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归落》冷杉雾

13、归 2005

　　环视一圈，看着座位上那个看着书，耳朵却竖起老高的少年。
　　孙劲青忍不住又笑了。
　　如果这家伙是一只垂耳兔，现在耳朵已经全部立起来了。
　　她走过去站在座位旁，抬手叩叩桌面：“好学生。”
　　她戏谑的叫出这个称呼，不带任何嘲讽。
　　叶情抬起了头。
　　孙劲青波澜不惊的说出自己的恶作剧：“老宋叫你。”
　　叶情不疑有她：“我现在过去。”
　　他站起来，看到后门被堵死，于是绕了点路走去前门。
　　孙劲青跟上他，路过后门的时，那群幼稚鬼依然在吵架。
　　远走越远，离办公室越近，只剩他们两个人。
　　叶情走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停下来：“你今天为什么让他们叫我八戒？”
　　孙劲青等着的就是这个，她挑了下眉，望着叶情疑惑的表情：“你猜猜看？”
　　叶情猜不到。
　　他和孙劲青的对峙，从来没有谁胜出。
　　这场没有规则的赌/博，他们一直在疯狂下注，从来没有想过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如果猜不到的话。
　　那么，就不猜了。
　　叶情没有再看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喊道：“报告。”在老宋应答“进”后，走了进去。
　　孙劲青看着走廊里漆成绿色的墙，以及还留着淡淡油漆味的办公室铁皮门，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嘴角的笑意慢慢冷却，变得面无表情，盯着对面的门，脑子里开始出现奇怪的幻觉。
　　这里，很熟悉。
　　感觉她曾经经常来这，连这里地面的纹路都一清二楚，可是从开学到现在，她来过这里寥寥几次。
　　怎么可能那么熟悉。
　　这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告诉她，本应对她来说不算熟悉的学校，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她仿佛看到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来，再孤零零的走。
　　往返数次，不知疲倦。
　　她在干什么？
　　或者说，她在，干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门突然开了。
　　老宋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她立刻训斥：“马上上课了不知道吗？”
　　叶情跟在他身后，没有任何反应。
　　老宋训斥完，端着领导范儿头也不回的往教室走。
　　孙劲青脑子里依旧很乱，使她不能那么快的接受处理信息。
　　办公室到教室的距离很短。
　　老宋进了班级照例训话：“看看你们一个一个的，都高一的人了，还有两年就是法定意义上的成年人了，还天天没个正形！”
　　“你们难道就要以这样懒散的状态迎接三年后的高考吗？”
　　还有三年的时间高考。
　　孙劲青迟钝的大脑告诉她。
　　那么现在，是几几年？
　　她站在原地，突然不动了。
　　叶情走进了教室。
　　她盯着自己脚下那块水泥地，这里叶情刚刚走过，地上有一道很早的裂缝，里面渗着不知哪里来的水。
　　现在是几几年？
　　“爬在桌子上像什么样子？都给我坐起来！”
　　她就那样盯着，笔直的站着，垂下头，眼前的地面突然开始扭曲。
　　她看着地面蠕动，凭空出现许多花斑一样的颜色，像吃菌子中了毒的幻想，将她晃的头晕目眩。
　　她看着自己的脚也跟着动起来，变成一样像水的波浪，滚动着，滚动着。
　　现在是几几年？
　　“孙劲青！你就站在那等着我请你才进是吧？”老宋冲着门口吼了一声。
　　孙劲青像只反应不过来外界一切的旧录音机，意识在很使劲的按动按钮，驱使自己晕着回到座位。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抬手用掌根按按太阳穴。
　　她简直想把头磕在桌面上醒神。
　　她甩了两下头，等眼前恢复正常后转头看向叶情，问出了那个令她困惑的问题：“现在是几几年？”
　　叶情回答：“2005年。”
　　2005……
　　她开始回忆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
　　叶情听见她问这么奇怪的话也没有过多询问，或许在他眼里，他觉得孙劲青这种两袖清风什么都不顾及的人，不知年月也很是合理。
　　老宋教的是物理，他训完话后吩咐各位拿出课本，开始讲解今天的课程。
　　孙劲青呆呆坐在座位上，盯着自己翻开的书本，发了一节课的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那样的。
　　她在等什么。
　　就像是放一个特定的漏沙计时器，等一面的沙子留到另一面，在把它翻过来。
　　或者，她在感受时间的流逝吧。
