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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各怀鬼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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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挺直背脊,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殿门。尽管步伐还有些虚浮,脖颈间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脸颊上的伤口火辣,但她努力维持着王妃最后的体面,伸手,自己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殿门。
门外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吹得她一个激灵,也吹散了她背上沁出的冷汗。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那片天光之下,将殿内那片弥漫着香料与阴谋气息的暖融,以及贤妃那道冰冷刺骨的视线,彻底抛在了身后。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两个女人之间短暂而致命的交锋,也预示着,一场更激烈的风暴,或许已在酝酿之中。
徐允的身影消失在钟粹宫门外许久,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仍未散去。
许卉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下颌紧绷,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突然,她猛地伸手,将炕几上那只刚换上不久、釉色温润的斗彩莲纹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殿内炸开,瓷片与温热的茶水四溅,在光洁的金砖地板上留下一片狼藉的印记。
守在殿门外的彩润听见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心头一跳,连忙推门疾步而入:“娘娘!”她一眼看见地上的碎片和许卉铁青的脸色,立刻挥退了闻声欲跟进来的小宫女,亲自蹲下身,迅速而无声地收拾起来。
“徐允那个贱人!”许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微微起伏,精心描绘的眉眼间戾气翻涌,“自己蠢钝如猪,惹下泼天大祸,死到临头了,还想拉着本宫给她垫背!她是个什么东西!”
彩润麻利地收拾好碎片,用布巾擦干水渍,起身走到许卉身边,轻轻为她揉捏起紧绷的小腿,声音柔和而带着安抚的力道:“娘娘何必与这等愚钝之人一般见识,平白气坏了凤体,那才真是不值当。”
她抬眼观察着许卉的脸色,继续低声道:“眼下,五、六、七三位皇子正当龄,选立正妃之事已近在眼前。恭靖王妃出身将门,本就根基浅薄,如今又失了殿下欢心,行事如此不知分寸,得罪了李尚书……待几位新王妃入府,背后皆有家族势力支撑,届时恭靖王在诸位皇子中的地位,难免更加尴尬。到那时,殿下若还想在朝中有所作为,不还得回过头来,仰仗娘娘您和许尚书府的扶持?”
许卉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丝,她闭上眼,任由彩润力道适中地按捏着,鼻间发出一声冷哼:“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五皇子体弱多病,早与那个位置无缘;七皇子……虽是沈氏所出,但陛下对他……”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终究没说完,转而道,“只有六皇子,是许抒的孩子,贵妃如今圣眷正浓,他才是将来需要仔细应对的。至于老三……”她睁开眼,目光幽深,“陛下如今正值壮年,龙体康健,这储位之争,变数还多得很。老三虽养在本宫名下,可终究……不是从本宫肚子里爬出来的。”
彩润手下不停,声音压得更低:“娘娘的意思是……”
许卉伸手,从身旁的剔红漆盒里拈起一块精巧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却并未送入唇中,只是放在指尖把玩着,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本宫入宫这么多年,爬到贤妃之位,执掌宫务,靠的从来不是侥幸。老三……终究隔了一层。本宫还是要想想办法,怀上自己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倚仗。”
彩润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面上露出忧色,小心翼翼道:“娘娘,太医前些日子才来请过平安脉,私下里也说过,娘娘早年……身子受损,如今若强行有孕,只怕对凤体损伤极大,甚至有性命之忧啊。”
许卉将那块糕点丢回漆盒,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转头看向彩润,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冰冷的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本宫的身子,本宫自然清楚。所以……本宫辛辛苦苦,花了这么多年心血、银钱,精心培养出来的人,如今,也该到了为本宫‘分忧解难’的时候了。”
彩润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低声道:“娘娘是说……萩笛小姐?”
许卉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繁复的刺绣:“算算日子,又要到三年一次的选秀之期了。你想个稳妥的法子,务必让她……‘顺理成章’地进来。”
“是,娘娘,奴婢明白。”彩润垂首应下,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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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靖王府,正院。
徐允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寝殿。一进内室,挥退所有闲杂人等,她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仿佛瞬间泄尽,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发髻微散、脸颊带伤、脖颈红痕未消、眼神惊惶又怨毒的女人,一股混合着恐惧、愤怒、屈辱与不甘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啊——!”她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手臂猛地一挥!
“哗啦啦——!”
