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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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在脚底下铺展。
广袤无垠的沙海干燥无比，天空没有烈阳，但饶是如此，沙尘里还是裹挟着难以驱散的热意。她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在沙面上，被风扬起的裙摆已经尽染尘埃，额前汗水涔涔。
那个被称为「颠倒世界」的地方已经生活不下去了。
不久之前，外来者的入侵打破了那个黑暗世界的平衡。军方在霍金斯中心巍然建立起雄伟的基地，强硬地彰显其存在感，宛如一道不容逾越的界碑。她对此倒是并不介意，但001说：这只是个开始。
「只是开始是什么意思？」她那时有问。
只是开始，就意味着颠倒世界注定要大变样。她起初以为是军方的入侵带来的改变。但其实不是。
001的计划中，颠倒世界从一开始就只是个一次性的可利用工具。
「这只是桥梁。」001告诉她。
进行这段对话的时候，二人正在□□。平时完全看不出来，其实001的肩宽很宽，褪下那件单薄的白衬衫后，男人苍白的肩膀比大理石塑还要白，身材堪比古希腊神殿中最为完美的雕塑。即使常年待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但他依然肌肉紧实，从她身上压下来时，犹如一头成年的老虎或是野狼，能够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感受着她的痉挛，在她失控的颤栗中轻轻吻了下她额头。
「所谓的颠倒世界，只是我选择的新世界，和那个肮脏、丑陋、被人类污染了的世界之间的桥梁。」
理所当然，等他计划完成那日，等新世界真的塑造完成那日，等她重新站在阳光下那日，颠倒世界就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了。
没有利用价值，所以等事情结束之后，理所当然地，001也不会手软。
那个她待了好多年的地方，注定会毁灭。
……
颠倒世界的天顶不算真正的天。
地球的天空是云层，云层之外的浅蓝相比起边界，更像是一层薄膜。穿透薄膜后，飞空艇与火箭能够探入浩瀚壮丽的宇宙之中，被瑰丽的星云和曼妙的行星轨迹包裹，前路是难以计量的无穷之远。
但颠倒世界的天外没有天。飞升至顶后，天空就像一块硬木板，板上斑驳着猩红色裂口，狰狞的裂缝之间织缀着无数血腥而诡丽的丝线，有点像虫腹中吐出的丝，缠住毛毛虫的茧。很美，也很奇诡，甚至带着瘆人的幽谲。
001带着她将手伸入那条裂缝。做出这样的动作时，他其实在笑，仿佛慈蔼的长辈看着自己乖巧的孩子，但辈分差没那么大，他也没那么慈蔼。换句话说，更像是年长的主人看自己的宠物听话行事。
……她不喜欢这样的比喻。
手臂上的触感有点恶心。她感觉自己像伸进了松软黏稠的泥泞中，指尖感受到些微阻力，越往里探，阻力越重。但就像倏然突破了某个临界点，从下陷的沼泽里挣出豁口，她感觉自己的手穿破了颠倒世界的天空。
于是她就来到了这里，这个一眼望去只有黄沙的地方。
她跟在001身后。
“怎么了，维拉？”
她听见001在喊她。也并不意外001在喊她。
这一路上她有点沉默得过了头，一反常态。她其实觉得很好笑。往日001总嫌她聒噪，但等她安静下来时，那个时常蹙眉做出不耐表情的男人，又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回头看她。
风正在吹。
他们隔得并不远，也就只有一两步，两三步，短得只要他伸出手就能抓住她手臂的距离。可空气中却仿佛掺了尘沙糅了雾，让他有些看不清她的脸色。不。其实不是看不清。只是自从二人在一起后，001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摆出这样的神情了。
“你在想颠倒世界。”001说。
微微下沉的语气，低沉优雅的声调，听上去很漫不经心。这不是疑问句，而是笃定。
“……是。”她终于开口。
001慢慢地笑了一声。他近乎怜惜地曲起手指，用指背刮了下她脸颊。这样的动作，放在正常人的身上，甚至和调情无异。
但她知道这不是调情。
“我承诺过，两个世界终会合一。在重塑新世界的道路上，那个地方终将会被毁灭，所以你也不必抱有类似于不舍的情绪。”001说。
“你应该高兴，维拉。”他压低声音。
“……高兴？”
“对，高兴。”男人微笑了下，湛蓝如海的眼眸瑰艳得近乎惑人，内里仿佛涌动着摄人心魄的辉芒，“颠倒世界的毁灭会是一场盛大的庆典，这代表我的功业大成，代表你我都不必再委身于黑暗中，我会成为全新的创世者、成为新世界的主宰，而你……”
贴在她面颊处的手掌摊开，男人劲瘦有力的手掌转眼就拢住她整张脸。001朝她的方向走近一步，低垂着脸看她，额头几乎抵到她的额上。
