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里的狐狸》奺一

16、无眠

　　朱倩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一节课这么漫长，下课铃终于响起来，她关掉麦克风松了口气，把书合上吃力的走下讲台，突然坐在讲台边上的一个女生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朱老师，糖给你”小手掌里放着一颗粉色的糖果，小女孩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
　　“留着你自己吃吧，老师不要，乖”朱倩摸摸她的头。
　　“老师您是不是肚子疼呀，我的妈妈有时候也会肚子疼，样子就和您现在差不多。”
　　朱倩感到很欣慰“老师没事，别担心，去玩吧”小女孩看到她终于笑了才放心地走开。她一蹦一跳地走开，小裙子随着她的动作摆动着，朱倩觉得她妈妈肯定很幸福吧，有一个贴心的小棉妖。男同事们都在办公室外面走廊上抽烟，朱倩摒住呼吸快速通过，她一向不喜欢烟味，现在怀孕更是敏感。坐在位置上忍不住一阵恶心，她捂着嘴警惕地环看一周，幸好没有人看过来，赶紧拿起保温杯喝口水压压。
　　她把手藏在大衣里轻轻摸了摸肚子，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拥有一个小棉妖呢。小时候玩过家家的时候她最喜欢做妈妈的角色，抱着小宝宝轻声哄着，喂宝宝吃东西，那时候她只觉得了玩。后来，长大了，她选择当老师是因为她忘不了暑假去培训学校当助教时那一双双清澈又真诚的眼睛，后来她如愿当上老师了。
　　季峰也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相亲那天他们隔空对视的那一眼至今想起来都还会让她心跳加速。小腹轻轻抽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可是怎么办呢，你不被期待呢，就像当初的自己。因为是女孩，出生时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没来接她和妈妈出院，妈妈在家里坐月子，爸爸为了生计出门，没有人来照顾她们，听妈妈说她出生三天就饿了三天，直到爸爸到家才给她泡奶喝。
　　漫长的下午终于过去了，时间真是个公平的东西，管你开心还是难过时间它都这样走着。朱倩像戴个假面一样笑着，学生们被家长们一一接走，她检查好教室的门窗和电脑，关上门回办公室拿了包走出了校门。时间还早，家是不想回的，她骑了二十五分钟电动车到镇上来了。江边上还没有出来散步和跳广场舞的人，花也还没开，天黑得不那么早了，灰蒙蒙地，冷冷清清。朱倩坐在长凳上任思绪随意地发散着，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今天一天都还没有吃过东西，虽然实在没什么心情吃饭可她不吃肚子这个也要吃。她就近找了家餐馆坐下，她上次进餐馆还是与季峰相亲那次。也许是喜好，她又坐在窗边，看着上来的菜她愣了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她记得那天季峰给她切牛排的样子，逗她开心的样子，帮她戴围巾，掀起门帘侧身让她的样子，他的一举一动她都记得，她以为那是季峰在向她表达亲近。
　　菜是什么味道嘴已经不知道了，眼睛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停地掉眼泪也不清楚，朱倩一边嚼着饭菜，一边止不住的流泪。她要好好吃饭，这还是今天的第一餐，宝宝该饿了。
　　江边风还是很大，时间不算早了，散步和跳广场舞的人已经回家了。她看了看手机，没有电话进来也没有收到消息。
　　季峰接到朱倩的电话时他正在买奶茶，电话还没来得及响第二声就被他掐断了，他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家里视频的海星，庆幸她是背对着这边的。
　　“宝贝，好了，咱们上去吧”季峰取了奶茶招呼海星过来，他们要去参加季峰的朋友阿敏的生日会，就是这个楼上KTV，他们两个下班晚没赶上吃晚饭。
　　“好，来了”海星挂了视频小跑着过来，亲昵地挽着季峰的手臂。季峰的心随她伸进自己胳膊内侧带进来的凉意抖了一下，朱倩的电话随时可能再打过来。进包厢后海星只认识胖子和阿敏，其他人季峰都简单地介绍了下。男人的聚会海星并不习惯，她打完招呼就回家了。
　　朱倩坐在长椅上抱着双脚把头埋在膝盖上，手里紧紧的抓着手机。季峰回电话过来时的铃声把她吓了一跳。
　　“朱老师？”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小心，“打电话给我是想好了吗？”
　　朱倩听见他这么问才想起上次通话时他说的愿意补偿自己，只要自己拿掉孩子。
　　“哦，想好了。”
　　“是吗，那就好，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我会尽可能地满足你的”季峰兴奋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度，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我是想好了，但不是接受你的提议”朱倩平静地回答他。
　　“啊？那，那是什么？”季峰顿时警惕起来，脑子里又闪过他想到的各种可能。
　　“我自己负责，你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冷冷地说。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不愿意认这个孩子我勉强不了，但这是我的孩子，你难道要逼我杀死自己的骨肉吗？”
　　情况急转直下，季峰的心从山顶跌落山谷，许久他有些狠决地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朱倩说。
　　“好，那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这件事情我不会再过问，也请你以后不要拿这件事来打扰我。”
　　“放心。不会的”嘴上说着冷陌的话，可朱倩还是没能忍住哭了。
　　季峰听着她的哭声越来越失控也有些不忍，可他更不愿意某天在电话里听到海星这样哭泣，他安慰道：“朱老师，你别哭了，何必呢，以后你会找到更好的人，不必为了我这样的人哭。”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要和我上床，为什么？”
　　季峰被她这样一问有些懵，是啊为什么，他也想知道。
　　“我或许真的是不要脸，可是”朱倩哭得有些喘：“可是你真的没有感受到我喜欢你吗？我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我以为我们相亲原本也是奔着结婚去的，可到头来这些都只是我以为...”
