶，却发现脚下的舞台布景，早在他登场前就已精心搭建好，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难道……他被贺淮序带回来，根本不是偶然？
　　难道他身上的异常，他后腰的印记，他父亲与苏瑾可能存在的关联……这一切，都是一场早已布好的局？

　　这个猜测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剖开了他所有的认知。如果连最初的“相遇”都是算计，那贺淮序后续所有的“保护”、“训练”、甚至那个吻……又算什么？是计划的一部分？是更高级的驯化？

　　“哐当——”
　　相册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撞到了书架，几本书籍哗啦啦掉下来，他也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相册，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比被贺淮序亲吻、比被他撞破心思时，颤抖得更加厉害。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冰冷绝望。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熟悉。

　　贺淮序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的相册和散落的书籍，然后，落在了蜷缩在书架旁、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林煜身上。

　　林煜抬起头，看向贺淮序，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恐惧和质问。他想问，想嘶吼，想抓住贺淮序的衣领问个明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贺淮序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破碎光芒的眼睛，看着他苍白脸上毫无血色的唇，以及那单薄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没有立刻说话，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他只是迈开步子，一步步，沉稳地，走向那个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少年。

　　林煜看着他靠近，想逃，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贺淮序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然后，出乎林煜意料的，贺淮序没有质问，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去捡那本相册。

　　他伸出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轻轻地将颤抖不已的林煜，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林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强撑的壁垒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哪怕是虚假的）温柔面前，轰然倒塌。他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贺淮序坚实的胸膛上，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不是委屈，不是羞愤，而是一种找不到出口的、巨大的茫然和被命运玩弄的无力感。

　　贺淮序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一只手稳稳地环住林煜纤细的、仍在轻颤的腰背，另一只手，则轻轻地、一下下地，抚摸着他还很单薄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幼兽。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心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暂时安定下来的力量。

　　林煜把脸埋在他昂贵的衬衫里，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一小片。他呜咽着，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抽搐。

　　贺淮序低下头，下颌抵着他柔软的发顶，任由他的眼泪濡湿自己的衣衫。过了好一会儿，等林煜的颤抖稍稍平复，他才微微偏头，温热的唇，极其轻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亲了亲林煜湿漉漉的鬓角。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为他擦去脸颊上纵横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别怕。”贺淮序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磁性，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我在。”

　　林煜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贺淮序。他的眼神依旧深邃，此刻却少了平日的冰冷，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复杂，像是……怜惜，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他无法理解的责任感。

　　“为……为什么……”林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破碎不堪。

　　贺淮序凝视着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微肿的眼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说：“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对你没有好处。你只需要记住，无论真相是什么，你现在，在我这里。”

　　他的话语像是一张网，既给出了模糊的承诺，又巧妙地回避了核心问题。

　　林煜看着他，心中的迷雾并未散去，反而因为贺淮序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和语焉不详的安抚，变得更加浓重。但他太累了，恐惧和迷茫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这个看似坚实的怀抱，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不知是真是假的安宁里。

　　贺淮序看着他依赖地靠在自己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收紧了手臂，眼神深处，是翻涌的暗流。

　　真相的碎片已经开始浮现。
　　而怀里的这个人，是他揭开更大谜团的关键，也是他……越来越无法轻易放手的存在。

　　温柔的安抚，是稳住他的手段，也是贺淮序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发自本能的选择。

　　这场博弈，因为牵扯进过往的尘埃与血脉的疑云，变得更加危险，也更加……难以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