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
#
“为我而生？”骸的脸上已然找不到任何惊愕的痕迹，他的手抚上实木质地的门，目光似羽毛一般飘飘然扫过房间。
“哼。”他又轻轻笑了起来，视线重新汇聚到阿尔切斯特身上，“好吧。如果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那你呢？”
“你这个幽灵是虚假的还是真实的呢？”
一股夜风从半敞的窗户涌入，送来街道旁葡萄柚树的清香。窗帘与它月光下的倒影一齐翕动，描摹出风的形状。
只身单衣临窗而站还是有些太冷了，阿尔切斯特不愿关上窗，便只是把衣服拢紧了些。
“我啊，”他眉头微皱，有些苦恼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只有你在身边才能看清世界的话，似乎也算不上真实。”
而后他看向骸，语气真挚：“但当你找到这里的真相时，答案想必也会呼之欲出吧。”
骸只是意味不明地瞧了他一眼：“你好像已经认定了我会帮你。”
“但身为世界的中心，我没有寻找真相的理由不是吗？我大可什么也不管继续享受我的生活。”
说的很有道理。阿尔切斯特差点要点头称赞了。
——才怪。
要不是他不出去自己就无法离开，阿尔切斯特也大可什么都不管继续享受生活。他想沉浸在幻梦中便沉浸，他想面对残酷的世界就面对，阿尔切斯特懒于、也无权干涉他的想法。
但阿尔切斯特已经挨了遍实验的苦。「附身术」八字没一撇不说，如今还要被困在这里，那他可不太乐意了。
“这并不冲突。”他放缓语气，“机不可失，你难道不好奇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原来的你又想做些什么吗？”
“等你找到真相，再决定去留也不迟。”
老实说，阿尔切斯特不太擅长也不太习惯「怀柔」；在他漫长的学习生涯中，琴酒教给他的一向是「以武服人」，虽然血腥残暴，但确实简单高效。
所以，如果骸还是一意孤行的话……
那很抱歉，他就不得不采取一点强硬手段了。
而骸，他垂眼思忖着。月光漾过他的发，在他眼上映出一片朦胧的阴影；而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那双靛青的眼睛中装着的已然是凝如夜色的沉着了。
“你说的不错，”骸终于大发慈悲地向他不请自来的盟友吐露了些许心声，“我确实对真相感兴趣。”
“你可以跟着我，”他一步步向阿尔切斯特走来，又在他面前几步的位置停住，“但要听我的指挥。”
“可以做到吗？”骸望着他的眼睛，微笑道。
头脑冷静，心思缜密，永远为自己留下主动权，以及……那一份，或许与生俱来的偏执。
在男孩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应对间，阿尔切斯特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会成为那个万里挑一的「轮回之眼」的配型，又为什么能孑然一身闯过「六道轮回」的前五道。
他不清楚男孩如今的举止受到了他失忆前本能多少的影响，但阿尔切斯特敢确定，无论是否经历实验的磋磨，又是否获得「轮回之眼」的力量，六道骸都注定不凡。
“如你所愿。”阿尔切斯特回以骸一个微笑。
只是这回他不等男孩再开口，手中变魔术般地出现了方才被对方丢在地上的主显节礼袜。
而后他看见男孩的眼睛大了大，那张向来游刃有余的脸上今晚第一次流露出这么明显的错愕。
“既然如此，”阿尔切斯特欣赏着骸难得一见的神情，语气愉快，“感谢礼就收下吧。”
他将礼物轻轻放在男孩手中——这回男孩没拒绝。
“儿童节快乐！”阿尔切斯特轻声祝贺。
#
翌日清晨，阿尔切斯特早早醒来。
这一觉睡得有些尴尬。
显然，小孩是不愿意自己和他睡一张床的。当然，他也不愿意自己离开房间，到他视线外的地方。
最后还是他不知道从柜子的哪个角落拖出条棉被，阿尔切斯特就这样把自己一卷，席地而躺了。
冬日的夜晚总是很绵长。天还没亮，只有窗帘透过影影绰绰的月光。阿尔切斯特压着步子——这对他早成习惯——在屋子里转悠起来，自然没惊扰骸半分。
和男孩规律的作息与惊人的心细不太相符，他的书桌称不上工整，当然，也非凌乱。一些文具，一些功课，一些书，不同的东西按类别摞在一起，各自为战却也错落有致。
阿尔切斯特顺手翻开被他们放到最上面的圣经。
这书看上去历经了漫长岁月的洗礼，书皮卷起，书页泛黄，前面的部分还有密密麻麻铅笔的圈画和注解。笔迹青涩，显然来自骸。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了片刻男孩的批注，直到手下触感突变。书页倏尔拱起方形的一块，仿佛垫着什么一般。
阿尔切斯特俯下身来一看，果不其然。
他确信这触感是突然出现的，不知是否与幻境相关，便找到夹着东西的一页翻了过去。但这一翻，他自己却愣在原地。
那是一张塑封起的相片，干干净净，四角平整。这是一张毕业照，青年们身着学士服，头顶学士帽，排排站立。天空湛蓝，阳光明媚，大家脸上洋溢着或靓丽或腼腆的青春笑容。
