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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光与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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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休整期,项风去见了罗莎。他见谁没人知道,过程更无人知晓,但归来后,他眼神多了份笃定,宣布拍摄继续。
项云收到了哥哥让她多休息两天的消息,但她静不下来。
创作的瓶颈和角色的迷雾驱动着她回到那个正在酝酿故事的地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拍摄地点定在火塘live house。
这地方项云知道,是马志才和他们另一个高中朋友合伙开的。那朋友姓宁,哥哥他们高中乐队的鼓手,项风偶尔提起过。不过她从未去过,因为她不喜欢吵闹的地方。
推开那扇门,预想中的嘈杂并未扑面而来。里面似乎正在为拍摄做准备,灯光只零星亮了几盏,工作人员低声交谈。吧台边,项风、马志才和另一个看起来沉稳健硕的男人正站着一起,目光都投向小小的舞台。
然后,她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种带着颗粒感的、粗粝的失真音浪,像一股电流贯穿全场,每个人都被这股原始的摇滚能量牢牢吸引。
“他们说前方是墙,撞上会头破血流”
“可我偏要听听,我的骨头能发出多响的怒吼”
“就算跌倒,姿势也要……”
音乐风格、唱腔、歌词都是他的风格,一听就知道是谁。
歌词直白却有力量,不拐弯抹角,带着他特有的桀骜和不屑的攻击性,像是在和世界对峙,也像是在自我剖白。旋律建立在狂放的摇滚框架上,有一种奇异的的张力。像是困兽的嘶吼,也像艺术家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出口的执着。他的唱腔时而低沉压抑,时而爆发,带着一种要把所有情绪都倾泻而出的冲动。整首歌就像他本人,才华横溢、桀骜不驯,又带着一点孤独的自省。
时间仿佛被拉回那个下午,第十九号酒馆。同样的听闻,同样的震撼,同样的嫉妒。
不,比那时更甚。
那时的嫉妒,是对一种她无法拥有的音乐生命力的纯粹向往。而现在,这嫉妒里掺进了更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舞台上的姚子奇是光源本身。炽热、耀眼、充满原始的吸引力,仿佛生来就该被注视、被追随。
如果……林枫是姚子奇。
这个念头像一道雪亮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项云脑海中关于于莎莎的所有迷雾。
她忽然理解了。
理解了那种目光为何会无法移开,理解了那种想要侵入对方生活每个缝隙的冲动,理解了那种在暗处细细咀嚼对方一举一动的病态甜蜜。
因为他是姚子奇啊。
因为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团行走的、不容忽视的生命之火。你会忍不住想靠近取暖,又怕被灼伤;你会渴望这光芒只为你一人照亮,会恐惧有朝一日他转向别处。
于莎莎对林枫的执念,或许并非源于林枫本身有多特别,而在于当她孤独扭曲的世界里,突然照进这样一束光时,那光便成了她全部的意义,成了她唯一想抓住、想独占、甚至想吞吃入腹的东西。
项云感到自己的心跳,正随着姚子奇吉他的节奏,一下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
那不仅仅是欣赏。
是一种更黑暗、更滚烫的冲动。想要跳上舞台,关掉所有的灯,让那束光只落在自己身上。想让那充满生命力的歌声只为她一人响起,想让那专注弹奏的手指只触碰她一人。她甚至想在他耀眼的灵魂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染上属于自己的色彩。
姚子奇唱完最后一句,余音在寂静的空气里轻轻震颤。他停下手指,抬起头,舒了一口气,目光随意地扫过台下。
然后,他看见了项云。
他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来。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感觉她异常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
“好!就是这个!”项风用力拍了下手,“阿姚,这歌,这感觉太对了!我电影里那个林枫,在酒吧唱的就该是这歌!有冲劲,不服输,太好了!”
他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小子,音乐上的直觉和生命力真是老天爷赏饭。小云跟他比这个,悬啊。
“确实不错!”马志才不知何时也晃了过来,“行吧,姚小子,看在这首歌的份上,我正式宣布,我承认你了!”
“以后我妹妹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听见没?”
项风立刻扭头瞪他:“马志才!那是我妹!你少在这儿给我乱认亲戚!”
“嘿!”马志才不服,胳膊搭上项风的肩膀,“搁谁俩呢?当年不是说好的,你妹就是我妹!对吧,佑哥?”他扭头朝另一边喊。
他们旁边的男人闻言抬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怀念的笑意:“你俩怎么还跟高中那会儿一样,凑一块就闹腾。”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女声从项云不远处传来。
“项云妹妹好久不见。”
听到这个声音,马志才脸上的笑容和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头,顿时裂开了。他看向声音来源,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身后的高脚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宁佑有些诧异地挑眉,看向来人。一个穿着红色大衣、波浪长发、红唇明艳的女人,正姿态从容地走近。
她正对项云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项云也有些意外,但很快认出来人。是罗莎。
“罗莎姐姐。”
“又见面了。”罗莎的目光在项云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察觉到了她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某种复杂情绪,但并未点破,只是笑意深了些。
然后,她才将视线转向如临大敌、几乎要炸毛的马志才,以及面露好奇的宁佑,最后落在显然早有预谋的项风身上。
“项风导演,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罗莎语气轻松,仿佛没看到马志才那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
项风清了清嗓子,正式介绍:“各位,这位是罗莎小姐。是我特意为咱们这部电影请来的特别顾问,或者叫临时监工也行。”
“监、监工?!”马志才的声音都变了调,指着罗莎,手指都有点抖,“项风!你你你……你搞什么鬼?!你请她来干嘛?!还嫌我不够惨吗?!”