“你会是唯一一个陪在我身边的人。”
她仰着脸看他。
她看得出来，001是真的在为此高兴。
所以，在多年夙愿大成的目标下，一个世界的崩毁理所应当，为此而欢欣雀跃也是理所应当。可透过那一瞬的对视，透过那双瑰艳美丽的蓝色眼睛，她好像看见了纯黑的蜘蛛在人心里吐出冷白的丝，丝丝缕缕缚住心脏。一根线是一缕念，万千念想构成欲，庞大的欲望纠缠刻骨，可到底是人牵住了丝线，还是人落进了缚网？
愿望和欲望之间，又是否存在区别？
她应当是和他对视了很久。因为她发现那双冰蓝的眼底逐渐浮出了不解和不虞，001是真的在为她的沉默而感到困惑。
可她最后还是笑了。
她踮起脚，也扬起头，吻了吻他。
“我明白了。”
不，她不明白。
她听见心里有声音在说。
……
这片沙海中央屹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宛如放大数倍的骷髅手，耸立在微微下陷的沙地间。四周干枯的藤蔓扭曲向上，虬结为奇诡的指节，连通浩瀚的天与地，就如神殿中的廊柱般宏伟气派。因为是类似于手掌收拢的姿势，那庞然大物看上去就像是在护着掌心里的什么东西。
她总觉得这有些似曾相识。
“这是什么？”
001瞥了她一眼，“你见过它的。”
“我见过？”
“那只巨型蜘蛛。”
她望着001的侧脸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和001刚到颠倒世界不久时，那里正由另一个存在主宰。她私底下偷偷称其为「D」。D是一只很庞大的异形怪物，犹如古老的巨型蜘蛛，哪怕不算其螯肢，单论胸背与腹部就足以覆盖半个霍金斯小镇。为了杀死D，001和她差点战死在那里。
但D早就死了。眼前的东西是它的尸体吗？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
其实疑点早就存在了，只是她过去从未深思过。
如何处理D的尸体是个不小的难题。整个颠倒世界只有001和她两个活人，没有垃圾处理场，填埋尸体也颇为麻烦。那时战斗结束后，001把她带回了家，她修养了好些天。等她伤势痊愈时，D的尸体已然不见踪影。
但她从没问过。她以为是饥饿的魔神和魔蝙蝠把它吃掉了。再不济就是001用异能把它丢到了别处，她从未想过在颠倒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的可能性……好吧，严格来讲，这里确实算是“别处”。
于是她问了下去：“当年它死去后，你把它带到了这里？”
“这是不需要问的事。”
001侧过头，没有看她，脸上表情轻描淡写，似乎觉得此事不足为提。
“所以，这个世界很早就存在了？”
继续追问时，她的话音里颇有股不依不饶的意味。
“你一直在这里和颠倒世界之间往返。”
“每个白天，”她微微停顿，“每个白天你都会消失，说是有事情要去做……其实我一直都很困惑。”
明明颠倒世界的霍金斯就那么大，明明在那个连时间都似乎静止了的世界里，能做的事情就那么多。为什么001每一天都能那么忙碌？为什么每次他有事离开后，她都找不到他？
“原来你是来了这个世界吗？”
001似乎被问得有些不耐。敛去所有笑意后，男人锋锐的眉眼和线条凌厉的五官，看上去其实很吓人。
“是又如何？”
“好多年了。”她说，“我跟在你身边好多年了，那个怪物也死了好多年了，我才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的存在。”
“所以呢？”
001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彻底压低了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音调阴冷狠戾，她几乎以为自己面对着的是还在人类世界的时候、那个在实验室里大开杀戒的001。
001说：“你现在是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心力。”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依然在望着他，依然追问这个话题。
她知道她现在最明智的选择是闭上嘴，掠过这个话题，或者是讲些别的轻松点的话。在她面前的那双蓝色眼睛冷若寒冰，四目相对时，几乎能将她全身血液冻结。
但她不想妥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名之手攥住了，又紧又涩，她紧紧地凝视着他，继续问了下去。
“从一开始你就有其他的选择，有自己的退路，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001表情冷淡。
“这不一样。”她说，“这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