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鸣雾烬》黎川芙蓉

4、七载磨锋，栀香赴仇

　　接下来的七年，时光如淬毒的砂纸，将何霂打磨成了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完美范本”。

　　他始终未踏入江家老宅半步，明面上以何家小辈的身份，维系着与江家的微妙关联。

　　江家大小宴会，他从无缺席，一袭得体的衣衫衬得身形清隽，言行举止温顺得恰到好处。

　　柔和的栀子花香萦绕周身，不浓烈不张扬，像春日里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江家上下的心——下人们感念他的谦和，逢年过节总会收到他精心准备的小礼；旁支长辈称赞他的懂事，遇事总愿多给他几分颜面。

　　就连江熙偶尔闲谈时提及的喜好，无论是冷门的古籍版本，还是罕见的茶饼品类，他都默默记在心底，下次见面时总能精准奉上，那份体贴不刻意、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极好，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唯有面对江栩笙时，这份完美才会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江栩笙自小独立好强，商界历练几年后更显桀骜，什么事都能凭自己的能力做主，唯独这场娃娃亲，被父母强行捆绑，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七年里，他刻意避开何霂，宴会碰面时也总是冷着脸，丢下一句“麻烦的家伙”便转身离去，连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何霂对此始终淡然处之，唇角挂着不变的温和笑意，从不辩解，也不纠缠。

　　他本就没指望与仇人之子产生任何情谊，这样的距离，恰好为他的隐藏与调查，筑起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没人知道，这份“完美Omega”的光环背后，是日复一日的极致磨砺。

　　何霂从未停下学习的脚步，多国语言脱口而出，商业运作了如指掌，格斗术凌厉致命却从不外露，黑客技术足以穿透多数防火墙，信息素操控更是在药物压制下练得收放自如——即便被束缚在Omega的外壳下，他体内S级Alpha的底蕴仍在，只是被他死死藏在骨血里。

　　除此之外，他在艺术、学术领域也颇有造诣，画作被业内名家称赞，论文多次发表于核心期刊，成了各家小辈争相效仿的榜样。

　　所有人都感叹何家捡到了宝，将一个孤儿培养得如此出色，却无人知晓，每一份成就的背后，都是仇恨在驱动，是为了在虎穴中立足、为了复仇而积蓄的力量。

　　这七年，亦是他暗中调查的七年，一场与江熙的无声博弈。

　　他利用何家的资源，像一张细密的网，悄悄撒向当年飞机失事的所有相关线索。

　　他设法联系上当年的搜救队成员，却发现所有官方记录都已被人为销毁，参与搜救的核心人员要么早已离职失踪，要么被封口后三缄其口，连一丝蛛丝马迹都不愿透露。

　　他尝试入侵江家的内部系统，试图找到当年的资金流向或操作痕迹，却被层层加密的防火墙阻拦，几次险些触发警报暴露身份，只能仓促作罢。

　　他还曾在江家宴会上，趁众人沉醉于酒色、守卫松懈之际，溜进江熙的书房，指尖飞快地翻阅着文件柜，却发现重要的档案要么被加密锁藏，要么早已转移，只找到一些无关紧要的商业合同与往来信函。

　　每次调查刚有一丝进展，就会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何霂将所有发现的疑点、排查过的线索、遭遇的阻碍一一整理成报告，定期加密传给何薇。

　　报告上的字迹越来越凝重，纸页上的空白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一份能直指江熙罪行的实质性证据——江熙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仿佛那场空难真的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干净得让何霂的仇恨有时都险些被自我怀疑吞噬。

　　而江熙对何霂的疑心，也在这七年间悄然滋生，如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神。

　　最初，他只当何霂是何家送来的一枚温顺棋子，是维系两家联姻、稳固自己地位的工具，对其温顺懂事的模样颇为满意。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何霂眉眼间的轮廓，尤其是在他沉静思考、侧脸对着光时，竟与大哥江尹望有七分相似。

　　他待人接物时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气度，哪怕刻意装作Omega的柔和，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丝与江尹望如出一辙的凌厉，那是刻在骨子里的Alpha锋芒，绝非刻意模仿就能拥有。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近来他频繁被噩梦纠缠。梦里，大哥江尹望夫妇浑身是血，衣衫残破，眼神空洞地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却带着无尽的怨毒，向他索命。

　　还有那个本该葬身海底的侄儿江傲，小小的身影在熊熊火光中哭喊，一声声“二叔”稚嫩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听得他毛骨悚然。

　　每次从梦中惊醒，他都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带着冰冷的恨意，如影随形。

　　他开始暗中调查何霂的来历，动用了不少人脉与资源，却只查到何霂是何家七年前在南海海域救下的“遇难孤儿”，身份背景干净得无可挑剔，没有任何可疑的关联人员，没有任何模糊的过往记录。