罗莎闻言,红唇弯起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缓步向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场地里格外清晰。她没有理会马志才的崩溃,反而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项云的手腕。
项云微微一怔,但没有挣脱。
罗莎牵着项云,径直走到众人面前,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导者。她先是对着宁佑点了点头:“宁老板,初次见面,打扰了。”态度落落大方。
宁佑虽然不明就里,但看这架势也猜出几分,客气地回以点头:“罗小姐,幸会。”
然后,罗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脸色青白交加的马志才:“马先生,看来你对我的监督工作,很有意见?”
“我意见大了去了!”马志才终于从最初的惊恐中找回一点虚张声势的勇气,但眼神还是控制不住地飘忽,不敢与罗莎对视,“项风!你赶紧让她走!有她在我还怎么拍戏?!我状态全没了!”
项风抱臂:“就是因为你状态一直不对,我才请罗莎小姐来帮忙激发一下。罗莎小姐对特殊情感关系和心理状态有非常独到的见解,正好能帮你找准林枫的感觉。”
“当然,罗莎小姐也会协助我,确保某些人不再随便胡闹,影响拍摄进度。”这话明显是冲着马志才去的。
马志才简直要吐血,他看看项风,又看看似笑非笑的罗莎,最后目光落到被罗莎牵着的项云身上,忽然福至心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项云哀嚎:“妹妹!小云!你快跟你哥说说!这女人她……她真的是……她不行啊!”
然而项云根本没看马志才一眼,她的目光只有那一处,没有回应他,往舞台方向走了过去。
马志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妹妹?”他的救命稻草,就这么毫不犹豫地飘向了别处?
罗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唇角微扬,眼底掠过玩味的笑意。既因马志才的吃瘪,也因项云那份反应。顺着项云去的方向,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刚从舞台上走下来的年轻男人身上。
“那位是?”
项风也看到了妹妹的动作,也是无奈,回答道:“姚子奇。和我妹妹一样,都是翱翔天际的艺人,非常有才华的创作型歌手。这次电影里林枫在酒吧演唱的歌曲,是他创作的。他也是……”
小云今天怎么了?我还在这里呢,她就直接去找男朋友了?这么偏心?
项风心里泛起一丝老父亲的酸涩。虽然最近和姚子奇的相处,他基本上已认可了他。才华出众、性格别扭却正直,和自己也有共同话题,也勉强算配得上小云。但亲眼看到妹妹如此明确地将他放在第一位………
“我妹妹的男朋友。”
“看起来很般配嘛。”
罗莎的目光在不远处那对年轻男女身上短暂停留,便已看透两人之间那股旁人难以介入的微妙气场。随即,她像是才想起身边还有个脸色精彩的马志才,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愉悦的开口。
“阿才~”
这两个亲昵的字让马志才浑身一激灵,汗毛倒竖。
“阿才”这个称呼,曾是马志才一度飘飘然的殊荣。起初他以为这是美人独有的亲昵,甚至暗喜过。直到某次偶遇,他亲眼看见罗莎用同样甜腻的嗓音呼唤她家那只威风凛凛的杜宾犬“阿才,过来。”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男性尊严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你看看人家,感情纯粹,目标明确。哪像阿才你?连演个戏都要瞻前顾后,躲躲藏藏,给大家平添麻烦。怪不得人家小姑娘,看都不看你一眼。”
而现在,这个称呼连同她话语里的刻薄,像连环巴掌,抽得他晕头转向,羞愤交加。他想反驳,想怒吼“不许这么叫我!”,可对上罗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虚张声势的勇气都漏了个干净。
我当初到底是怎么落进这个女人的圈套的?!马志才内心在哀嚎,脸上却只能憋出猪肝色,恶狠狠地瞪向一旁看似置身事外的项风。
项风默默移开视线,假装研究手里的分镜稿。心里却再次确认:请罗莎来,这步棋虽然险,但对付马志才,效果拔群。
舞台边,姚子奇刚放下吉他,一抬眼就看见项云走近。
“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知道自己在演哥哥的电影吗?她没说过,难道哥哥也没说?
“来找感觉。”项云站定,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有在演电影里的角色。”
“为了赢我,还特意跑来演戏?”姚子奇语气直白,甚至带了点佩服,“够拼啊你。”
项云没否认,反而笑了笑:“谁让你太厉害?不全力以赴怎么行。”
这话让姚子奇耳根一热,语气却藏不住得意:“知道就好。听到我的歌了吗?想赢我可没那么容易。”
“听到了,很棒。”
姚子奇嘴角翘了翘,又想起什么:“那你的创作怎么样?有进展了?”
“之前没有,现在有了。”
姚子奇来了兴趣:“哦?怎么说?”
“大概会和你的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