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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他果然很像一只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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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云没有立刻去上下一节课。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她沉浸在巴赫的复调世界中，那本《创意曲集》成了每日必修课。她不再满足于视奏，而是反复咀嚼每一首曲子。感受两个声部像两条智慧的溪流，时而并行，时而交汇，在严谨结构中流淌出令人心折的韵律与情感。她享受着大脑与手指高度协调、同时驾驭两条旋律线的挑战，在这种专注里，她体会到了音乐结构本身带来的纯粹快乐。
半个月后，她再次坐在李承安老师家的钢琴前。
“老师，请您随机选一首吧。”她语气自信。
李承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一笑，不翻乐谱直接道：“那就第八首。”
项云颔首，手指毫无迟疑地落在琴键上。F大调第八创意曲如清澈阳光倾泻而出，两个声部明朗欢快，像在琴键上蹦跳玩耍。
更令人惊喜的是乐曲中段。主题在声部间完成精巧交接后，她没有严格遵循乐谱，而是自然融入一段简短即兴。音符如同原生长在曲子里的藤蔓，延续着原有情绪与风格，添了一抹灵动，随即又流畅回归原谱，精准导向逻辑严谨的结尾。
一曲终了。
项云抬头，发现老师没有看琴键，而是在看她。他嘴角噙着舒缓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驱散了平日的严肃，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几岁。
这是一种匠人见璞玉初现、园丁见幼苗挺直茎叶般的喜悦与满足。
李承安心情极好：“好，很好。你已经触摸到巴洛克音乐的一部分灵魂了。”
他起身走向书架：“巴赫让你看到复调的严谨与深邃，现在，该让你感受巴洛克的另一种风情了。”
他抽出一册乐谱，展示给项云：“多梅尼科·斯卡拉蒂，同样是巴洛克大师，但他的键盘奏鸣曲是另一番天地——单乐章、结构明快，满是意大利式的热情、灵巧与丰富和声。他的音乐里有西班牙舞曲的节奏，有吉他拨奏的韵味，甚至有弗拉明戈的炽热。他的灵感不止来自宫廷华美，更来自街巷烟火。他模仿吉他、曼陀铃，化用拉货人的调子、赶骡人的吆喝、百姓的田间歌谣，把泥土里的声音点石成金，写进奏鸣曲里。”
“你想做创作者，技巧之外，更要学会倾听。艺术源于生活，创作者要听的不只是乐器，还有风过山林、市井喧哗、人间悲欢……”他把乐谱翻到某页，平放在谱架上，“我能帮你的，只有拓宽你的眼界。”
“《D小调奏鸣曲》K.9，又名牧歌，织体简洁平静，是斯卡拉蒂早期作品。”
项云仔细聆听讲解，记下装饰音处理、节奏舞蹈性、触键技巧等要点，心里却牢牢刻着老师的一句话：“作为一个创作者，你的耳朵，应该比手指走得更远。”
离开老师家，项云没有回家或回公司，而是信步走到附近公园。漫无目的地走着时，一阵吉他声吸引了她。
布鲁斯的骨架，却没有寻常的忧郁不羁，反而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怕惊扰晚霞，音符在弦上轻轻滚动。
她循声望去，长椅上坐着一个酷似姚子奇的背影，正低头专注拨弦。他弹得太投入，直到项云走到侧后方，都浑然未觉。
不久，姚子奇停手，对着左边的空气问道：“阿良，你觉得怎么样？”
他身边空无一人，是在自言自语？项云满心好奇。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专注，姚子奇突然转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慌乱，耳根瞬间泛红：“项云？！你……你什么时候在这的？”
“很凑巧遇见你。我刚好路过，被你的琴声吸引了。”项云走上前，笑容温柔，声音轻软地化解尴尬，“说起来，真的好久没和你好好聊天了。”
“嗯，是、是啊。”姚子奇别开视线，转移话题，“你钢琴课回来了？”
“是啊。”项云顺势坐在他旁边空位，保持着礼貌距离，“结束了。”
距离其实不远不近，姚子奇却觉得太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心跳越来越快，脑子乱糟糟的。他试着继续创作，心思却总往她那边飘，显得心不在焉。