　　可越是干净，江熙越是警惕——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为何会被何家如此用心培养？为何偏偏在江家遭遇变故后出现？又为何会与大哥江尹望如此相似？太多的巧合叠加在一起，让他无法释怀。

　　一次江家宴会上，酒过三巡，江熙借着几分酒意，故意坐在何霂身边，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墨菊味的信息素带着Alpha的压迫感缓缓袭来，语气似随意却暗藏试探：“霂小子，你眉眼间倒是像极了我一位故人。”

　　何霂心中一凛，指尖在桌下悄然蜷缩，面上却依旧是温顺无害的笑容，微微低头避开他锐利的目光，栀子花香柔和地散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

　　“江先生说笑了，我只是个普通孤儿，能得何家收留、江家看重，已是天大的福气，怎敢与先生的故人相提并论。”

　　他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已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恭敬，语气柔软得如同Omega特有的信息素。

　　“不知先生的故人是哪位？能让先生如此挂念，想来一定是位非常优秀的人，若有机会，真想听听他的故事。”

　　那副纯粹无害、甚至带着几分仰慕的模样，让江熙的疑虑稍稍减轻。

　　他盯着何霂的眼睛看了许久，只看到了温顺与谦卑，没有丝毫闪躲与心虚。

　　紧接着，他又故意提起当年的空难，语气沉重：“说起故人，我大哥一家当年便是在空难中离世，至今想来，仍令人痛心不已。”

　　何霂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疼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将心底翻涌的仇恨强行压下。

　　面上，他瞬间染上真切的悲伤，眼眶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带着Omega特有的柔软与哽咽：“我听闻过江家的事，江先生节哀。

　　想来江家大公子一定是位很优秀的人，才能让先生如此挂念，也才能让江家在他离世后依旧根基稳固。”

　　他的悲伤真切得不似作伪，信息素中也弥漫着纯粹的惋惜与难过——那是他将内心极致的仇恨转化为表演的极致伪装，是七年磨砺出的演技。

　　江熙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感受着他信息素中毫无杂质的悲伤，心中的疑心又淡了几分。

　　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不过是眉眼相似的巧合，加上这些年被噩梦缠身、心怀鬼胎而产生的臆想。

　　更何况，何霂是Omega，即便天赋再好，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而何家与江家的联姻对他而言至关重要，能帮他稳固在江家的地位，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旁支，他没必要为了无端的疑心，破坏这层来之不易的平衡。

　　几次试探下来，何霂都应对得滴水不漏。

　　他从不主动提及江尹望，面对江熙的试探，要么恭敬回避，要么用恰到好处的情绪掩饰，始终保持着Omega的温顺与无害。

　　久而久之，江熙的警惕渐渐放下，将那份疑虑深深埋进了心底，只当是自己杯弓蛇影，继续享受着掌控江家的权力与荣耀。

　　他从未想过，自己眼中温顺听话的“棋子”，正是他当年未能斩草除根、日夜忌惮的仇人之子，正一步步向他靠近，带着七年隐忍的仇恨，磨刀霍霍。

　　七年之期已到，江栩笙二十一岁生日宴，也是两人约定履行婚姻的日子。

　　何霂跟着何薇再次来到江家老宅。

　　庭院依旧气派非凡，朱红的梁柱、雕花的窗棂，处处透着豪门的底蕴，却比七年前更显压抑，空气中弥漫着墨菊香与权力交织的味道。

　　江熙站在宴会厅中央，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笑容满面地招待着前来祝贺的宾客，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警惕，那是常年被权力与恐惧侵蚀的痕迹。

　　江栩笙站在他身边，依旧是冷着脸，眉宇间满是桀骜与不耐，看到何霂时，眉头皱得更紧，低声骂了句“麻烦”，却还是按照礼数，不情不愿地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何霂的栀子花香轻轻萦绕在两人周身，看似温顺依赖，实则锐利如刀。

　　他看着眼前笑容虚伪的仇人，看着身边对自己充满排斥的仇人之子，心中复仇的火焰愈发炽烈，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伪装。

　　指尖摩挲着掌心那枚刻着“江”字的玉佩，父母临终前的嘱托犹在耳畔，飞机爆炸的火光仿佛就在眼前。

　　七年蛰伏，霜刃未钝。

　　这场以婚姻为幌子的潜伏，终于要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他知道，江家的深宅大院里，藏着当年的真相，藏着他梦寐以求的证据，也藏着致命的危险。

　　但他无所畏惧，为了那句“一定要活着”的嘱托，为了让父母的血海深仇得以昭雪，为了让江熙血债血偿，他愿意踏入这虎穴，愿意在刀尖上行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柔和的栀子花香下，是S级Alpha的隐忍与决绝。

　　何霂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杀意，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顺笑容。

　　他已做好准备，在这江家老宅之中，步步为营，如暗影般潜行，直至将仇人推入地狱，让栀子花香染上鲜血，让正义得以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