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常今天怂了吗？》杨花过桥

37、她真好吃。 “诶—

　　“诶——现在的小姑娘实在不好骗呢。”他很快就换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道士模样，“那我就只能……溜咯~”

　　话音未落，眼前人已化作一只青蝶，翩翩而去。

　　沈平常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缕带着凉意的空气。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的尾音，轻盈却郑重地落入她的耳中：

　　“神女大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人民医院站，已到达。”

　　公交车的报站声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将她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她怔怔地收回手，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下了车，正站在医院门口的人行道上。春天午后的阳光稀薄而刺眼，照得她将眼睛微微眯起。

　　医院大楼的白色墙面反射着阳光，泛出淡淡的蓝紫色。楼前几株玉兰已开近尾声，花瓣边缘卷起些许枯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人行道上铺上了薄薄一层。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骑单车从她所在的位置径直穿过，带起一阵风。她身后的樱花枝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瓣像雪一样无声无息地穿过她的身体，最终坠在了地上。

　　沈平常苦笑着捏了捏自己的手。明明各种感知已经渐渐恢复了……若不是方才被这样径直穿过，她甚至会以为自己还活着。

　　但……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现在的她，既不是人类，也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鬼魂。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沈平常想起“明君娘娘”，也许只是件干净的容器么？

　　沈平常摇了摇头，回过神来。树枝间漏下的光洒在她身上，这是属于人间的光，带着春天的温度。

　　春天实在是一个美好的季节。

　　她是来找苗苗的。

　　那些七个早夭的孩子里，已经陆陆续续被她送走了三个。

　　黄鹤楼终究没能告诉她前世今生的故事。他在吐了那口血后就很快不见了，似乎反噬得很严重。在消失之前，他只反复叮嘱，让她尽快开始新的任务，并尽快结束。

　　“时间来不及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动作很温柔。然后占完便宜就溜之大吉了。

　　这些人怎么都神出鬼没的？似乎大家都能来无影去无踪，唯独她不可以，甚至还得坐公交去找人。

　　好废啊！她有些垂头丧气。

　　等黄鹤楼走后，沈平常就赶往了那片灰色空间，迎接她的却是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哭腔：

　　“老师！苗苗不见了！”
　　“她说要去找医生姐姐……”
　　“我们都拉不住她，呜呜呜……”

　　孩子们年纪小，翻来覆去讲不明白。沈平常只好掏出回溯灯，从记忆里检索苗苗失踪前的画面。

　　这孩子不知怎的竟自己跑走了，似乎是想去找什么人。

　　沈平常又试了试那把破伞。黄鹤楼说过，只要心里想着要去的地方，撑着伞就能到达。可她站那老半天了，伞下却半点动静也没有，就好像这只是一把普通的雨伞。

　　难道是打开的方式不对？需要……念咒语？

　　就在她傻乎乎地站在破伞下面时，旁边的小鬼开始窃窃私语：

　　“老师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可是站着怎么睡呀？”

　　喂喂，她又不是驴。只有驴才能站着睡觉吧……

　　无奈之下，她只能循着苗苗的气息一路找来。还好那死孩子没把手腕上的定位器摘下。

　　医院是人世间除了坟场外阴气最重的地方。

　　不，坟场可能还比不过医院。

　　来这里的人大多病痛缠身，把最后一条命寄希望于此。可心怀一线希望却破灭，往往比毫无希望更让人感到绝望。

　　门诊大厅满是来来往往的人。有拄拐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推着轮椅的护工。

　　这些似乎都很正常。但她觉得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劲呢？

　　她咬了咬牙，几乎想要拔腿逃跑了！没有声音……这里没有声音！

　　挂号窗口后面的护士张着嘴，像是在喊号，可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大厅里的广播灯还在闪，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人们的嘴唇在动，脚步在迈，整个世界却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空气里只剩下一种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水滴的声音。

　　但很快这一切就又恢复正常了，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沈平常咬了咬牙，心中直打退堂鼓，她恨不得拔腿就跑，这破任务爱谁做谁做吧！

　　可是下一秒她想起了苗苗，可能是出于职业素养，她对孩子们每一个都印象深刻。

　　苗苗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她才刚刚上小学，就被诊断出了癌症。

　　癌症是世界上最可恶的一种病，任何病随着科学的发展都渐渐被攻克，唯有癌症，不明缘由，不分贫富贵贱，不分年龄，它是万病之王。

　　沈平常越往里走，越觉得阴气森森，浑身发冷。

　　明明鼻子里都是消毒药水的味道，但仔细一闻又全是血腥味。

　　很重很重的腥气，就像某处已经血流成河一般。

　　大部分的病房门是紧闭的，只有前面一扇是打开的，像是特地为她准备的一样，在静候她的到来。

　　她屏住呼吸，左手拿着伞，往前移动了几步。

　　沈平常做好心理建设后，终于抬起头来，猛地往病房里面看去，意外的是病房里并没有人。

　　阳光照进来，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甚至还摆了一束小雏菊，看上去很干净、温暖。

　　沈平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是的……都做鬼了还这么胆小，自己吓自己。

　　但就在她一颗心放下些许的瞬间……房门却嘎吱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方才的阳光骤然消失！一切都是假象！

　　她觉得脊背发凉，如果鬼有汗的话，那她背后已经湿漉漉的了。可惜她没有汗。

　　一只血红的眼睛在她的头顶睁开，室内有了一丢丢阴森的红光。

　　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头顶，慢慢地……慢慢地垂下来。

　　她闻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不是医院惯有的消毒水味，也不是血腥味。

　　这是头发腐烂的味道。混合着一股甜腻的香气，那香气背后又隐隐透着一股冰冷寒凉的腥气。

　　那只眼睛很快便挪动到了她的正前方。

　　沈平常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那只眼睛此刻离她很近。就在她的面前！和她面对着面……那玩意儿的鼻尖再往前几步就能贴到她的鼻尖上。

　　这只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一颗湿淋淋的红宝石。它的瞳孔是一条竖线，像黑夜中的猫……不！像蛇。

　　它慢慢地转动了一下。

　　沈平常此刻看得更清楚了，她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不是为这只眼睛。

　　而是……为眼前那张脸。

　　这是一张只有一只眼睛的脸。在它的其余的地方，本该长着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却只有光滑的皮肤。

　　换句话说，这是一张本该有着人类五官的脸，现在却只剩下了一只眼睛！

　　沈平常胃里猛地翻涌起一阵恶心的酸液，几乎要当场吐出来了。她的脑子发出尖锐的嗡鸣，双腿发软，却一步也动弹不了。

　　那只眼睛又眨了一下。

　　一道滑腻的声音像加了扩音效果一样从四面八方挤进她的脑子：

　　“你也来找那个小女孩么？她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