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常今天怂了吗？》杨花过桥

36、“你知道我是谁。对么？” 沈平常

　　沈平常已经很久没坐过公交车了。

　　以至于当她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时，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还活着……

　　还活在人间。她有爸爸，有妈妈，有妹妹，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也许这辆车会在熟悉的某一站停下，她一进家门就有热乎的饭菜和亲人的笑容在迎接着她。

　　窗外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那片金色的花海从她眼前缓缓滑过，像一条永无止境的河流。

　　沈平常忽然觉得脸上冰冰凉凉的，伸手一摸，才发觉原来是泪水。

　　她的感知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她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但却高兴不起来。

　　这偌大的世间，何处是归途呢？说到底，她如今也算不上什么明君娘娘。

　　只不过是一个……没有了家的小女孩罢了。

　　而她所拥有的全部记忆，只来自这尘世间的二十四载。

　　本该惆怅的时刻，她却已经顾不上伤春悲秋了。

　　因为旁边来了个不速之客。

　　……还是个熟人。

　　卷毛青衣小道士正笑眯眯地歪着头看她，嘴里还叼了根草。

　　这玩意儿……是从哪冒出来的？沈平常嘴角不禁抽了抽。

　　“嗨……”卷毛道士冲她摆了摆手，笑容又加大了几分。

　　沈平常撇了撇嘴，“阁下有何贵干？”

　　小道士把一张大脸凑了过来，笑得有点贱兮兮的，“那个……能不能帮我点小忙？”

　　事情是这样的：他最近手头太紧，接了个烂活——给一个傻缺富商驱鬼。

　　对他这个半吊子道士来说，驱普通的鬼倒也不难。但问题在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有那么多孤魂野鬼啊！

　　往年地府人手不够，漏网之鱼确实不少。可随着近现代化流程的推进，地府的管理系统愈发完善，什么绩效考核、智能定位、灵魂追踪，都一套一套的。凡间已经很少有这种怪谈了。

　　鬼也成了稀罕货。

　　但那富商傻缺就傻缺在……他对此坚信不疑……并且非要亲眼目睹驱鬼的全过程才肯掏钱！

　　这个缺德道士一拍脑门，喏，这不就有个现成的么？

　　于是乎就找上门来了。

　　沈平常听完，脸上挂着一个极客气的微笑，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又不是傻缺，才不干这缺德事呢。

　　只见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十分的温柔，话语却也是十分的冰冷……以及言简意赅:

　　“滚。”

　　“别这样嘛……”小道士沮丧地揉了揉脸，作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来，“咱们好歹也曾出生入死过，念念旧情呗~”

　　那个“呗”的尾音还特地拖长了。肉麻的有点恶心。

　　沈平常本来不怎么想搭理他，她还有要紧事呢，但这番话却勾起了她的一丝兴趣。

　　她忽然转过脸来，目光定定地落在道士脸上，一瞬不瞬地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换作旁人，被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多少会有些不自在吧？

　　可这小道士偏不。他脸皮厚得很，非但没有躲，反倒大大方方地任由她观赏，嘴角咧的可大了。

　　平心而论，这实在是一张俊朗的脸。如果说黄鹤楼是妖冶的极致，那眼前这个名叫“云游”的道士，便是干净清朗的极致。人如其名，他就像天边的流云一般淡泊，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攻击性，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几分。

　　“好看么？”他故意做了个潇洒的姿态。

　　嗯……皮囊倒是副好皮囊，就是这一开口吧，那股子厚颜无耻的味道便藏不住了。

　　让人想翻一百个白眼。

　　沈平常眨了眨眼，懒懒地侧靠在窗边，“嘛，还凑合。”

　　云游顿时喜笑颜开，“是吧？我要是没出家，说不定真能靠脸吃饭！”

　　给他三分颜色就开染坊！

　　沈平常的嘴角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

　　她懒得再跟他插科打诨，想起自己真正想问的事，便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你知道‘明君娘娘’么？”

　　话音刚落，云游的表情便微微一僵。

　　他的眼睛不再是方才那样笑眯眯的样子，反而微微睁大了些。沈平常这才注意到，他有一双很好看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为他那张干净的脸平添了几分孤高的神采。

　　她心中忽的浮起一句诗：“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只可惜……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云游很快又眯起了眼睛，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脸，仿佛方才那一刹的清明只是她的错觉。

　　“什么‘明君娘娘’……”他歪了歪头，“完全没听说过。我只认识我们道家的老祖，什么太上老君啦，吕洞宾啦，哦哦，还有一个饿着肚子的云游道士……”

　　沈平常心中那个猜测却愈发笃定了。她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认识我，对不对？你知道我是谁。”

　　“对哦——”云游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浮夸地一拍大腿，“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沈平常。”她倒也不恼，认真地自我介绍了一下，“平常心，自在身。我爸妈希望我能做个平平常常的普通人，平淡地过完此生。”

　　她一字一句说着，像是在和过去道别。

　　“平常，平常。”小道士念叨了两遍，笑容看上去很真诚，“真是好名字啊！那我们现在就算认识啦——”

　　“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沈平常没有理睬他这番装傻充愣，冷静地继续问道，

　　“我想你对我应该没有恶意。但你一定认识前世的我，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云游一愣，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终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你怎么知道的？”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遇。如果遇见了，那一定是有人蓄谋已久。”

　　她侧过脸来，两边的头发随之垂落，遮住了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通透的眼睛：“而且……方才我还只是猜测。但现在，我已经确信了。”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这趟车只载了他们两人，无人下车，司机师傅开的很欢快，一路向前。

　　云游忽然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仿佛换了个人。明明还是方才那身破旧的道袍，现在在他身上却忽然有了几分说不出的贵气。

　　同样的装束，同样的面容，整个人的气质却焕然一新。

　　沈平常望着他，隐约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这是和黄鹤楼身上如出一辙的气息。

　　倨傲。华贵。

　　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