　　“对，我就是犯贱，你信息不回电话不接我却还在梦里回味与你的那场云雨，哈哈哈....”
　　她笑得有些咳，：“季峰，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你求我，你要不要听听你求的是什么！你要杀死自己的孩子，还要拉我同谋！”
　　她愤怒！
　　他心惊！
　　杀死他的孩子！
　　不，季峰摇头，他不肯承认那个细胞，那不是他的孩子。
　　“对不起！”季峰再找不到其他话语。
　　“季峰，季峰，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好吗？这确实是意外，可这也是上天恩赐的缘分呀，你都没有好好了解过我，我们都没来得及好好相处，别这么急着叫停好吗？”朱倩抽泣着，说出这番话恰好坐实了自己前一句犯贱，就算这样，她也还是想试一下，因为她舍不得。
　　季峰喝得烂醉不停地喊着海星的名字，阿敏和胖子费了好大力才把人拖上车，他醉成这样也不好送他回家，阿敏和胖子从小就有些怕季峰妈妈，只好带他带回了阿敏一个人住的公寓。把人丢到沙发上，阿敏瘦弱的小身板已经累弯了顺势躺在了地上，胖子坐在地上气喘吁吁，抬头抹了把汗。
　　“哎，走了”空空的客厅响起胖子浑厚的声音。
　　“这么晚了，就在我这睡吧，将就下。”
　　“嗯，不行，喝了酒还不回家，我妈还以为我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明天又要念叨了。”
　　“哦，那你小心点，我送你。”
　　阿敏把人送到楼下再回来的时候季峰坐在阳台落地窗前，把灯都关了，黑灯瞎火里沉默地坐着，低着头像条打架输了的狗，吓了他一跳。
　　“哎哟，我去，迟早被你吓出毛病，干嘛不开灯？”阿敏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大晚上的挺冷的，洗洗睡吧”说着把人拉起来推进卫生间。
　　月光洒在地上床上，浅浅的银光，季峰躺在床上，酒已经醒了大半了。
　　“阿敏”
　　“嗯，嗯...”阿敏疲惫地抬了抬眼皮，发出个单音算是回应。
　　“阿敏，你说这世上有后悔药吗？”季峰的声音比这月光更冷清。
　　阿敏有些意外，这话可不像他说的，撇撇嘴说“你要讲睡前故事吗？”
　　“阿敏，我很喜欢海星，你知道吗？”
　　“这你自己知道就行，我不用知道”阿敏只当是他喝了酒说胡话。
　　“我，我爱海星，我爱她”季峰哽咽的声音有些惊到阿敏了，他睡意全无身体都有些僵没有答话。
　　“我想和她结婚，我想和她走很久很久。”季峰拉起被子把自己闷在里面，压抑地哭声传出来，阿敏马上翻身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盖着他的被子大弧度地起伏着。
　　“季峰，季峰，你要结婚你就结呀，想和海星就海星呗，你哭什么呀？”今晚季峰给阿敏惊得都快闭不上嘴了，从光屁股开始就没怎么见过季峰哭，这到底是怎么了呀？他挠着头小心地伸手去拉被子。
　　“你想和我说说吗？”
　　如果说看到季峰哭对阿敏来说震惊程度是台风的话，那听到季峰说朱倩和孩子的事震惊就是海啸。他石化在床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妈那儿怎么瞒得过，哎”
　　“我说让她拿掉孩子，现在才一个多月对身体伤害也没有那么大，我愿意补偿她，只要她开口我都会尽力去做的。”季峰脑子里响起朱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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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你求我，你要不要听听你求的是什么！你要杀死自己的孩子，还要拉我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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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说我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季峰用力拉着阿敏的手红着眼说：“可它还不是，它还只是个胚胎，它还不是孩子，它不是，不是...”，他摇着头不肯承认。
　　阿敏心疼地拍拍着他的肩膀：“可这事你妈那怕是不好瞒啊”。
　　“可我怎么办呀，阿敏，怎么办呢，元宵节那天她一声不吭地就跑到家里来了，你说她什么意思，她想威胁我吗？”朱倩出现在他家里这件事就像是扎在季峰大动脉上的银针让他头皮发麻。他不敢想要是朱倩不管不顾地合盘托出会怎么样，他这几天总隐隐感觉他要完蛋了，完蛋在他以为最幸福的时候。
　　海星，万一海星知道了该怎么办，不，绝对不能让海星知道。
　　阿敏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季峰断断续续地抽泣着，月光已经从地上照到墙上，房间里几乎没有光了，就像季峰的眼睛，失神地看着窗外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