这也是雾岛怜央的毕业照。
阿尔切斯特下意识寻觅自己的身形。雾岛怜央就站在队伍正中间，是众星捧月的位置。能看见黑发青年面带笑意，但由于照片不大、人又不少，更细致的五官面容就看不太清了。
再考虑到这是他二十出头的照片，阿尔切斯特松了口气，骸几乎不可能猜到他们是同一个人。
自己的到来，似乎带来了一些异地的访客，一些尘封的记忆；但既然骸暂且无法从中窥见太多，那这个照片也可以暂且留下作为幻境的佐证。
他正想把书合上，到时候再引导骸自己发现。
“你在干什么？”
骸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他回过头，发现骸正靠着床头。明明才醒来，他的眼睛却无半分睡意，聚精会神地看向自己。
“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东西？”阿尔切斯特斟酌着。
很快，骸就来到了阿尔切斯特身边。他接过照片，仔仔细细看过一遍，问道：“这是？”
“我父亲的毕业照。”阿尔切斯特面不改色，毕竟无论哪辈子的父亲此时都没法揭穿他。再说，没有上辈子的他也没这辈子的自己，怎么不算“父亲”呢。
“你带来的？”骸对父亲的说法不置可否，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不是。”阿尔切斯特知道男孩会误会，但他还是否认说，“是从你圣经里翻到的。”
“哦？”骸又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圣经。
双语版为了将内容压缩到一本书内，字往往是极小的，而书页又是极薄的。但摊开的书页此时全无印痕，说明至少没被长时间挤压。
“你是想说这相片是我放来的，还是想说是世界的破绽？”他挑了挑眉。
“看起来你觉得我更可疑。”阿尔切斯特有些无奈，“不过我似乎也没办法证明我的清白？”
“但如果是后者的话，我相信之后肯定还会有其他蛛丝马迹。”
“哼。”耳边又飘来骸那极具特色的轻笑，“那我可拭目以待了。”
“照片我就先收下了。”说着，他将照片收进口袋。
“请便。”阿尔切斯特不甚在意，毕竟只是幻境的产物，“我们今天是要去参加游行吗？”
屋子不知何时亮堂起来，骸走到窗前，将窗帘展开。
碧空如洗，晨光熹微，是个晴日。
“嗯。”骸站在窗前，似乎在欣赏窗外的彩旗与缎，“是个好日子呢。”
#
是个好日子吗？
直到阿尔切斯特跟随骸一家来到街上时，他心中的忧虑仍未散去。并且随着时间流逝，这份忧虑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不因其他，只因骸一家行走的路线越来越接近那处——
就在今年主显节当日的傍晚五点，随着游行献礼仪式在钟声间落幕，巴勒莫主教座堂临近的街道处响起几声枪响。这场黑手党间的火拼以艾斯托拉涅欧家族几位弟兄的身亡作结。
这是自圣诞节以来艾斯托拉涅欧家族与其他家族之间发生的第三次冲突。
敌人在暗，而他们在明，每次冲突的结束都注定伴随着艾斯托拉涅欧的败北。强弩之末，弹尽粮绝，也正是在主显节不久后，家族的地下实验计划拉开序幕。
街道人头攒动，大家自发分成两路，靠着街边行走，将道路中间的位置留给流行队伍。游行队伍鱼贯而过，宛如一根绵延的丝带，他们自街道的一头前来，又到街道的另一头去。而游行人员，他们个个盛装出行，男人披风戴帽，女人曳地长裙，风度翩翩，气宇轩昂。
太阳尚未沉落，橘色已然浮上天空，在天际线处漫开；鼓声乐声轰隆作响，直冲云霄。
骸一家正有些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向道路尽头的大教堂走去。
但他们似乎并不觉得疲惫或麻烦，一家三口惬意、自在地聊着天。那是一种独属于家庭的、他人无法插足的氛围，即使他们正兴致勃勃地观赏、谈论眼前的游行，但却能够只汲取其中令他们感兴趣的部分，那滔天的鼓乐声与行人的嘈杂似乎不能打搅他们半分。
骸也很和谐地融在这般温馨的家庭氛围里。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眼神专注而不过分，脸上是你能想到的听人对话时最认真、最礼貌的神情。
阿尔切斯特分辨不出这其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扮。
“别离人群太远。”他缀在他们身后，沉默良久；此时他终于加快几步来到骸的身边，开口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主角座堂的钟声如约而至。这拨开历史层层阴霾、见证漫长光阴流转的大钟低鸣着。那厚重、悠长的声音在巴勒莫的上空激荡，穿过人群与车马，越过鼓声与乐声，来到他们身边。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四点钟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