　　一节课只有45分钟，她觉得自己就像坐在一个圈上，跟着太阳月亮一起转。
　　或许，那个她坐着的圈就是地球。
　　他们在一起自转，公转。
　　下课铃声打响，一群刚才八卦意犹未尽的家伙围过来。
　　孙劲青麻木的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大概就是在等这一刻。
　　不知谁讲了个笑话，众人哈哈大笑，她感觉自己似乎也笑了。嘴角的弧度牵动她的面部肌肉，使她觉得脸颊有些酸疼。
　　“话说回来，劲姐为啥要叫情哥八戒啊？”
　　孙劲青听见自己笑着回答道：“他爱和我顶嘴。”
　　“那情哥是八戒，劲姐你就是唐僧了？八戒似乎总和唐僧顶嘴吧。”
　　搞不清楚笑点在哪，刚才说话那个男生模仿了下拜佛送经的场景，众人于是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她听见身边的叶情也笑了，自己似乎也是，但她觉得那不是真的自己，真实的她反而看着这热闹景象，像一个人坐在显示器前看里面的笑闹电影，演员开怀大笑，而她无波无澜。
　　仿佛魂游天外，灵魂呆呆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看着自己，听自己的声音，而这些都不是她做出来的。
　　“我什么都不是，我不是猴子，也不是和尚，八戒就是八戒。”
　　“如果非我给我冠上角色。”
　　“那我就是天蓬元帅的上级，紫微大帝。”
　　声音，画面，像一张掉进水里的胶卷，随着水浸没边缘，一点点吞噬。
　　后来上了什么课，她全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后来站在学校并不高的天台上。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简单朴素的街景，接起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是孙羽。
　　孙羽：“听说你去学校了？”
　　孙劲青看着缓慢挪动的早餐摊子，低低“嗯”一声。
　　“也好，”孙羽在电话那边说，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烟，过了半晌，连着叹气将烟吐出，“你就先安生上一段时间学。”
　　“我这边暂停了手下生意，正忙着办件大事。”
　　“你好好学，不是想去警校吗？我到时候想办法。”
　　考警校是孙劲青从小以来的梦想，她也没避着孙羽，或者说从小到大，他们俩想让对方知道的事情，从来不互相避着。
　　在这个环境下，孙劲青说她想考警校，一向烦警察的孙羽什么都没说，只是反应淡然的点了点头，并表示支持。
　　孙劲青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亲情”，但她心里很清楚，这种支持全然不是普通家庭家人支持孩子梦想的那一种。
　　就算他从来没有明说，但她知道，自己就算真的成为了警察，也一定得是个黑/警。
　　他一直认为孙劲青是可控的，并放心且信任她。
　　孙劲青回过神来，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回答道：“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一个人站在天台吹风。
　　风刮过她的脸，她的鼻子，她的睫毛，像是勾勒她的画像，一下一下吹动她的头发和她的衣服，还有她的那颗随风飘荡的心。
　　天台的门被打开，一串脚步声过后，似乎并不意外这里还有一个人，叶情站在她旁边，替她挡去大半风。
　　此时已经进入了初冬，街上的树都秃了，许多人换上厚衣服，在空旷的步行街形单影只，像一大堆圆滚滚的球。
　　他们或行色匆匆，或步履悠闲。
　　北风钻进孙劲青的领子。
　　叶情和她一起看向下面的人。
　　两人沉默不语。
　　孙劲青眯起眼，从兜里掏了根烟出来，风太大，几次打火机吐出的火花都被吞进风里，尽管她半弯手指挡着风，还是从四面八方吹来，一直到冻的她手关节和鼻尖通红，都没有火花点燃香烟。
　　她所幸放弃，盯着下面看了一会儿，咬着一根未燃的烟，抬手将打火机从楼上扔下去了。
　　“啪”的一声。
　　接着，她把嘴里的烟也扔下去。
　　看着重量不足的烟随风歪斜地跌下楼去。
　　她将两手插在兜里，突然问：“你到底为什么跟我？”
　　就算他曾经说过，他还有事没有做完。
　　所以需要她的帮助。
　　那是什么样的事情？
　　惩恶扬善吗？
　　拯救世界吗？
　　这个命运不美好的孩子，内心究竟藏着怎么样的救世主情结。
　　叶情一直望着远方，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孙劲青觉得站着好累，蹲下来，看着面前的水泥缺口内生长的一颗草。
　　它的前端已经发黄了，剩下的部分变得灰青，像暮年的老人在风里颤颤巍巍的晃动。
　　叶情这时突然开口：“站在高处俯视，看到的只会比我更渺小。”
　　“是你把自己位置放的太低了。”

作者有话说

　　补更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