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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幕后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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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另一端,一座门庭并不显赫却自有一股沉肃气象的府邸内。
萧临洲刚下朝回府,身上庄重的亲王朝服还未换下。
他坐在书房临窗的紫檀木椅上,接过侍从奉上的清茶,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早朝带来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书房内陈设简练,多宝阁上并无珍玩,只整齐码放着卷宗与典籍,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墨香与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檀木气息。
一名身着灰褐色常服、相貌平平无奇的心腹属下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时如同融入墙壁的影子,低声禀报:“殿下,事已办妥。李尚书今日早朝所呈的几桩关键证据,我们的人已不着痕迹地‘补全’,并确保通过第三方递到了李尚书信得过的御史手中。恭靖王在吏部任上那几件授人官职、收受贿赂的实证,也已安排妥当,来源干净,查不到我们头上。”
萧临洲吹开茶沫,浅啜一口,神色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李尚书反应如何?”
“回殿下,李尚书拿到那些东西时,震惊且愤怒,但对来源似乎并未深究,或者说……他急于用这些置恭靖王于死地,已顾不得深究。今日朝上,他发挥得极好,句句诛心,直指要害。恭靖王百口莫辩,面色铁青,陛下虽未当场发作,但已令三司协查。”
“嗯。”萧临洲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润的盏沿缓缓摩挲,那动作轻缓得近乎温柔,却无端令人屏息。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德妃和贤妃本身就有矛盾,礼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积怨已久,自己的女儿还被羞辱,以李大人的性格肯定要报复回去。”
“李尚书是聪明人,即便猜到有人推手,此时也乐见其成。他需要一个重创恭靖王的理由,本王,恰好给了他最锋利的刀。”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经此一事,李尚书与恭靖王一系已势同水火。他掌兵部,是个用得着的人。更何况,我也算帮了他的女儿,此番,算他欠本王一个人情。”
心腹属下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由衷的钦佩:“殿下高明。如此一来,不仅剪除了恭靖王一臂,令他短期内再无争衡之力,更可能将李尚书及其背后的部分军方势力,引为殿下奥援。一石二鸟。”
萧临洲抬眸,望向窗外庭院中嶙峋的假山与一株初绽嫩芽的老梅,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致,看到了更远处的波谲云诡。
“奥援?”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朝堂之上,何来永久的奥援?不过是因利而合,各取所需罢了。李尚书是纯臣,更是孤臣,想真正让他靠过来,没那么容易。今日之事,不过是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让他知晓,谁才是能与他共同剪除奸佞、或许还能保境安民的那个人。” 他收回目光,落在心腹身上,“关键在于后续。这份‘人情’,要用在刀刃上,让他不知不觉间,与我们走得更近些。”
心腹属下静候片刻,见萧临洲似在思量,便又低声补充道:“还有一事……昨日恭靖王妃当街发难,殿下帮助了叶小姐,叶小姐那边……虽未明言,但应是承情的。说起来,她也算又欠殿下一份人情。”
书房内静了一瞬。
萧临洲摩挲着茶盏边缘的手指停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躬身立着的属下,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久经训练、见惯风浪的心腹也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了些,脊背泛起一丝寒意。
“人情?”萧临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清晰,字字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我要的,从来不是她欠我人情。”
心腹心头一凛,知道自己或许触碰了某个未曾明言的禁区,不敢接话,只屏息听着,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萧临洲的目光重新转向窗外,那株老梅的枝桠在初春微寒的风里轻轻摇曳,姿态倔强而孤清。
“叶安儿……”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音节在唇齿间流连,仿佛在掂量着某种稀有又复杂的事物,“镇北王的嫡亲孙女,叶丞相的掌上明珠,叶兆怀的胞妹。聪明,敏锐,有胆识,却也懂得藏锋。她不是养在深闺只知风月的寻常贵女。”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个具体的场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微光:“昨日长街之上,面对恭靖王妃的刻意折辱与身后那帮趋炎附势的仆从,她可曾露出半分惶惧?可曾当真将希望寄托于可能出现的、虚无缥缈的援手?就算我不出现,她也能应对自如。我最欣赏的是赏花宴上她对许素韵的压迫,应对得体,不卑不亢,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保全了自身与家族的颜面,也未将事情彻底做绝,给对方、也给自己留了转圜的余地。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性,这份洞悉利害的权衡,”他微微摇头,语气里竟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和她那个性情刚直、宁折不弯的兄长相比,或许还要有趣些。叶兆怀是锋利的剑,而她,更像藏在鞘中的软剑,看似无害,必要时刻,锋芒未必逊色。”
心腹属下若有所思,顺着主子的思路揣摩:“殿下的意思是……叶小姐并非需要庇护的弱质女流,而是……有其价值?”
