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馥郁桂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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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洵没有出声，缩在台阶上面，企图用这种方式来隐蔽自己。
可是白白的一小团实在是太明显了，与周边的深色家具形成强烈对比，几乎第一眼就能锁定目标。
“你在这里干什么？”
外婆走到了平台上面，自上而下看向江洵。
自知不能躲开，江洵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讪讪起身。他前额的头发被汗浸湿，变成一小缕贴在额头上面，因为先前埋头的动作，他的两颊带着一点红晕，嘴唇却还是苍白。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外婆先皱起了眉头：“不舒服？”
她摸了一下江洵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
“哪里难受？”
江洵感觉到了额头上的触碰，外婆的手和妈妈一样，指腹柔软，上面都没有茧，一看就经常保养，唯一的区别就是外婆的手要稍微大一点，一掌就能覆盖住整个额头。
她的身上带着一股温润厚重的味道，他觉得有些熟悉，后面慢慢回忆，才想起之前去寺庙中，里面弥漫的就是这一种香味。
江洵按着胃部的手还没有移开，小声地回答：“胃痛，还有点冷。”
“晚上吃那么少，现在身体遭不住了。”
话语中带着责备意味，江洵没有反驳，听着挂钟均匀的摇摆声，突然感觉到有些委屈。
折腾了这么久，外加没有休息好，他早已经失去了力气，现在站在台阶上都是硬撑，脚底下好像变成了棉花，软绵绵的。
鼻子当中冒出一阵酸楚，一直连接到泪腺，江洵强忍着自己不流下眼泪，牙关紧咬。
听到脚步声慢慢远去，他才迟缓地抬脚想要走回房间，下身仿佛挂着千钧重的秤砣，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艰难。
眼前出现了一双深紫色的拖鞋，紧接着身上一沉，檀香和温暖同时到来，包裹住了全身。
江洵愣愣地抬起头，他身上披着一件羊绒大衣，衣服下摆一直垂到了脚踝处，刚好遮住他赤裸的脚背。
外婆身上穿着长款睡衣，看上去很厚实，她走下楼梯到了厨房里面，打开冰箱。
冰箱里面的白光照在她的脸上，惯常盘着的头发因为休憩没有梳起来，披散在肩膀上，比白天多了一分温和，看上去也不那么难亲近了。
“青菜鸡蛋面吃吗？”
她抬头望向江洵，看见他愣愣点头之后把食材从冰箱里面拿出来，随后开起了火。
蓝紫色的火焰窜上来，锅里面的水逐渐冒起了小泡，最后翻滚起来。
青菜和面条被依次放入其中，外婆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进厨房，行动之中难免有些生疏，但万幸面条做法简单，也用不着耗费很多心思。
江洵坐在餐桌面前，还是晚上那个位置，但是心情却比那时候好了很多，胃中的疼痛也在此时缓过了劲，变得不那么令人难捱了。
“荷包蛋要熟的还是溏心的？”
他接受不了鸡蛋的腥味：“熟的。”
外婆打了一个鸡蛋进去，盖上锅盖，锅中翻腾的水逐渐被泡沫覆盖，白色的小沫沾上了锅盖，一个接一个地破碎，连下面的食材都看不清了。
煮熟的面条被盛到碗中，最上面是浮起来的荷包蛋，里面的蛋黄全熟，是江洵最喜欢的状态。
他夹起一筷，闻到香味之后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的饿了，草草吹了一下就放进嘴里面。
面条的味道中规中矩，但妥帖地抚慰了胃，热腾腾的汤喝进去，剩下的一点疼痛也被驱散了。
江洵仿佛从中得到了勇气，大着胆子问：“外婆，我能不能加一点盐？”
外婆原本在一旁看着他吃面，闻言有些愣神，随即拿了盐过来，示意他自己加。
她自己吃惯了少油少盐的食物，在做菜的时候也把习惯带了进来，调料放得颇为谨慎。
一楼的房间被打开，阿姨原本脸上带着犹疑，看到真的有人之后切切实实地惊讶了。
“老夫人，这么晚了您怎么还醒着？”
“小洵胃痛，我给他做了点东西。你醒了的话麻烦去他房间换一床厚点的被子，现在这床晚上有点冷。”
江洵对这个称呼并不陌生，父母姐姐还有家中的阿姨都是这样叫他的，但是没想到有一天能在一贯严肃的外婆口中听到这种亲昵的叫法，一时间惶恐又欣喜。
回到房间之后，床上的被子果然换成了厚的棉被，压在身上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很快就有了困意。
中途他醒过一次，窗外的天还未亮，依旧呈现着深蓝色，低沉的诵经声萦绕着整座宅子，诵经声音不大，如同某种平和又晦涩难懂的语言，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敲击木鱼的声音，节奏非常规律，清脆的一声，仿佛砸进了脑海当中，但很快又被吟诵声盖过。
他只是清醒了一会儿，很快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房间里面充满了浅淡的桂花香，花瓣相比昨天有些黯淡，但依旧开放着。