项云察觉了他的不自在，却故意装作不知，侧过头轻快道：“你继续写曲子吧，我陪你一起。”
姚子奇一顿，诧异地看她：“你陪我？”
她陪他写曲子？他当然愿意，就是蛮奇怪的。
“嗯。”项云点头，神情坦然，“可惜没带吉他，不然还能和你一起找灵感。”
姚子奇实话实说：“你在这我写不好。”
“啊？姚子奇，你要撵我走吗？”
她的声音软软的，毫无攻击性，每次这样说话，姚子奇都束手无策。
姚子奇：“………”
他卡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想说“是”，维持酷哥形象，可对着项云平静的眼睛，他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他舍不得赶她走。
最终还是别扭道：“随、随你便！爱坐就坐着！不过不准说话，不准发出声音打扰我！”
他又在说反话了，像只快要炸毛的猫，可爱得让人想摸摸。项云嘴角弯了弯，很快恢复平静，果然不再出声。她目光投向远处瑰丽的晚霞，耳朵却清晰捕捉着身边流淌的旋律——那带着姚子奇独特印记时而温柔时而躁动的曲调。
老师说得对，耳朵应该走得更远。此刻，她在听公园的生活之声，也在听这个少年用音乐构筑的内心世界。
明明外表看着张扬，他心里也藏着温柔啊。这份温柔，是给音乐，还是给谁？
起初她还强打精神，可连日练习的疲惫，加上此刻舒缓安心的氛围，让睡意悄然袭来。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头开始一点一点地……
姚子奇正专注于和弦衔接，忽然感觉左肩微微一沉。
他身体瞬间僵住，拨弦的手指停在半空。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侧头看去。项云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发现她的睫毛浓密卷翘，呼吸均匀绵长。发现她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几缕软发蹭在他颈侧，带来微痒的触感，伴着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
姚子奇的大脑“嗡”地一声空白。他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她的安眠。
叫醒她？她睡得很熟，这段时间肯定很累……而且，他有点舍不得。
就让她靠着？可这太超过了！他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时间仿佛被拉长，晚风拂叶的沙沙声、远处模糊的人语声，都成了静谧的背景音。姚子奇僵直坐着，充当着紧张又虔诚的“人形靠枕”，所有别扭毒舌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无处安放的悸动与小心翼翼。
直到天色彻底沉黑，路灯的光漫过来，项云的睫毛轻轻颤动。姚子奇才回神，慌忙转头继续弹奏，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狂跳。
要是能多持续一会就好了。
项云悠悠转醒，起初还有些迷糊，感受到颈侧的衣料触感和清爽气息，才猛然惊觉：自己居然靠在姚子奇肩膀上睡着了！
她立刻直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有些窘迫。除了哥哥，她几乎没和异性这么亲近过。
“子奇，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睡着。是不是影响到你了？你的肩膀累不累？”
“是有点重。”
？？？
项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姚子奇清了清嗓子：“那个，天都黑了。你饿不饿？”
这么一说，她才想起从中午就没吃饭，确实有点饿：“嗯，是有点饿了。”
姚子奇道：“这附近有个夜市，有家烧烤蛮好吃，还有一家珍珠奶茶特别好喝。”
他迅速补充：“你别多想啊！就是……就是还你上次鸡排饭的谢礼！我们两清了！”
项云忍着笑：“嗯，好。谢谢你的谢礼。”
她看着姚子奇率先转身，故作潇洒的背影里，还时不时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自己不久前写的《猫》的旋律——骄傲又别扭，明明想靠近却装作不理不睬，被看穿就炸毛的小家伙……
姚子奇他果然很像一只猫。
很可爱。
真想抱抱他，摸摸下巴，顺顺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