“价值?”萧临洲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笼统,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又浮现出来,这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探究的兴味,“她这样的人,岂会轻易将‘欠人情’这种浅薄的东西挂在心上?即便事后猜到背后可能有人推手,她也只会冷静分析其中的利害关联,权衡此举目的何在,对她、对叶家是福是祸,而非简单地感恩戴德,或心生惶恐。”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极少外露的小动作,“我要的,不是她因一份所谓的‘人情’而对我有所顾忌,或是被动地等待偿还。那太浅薄,也太易碎,经不起这朝堂之上的任何风浪。”
他重新端起茶杯,却未饮,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水面倒映出他深邃的眼眸。
“我要的,是让她看见这棋局。” 他的声音沉静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成为事实的未来,“让她看清楚,恭靖王因何受挫,李尚书因何骤然发力,朝堂的风向又因何流转。让她明白,在这看似繁华似锦、实则步步惊心的京城里,想要护住自己在乎的人,想要活得从容自在,不被卷入漩涡粉身碎骨,仅凭一点小聪明和父兄的荫庇,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看清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知晓执棋者的手腕。”
“殿下是想……引导叶小姐,让她成为看得懂棋局的人?” 心腹属下有些惊讶,这实在与殿下以往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殿下布局,向来只将人当作棋子衡量价值与用途,何曾费心去让一枚“棋子”主动“看见棋局”,甚至理解执棋者的意图?
“引导?不完全是。”萧临洲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略显主动的说法,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她身在叶家,是叶丞相的女儿,叶兆怀的妹妹,便早已在这棋局之中,何须我来引?我只是……不想让她做一个懵懂的棋子。” 他顿了顿,寻找着更准确的表达,“我只是想让她,看得更清楚些。看得越清楚,未来做出的选择,才会越清醒,越符合她自身的……心意与判断。”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一颗足够清醒、足够聪明,且因其清醒而立场未必会与我根本对立的‘棋子’,远比一颗懵懂无知、只知听从父兄或简单愚忠的‘棋子’,要有用得多,也……”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那“有趣”二字说得更轻,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有趣得多。”
这“有趣”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心腹耳中,却品出了几分截然不同寻常的意味。
殿下何时对一位闺阁小姐,用过“有趣”这样的评价?甚至费心去考虑对方是否“清醒”、未来会如何“选择”?这已经超出了一位布局者对一枚棋子的寻常考量。心腹不敢深想,只将头埋得更低。
就在这时,萧临洲仿佛不经意般,提起了另一件事,语气重新恢复了处理公务时的平淡:“上次在京郊的事情,处理干净了吗?”
心腹属下立刻收敛所有杂念,肃然回道:“殿下放心,所有痕迹都已抹去,参与之人皆已妥善安置,绝不会有人查到任何线索,更不会牵扯到殿下身上。”
萧临洲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书房内重新陷入一片宁静,只有袅袅茶香与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风拂枝桠声。
那关于“京郊之事”的寥寥数语,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便沉入了更幽暗的、不为外人所知的水底。
而关于叶安儿的话题,也在此戛然而止,仿佛从未被如此深入地讨论过,只留下无尽的余韵,在这沉肃的府邸书房内,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