江洵想到昨天的规定，害怕外婆会觉得自己懒散，匆匆套好衣服之后下楼。
他在家里都是睡到九点多，现在的时间也差不多，虽然昨天晚上有点插曲，但是睡眠质量却意外的好。
一楼餐桌被擦得很干净，没有过摆放东西的痕迹，老夫人难得戴上了一副老花镜，手中拿着报纸，阿姨正在旁边打扫卫生。
场面平静和谐，江洵原本就担心自己会不会起晚了，见状纠结着自己要不要走下去。
“醒了？厨房里有热着的早饭，吃完和我出去。”
他如获大赦，匆匆吃完东西之后跟着外婆走到了院子里。
老宅靠近山中，附近只有几幢外形相似的别墅，彼此之间相隔很远，留出了足够的隐私空间，花园围绕别墅修建，占地面积极大，以栅栏为阻隔，和外面的树林划出界限。
他们走到院子的西侧，那边种了一整排的桂花树，细小的花朵盛放在枝头，香气萦绕着整座宅子，江洵偶然抬头，发现自己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这一片桂花树，从这个角度甚至还能看见窗台那只花瓶。
难怪总是能闻见桂花香。
打理花园的伯伯拿来了一根细竹竿，江洵接过来，因为太长，竹竿最顶上颤颤巍巍地抖动，一个失力它就砸在了树枝上，落下一片金黄的雨。
江洵以为自己闯祸了，用力捏紧竹竿，努力不再让它晃动，有些心虚地埋下头。
“继续，都砸下来。”
外婆的语调带着江浙沪一贯的口音，听不出来是不是反讽，江洵谨慎地没有动作，看对方确实是这个意思之后才放下心来，动作很轻地又砸了一下。
这一次掉下来的桂花还没有上次多，只零零碎碎的几颗。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安，外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轻押一口茶：“这花明年还能继续开，你尽管砸。”
得到了鼓励，江洵不再收力，借着竹竿本身的重量又砸下去，这一次树叶疯狂抖动，黄花纷纷扬扬落下来，他还站在树下面没有躲开，几片花瓣就这样慢悠悠落在头顶上。
香气愈发浓郁，他被包围在了秋天的桂花里。
地上早已经铺好了垫子，落下来的花朵全都落在上面，不一会儿就浅浅铺满一层。
江洵敲了一会儿就收手不动了，树上的黄色相比刚开始少了不少，哪怕知道第二年依旧能够开满，他还是有些不忍心，转头换了另外一棵。
小孩子天性柔软，总是担心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那一排桂花树基本被临幸了一遍，落下来的花瓣装了好几张垫子，到后来江洵的力气也已经消耗殆尽，手臂酸疼，打出来的力道也一次比一次轻。
“差不多了。”
江洵放下竿子，跟着外婆来到后院，之前收集的桂花被及时收敛好，统一放在那边，原本还掺杂着杂质的花朵已经被挑拣完毕，泡在一个大盆里面洗净脏污。
桂花又小又轻，浮在水面上面，密密麻麻，宛如一片金黄色的海，清洗完之后又被捞出来晒在阳光底下，沾上了水珠的花瓣相比起原本要小，颜色也变暗一些，但是香味依旧。
晾晒后的桂花被分成了两部分，大半做成桂花糖浆，冰糖与水一齐熬煮，在还没有翻滚的时候倒入满满的干桂花，花瓣渐渐融入微黄的糖浆当中，每一片都沾上了糖渍，让香气带上了甜味，最后放入玻璃瓶中密封。
江洵趴着看那一罐糖浆，透过曲线的玻璃瓶，里面的桂花被放大了几倍，变得更明显，小小的一颗，混在微黏的金黄色糖浆当中，起起伏伏。
桂花剩下的部分搁置在一旁，外婆拿出了两袋粉，按照比例混合在一起，搅拌完成后就倒入磨具当中，在已经被压实的糕胚上面撒上干桂花，铺了浅浅一层，放入蒸锅当中。
江洵的注意力终于从糖罐子中转移，变成了盯着小火，花香与甜香慢慢散发出来，木制蒸笼最顶上“呲呲”冒着白汽。
桂花糕带来的吸引力比早饭大多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桂花糕从蒸笼里面拿出来，底下的糕体洁白柔软，最上面的干桂花在过程中变成深色，又被淋上了一层清亮的桂花糖浆。
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很烫，江洵迫不及待地想要伸手拿，又被高温烫得一惊，手指缩了回去，可即便如此，他的视线半分没有离开面前放着的桂花糕，终究是没忍住渴望，鼓起腮帮子尽力吹了两口，没等几秒钟就塞进嘴里，“斯哈斯哈”地吐着气。
桂花糕的味道比他想象中还要好，雪白的糕体细腻又有嚼劲，伴随着桂花和糯米香，糖浆的甜度也调的刚刚好。
“等会儿就要吃午饭了。”外婆阻止了他拿第二块的动作。
江洵在家里能够耍赖不吃饭，但是到了这里却意外地老实，恋恋不舍地看着桂花糕被放入冰箱里面。
这个样子谁都不忍心拒绝，就连一向古板的外婆也软了心：“下次晚上饿了可以吃。”
他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某种认可，嗓音都沁着桂花糖浆的甜：“好的外婆！”
顾岚晴担心儿子，把事情办完就立刻到了老宅把江洵接回来，没想到出门前还不情不愿的人在这里适应得很好，临走之前还带了一盒桂花糕和几罐糖浆。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是出自谁手，只是时间过了太久，本以为这些东西只能存在自己回忆当中，此时看着熟悉的包装都有些恍惚。
“外婆说姐姐还没有吃过，让我带回去给她。”
江洵已经相当熟悉这个称呼，念出来又清又亮，非常自然，一改之前的瑟缩和模糊。