梳妆台上,那些价值不菲的螺钿妆奁、掐丝珐琅首饰盒、白玉梳、犀角篦、各色瓶瓶罐罐……被她尽数扫落在地!香粉四溅,胭脂污了昂贵的地毯,珠钗玉簪滚落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贤妃……许卉……”徐允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镜中自己扭曲的倒影,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刻骨的恨意,“如果不是当年贵妃娘娘一直怀不上龙嗣,迟迟未能晋位,陛下为了平衡后宫,又看中许家的势力……这个‘贤’妃的位置,哪里轮得到她这个虚伪恶毒的女人!她不过也是个靠家族、靠算计上位的货色!凭什么……凭什么在我面前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佳纹一直守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连忙轻手轻脚地进来,见状也是心惊,却不敢多言,只默默上前,开始收拾。
徐允猛地转身,抓住佳纹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眼中布满血丝:“佳纹,你说,我这个王妃……还能做多久?殿下今日那般厌弃我,贤妃也恨不得我立刻去死……我是不是……快要完了?”
佳纹忍着疼,扶着她到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轻声劝慰:“娘娘,您千万别这么想。您可是陛下亲赐、宗正寺玉牒上记名的恭靖王正妃!只要您还是王妃一日,这王府后院,就是您说了算。”
她蹲下身,仰视着徐允,压低声音,循循善诱:“娘娘,奴婢说句不当听的,殿下如今虽恼了您,可说到底,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况且,殿下子嗣单薄,至今未有嫡出。只要娘娘您……能怀上王爷的骨肉,尤其是小世子,那便是王府的大功臣!届时,看在孩子的份上,殿下定然会回心转意,待娘娘如初。什么李尚书、什么贤妃,都比不上王府继承人的分量!”
“孩子……”徐允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渴望,随即又被更深的灰败取代,她颓然摇头,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声音苦涩,“我何尝不想?可这些年,汤药不知喝了多少,偏方也试了无数,太医也请遍了……我这身子,怕是早已……”
她想起那些被贤妃暗中动过手脚的“赏赐”,那些掺在香料、饮食里的阴损东西,心中恨意更深,却也涌起一股无力感。
佳纹眼珠转了转,凑得更近,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蛊惑:“娘娘,您的身子需要静养调理,急不得。但王府里……不是还有两位侍妾么?”
徐允猛地抬眼,看向佳纹。
佳纹继续道:“尤其是那个柳氏,年轻,身子看着也康健。若是她……有幸怀上了王爷的骨肉……”她观察着徐允的脸色,“娘娘您身为正妃,将孩子抱到膝下抚养,记在您的名下,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如此一来,既全了王爷的子嗣,又稳固了娘娘您的地位。殿下就算为了孩子,也必定会常来娘娘这里走动。时间久了,情分自然就又回来了。”
徐允眉头紧锁,本能地抗拒:“本宫为何要养别人的孩子?还是个低贱侍妾所出!”
“娘娘,”佳纹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这孩子养在谁名下,谁就是他的母亲。养在娘娘这里,他就是尊贵的嫡子,将来继承王府,荣耀的是娘娘您。至于那个生母,不过是个玩意儿,孩子记在您名下后,是圆是扁,还不是娘娘您说了算?每日让她来请个安,尽尽本分也就罢了,其余时候,自有奶娘嬷嬷照料,碍不着娘娘的清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冷酷的算计:“再者说,等将来……娘娘若是调养好了身子,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这个抱养来的……寻个由头,打发回他生母身边,或是送到庄子上‘静养’,也就是了。眼下,不过是权宜之计,借她的肚子,为娘娘铺路罢了。能为您所用,是她们母子的‘荣幸’,合该感恩戴德才是。”
徐允听着,眼中的抗拒和厌恶渐渐被一种深思和算计所取代。是啊,她如今地位岌岌可危,急需一个筹码来稳固自己在王府、在萧临亟心中的位置。
一个健康的、记在她名下的“嫡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至于那个柳氏……一个卑微的侍妾,能为自己和孩子的未来“贡献力量”,确实是她的“福气”。
她脸上的阴沉缓缓散去,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她反手握住佳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矜持,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佳纹,你不愧是本妃的心腹,总是能为本妃分忧解难。”
佳纹立刻垂下头,姿态谦卑而恭顺:“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徐允松开手,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索的庭院。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抚摸着脖颈上那依旧隐隐作痛的红痕,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
贤妃想让她死?萧临亟厌弃她?不,她徐允,绝不会坐以待毙。借腹生子,固宠夺权……这条路,她走定了。至于那个柳氏,还有她未来可能存在的孩子,都不过是她棋盘上,可以随时舍弃或利用的棋子罢了。
殿内弥漫着未散的脂粉香气和一种无声的、森冷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