只不过这句话是他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了美化，毕竟原话是——“放着碍事，你带些回去。”
顾岚晴从后视镜中看向他：“看来你和外婆相处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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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然了，我是谁啊。”
老板自信满满：“我敢说这个桂花糖浆，整个杭城里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保证好吃。”
“那给我拿一罐吧。”
老板一边打包一边介绍：“正好到了秋天，喉咙容易干燥，放一小勺到热水里面可以润肺，桂花都是我新鲜摘下来的，跟市面上的人工香精可不一样。”
江洵接过袋子，匆匆走到医院门口，经过水果店的门口停留下来。
没有人教他相关的礼仪，这方面的知识一片空缺，但是想到之前看过其他人的做法，他还是走了进去，有些生疏地挑选。
水果店开在医院下面，老板自然会做生意，各种果篮冠上了花里胡哨的介绍词，只这一个区别就比市面上高出不少的价格。
“是看望病人还是孕妇啊，我们这边有各种推荐的，像身体康健、平安顺遂、喜得贵子这些都很畅销。”
江洵听着头疼，今天的事情本身就发生得很突然，他的行李还放在房间里，甚至都没来得及和陆云白打声招呼就出来了，一路上被难得的回忆搅得昏昏沉沉，此刻更是无心分辨这些天花乱坠的介绍。
他在琳琅满目的包装中随便指了一个较大的果篮，老板笑容满面地递给他，扫完码才发现结款账户扣了六百多，也难怪如此殷勤。
账已经结了，江洵没有再另选一种，他走到医院住院大厅，按照之前给出的楼层按下电梯，终于有时间能够发信息。
[X.]：我的行李在房间里，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放到前台，我回去自己取。
[Cloud]：你在哪？
[X.]：医院。
下一秒电话打进来，陆云白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你怎么在医院，哪里不舒服？”
电梯门正好打开，江洵一边答复一边搜寻着房间号。
“没有，只是我外婆生病了做手术，我过来一趟。”
对面的声音平稳下来：“如果有需要和我说。”
果篮沉甸甸的，藤编的把手勒在手指上，与桂花糖浆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一整层都服务于VIP用户，隐私性和环境都要好上不少，江洵走过一半路，终于看到了电话中所说的房间号，一直平静的情绪迟滞地开始波动，脚步也跟着放慢。
“没事，我这边应该也很快。”
江洵挂落电话，走到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他没有见过的女士，见到他时眼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后开口：“你是江洵吧。”
江洵听出这个声音就是之前电话里面的人，对方把他迎进来，她穿着高端品牌的女士套装，神情之中却透着一点疲惫和不易察觉的不耐，看上去并不像护工。
能够站在这里并且摆出主人家气势的，关系自然不一般，但江洵从记忆中搜寻却没有一人对得上号。
医院对于VIP用户的重视程度很高，不管是医疗保障和环境全都是最好的，就连病房也是采用套房的形式，休息室、陪护室、厨房一应俱全，装修风格非常温馨，不像是医院，倒像是某个高端疗养院。
在江洵观察的时候，女人也在暗自打量他，少年和她想象当中完全不一样，虽然身上穿着的衣服不算名贵，但是周身透出来的气质也依旧不凡。
冲着这张脸，她的语气也比电话当中好了很多：“你还没有见过我吧，按照辈分应该叫我表嫂，真是不好意思，这么突然就把你叫过来。”
她话说得客套，可却没有多少愧疚意味。
江洵终于从大脑中翻出了女士的身份，他确实有个表哥，小的时候关系不错，但也仅仅停留在一年几次的见面上，到后来更是断了联系，将近十年没有接触过，这位应该就是他的妻子。
他环顾四周，房间的门全都是紧闭的，看不出布局：“外婆在哪里？”
这个称呼说出口时已经变得陌生，他微微卡顿之后才接着说下去，像是一台生锈的收音机。
表嫂可能也觉得尴尬，没有再继续寒暄下去，正想要向他指路，口袋里面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打断了她的动作。
她看了一眼来电提示，示意江洵先坐在客厅的沙发当中等候，然后进了旁边的房间接听。
门被虚虚掩上，只留着一条缝，因为太过安静，他们之间的谈话声全数传了出来。
对面男人的声音焦躁，带着不满，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江洵还是通过熟悉的音色听出那就是他的表哥。
“谁让你把江洵叫过来的？快让他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馥郁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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