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火同呆

4、認知的衝擊

　　半山的衝擊
　　關於「想像力」這件事，女人通常比男人豐富三倍。
　　如果加上「同情心」這項參數，那個倍數會呈現指數型成長。
　　飛機降落在赤鱲角機場的時候，台北還是那種要死不活的陰雨天，香港卻意外地給了我們一個多雲但乾爽的下午。
　　拖著行李走出接機大廳，林薇走在我旁邊，表情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壯」。
　　是的，悲壯。
　　就像是要去偏鄉送暖，或者是準備去體驗飢餓三十的那種神情。
　　「陳煒，」她戴著墨鏡，推著那個貼滿貼紙的 RIMOWA 行李箱，語氣沉重地開口，「其實我不介意住客廳的。」
　　「蛤？」我正在看手機裡的 Uber 狀態，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是說，」她嘆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知道香港寸土寸金。你們香港人的房子……那個成語叫什麼？蝸居？鴿子籠？反正如果只有一張床，我可以睡沙發，或者地板鋪個墊子也行。我是去體驗生活的，不是去享福的。」
　　我看著她那張視死如歸的臉，差點笑出聲。
　　原來這趟飛行的一小時五十分鐘裡，她腦補的畫面是我們兩個擠在一間只有兩坪大、轉身都會撞到手肘、窗戶打開只能看到鄰居內褲的劏房裡。
　　「林組長，」我收起手機，忍住笑意，「妳這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我很感動。但……我們好像不用睡地板。」
　　「少來，不用硬撐。」她拍拍我的肩膀，一副大姊頭的樣子，「姐姐我在天母的老家也是四十年的老房子，壁癌漏水我都見識過，我能吃苦。」
　　我沒說話，只是默默幫她把行李搬上計程車。
　　好樣的，天母老房子。
　　待會妳就知道了。
　　計程車沿著機場快線奔馳，穿過青馬大橋，林薇一路貼著窗戶看風景。
　　直到車子駛入港島，開始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上爬。
　　路邊的樹影越來越密，喧囂聲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的、屬於金錢堆砌出來的幽靜。
　　林薇終於覺得不對勁了。
　　「欸，陳煒，」她摘下墨鏡，看著窗外偶爾閃過的低調豪宅，「司機是不是繞路啊？為什麼往山上開？你們香港的貧民窟蓋在山上喔？」
　　「貧民窟？」司機大哥從後照鏡瞄了我們一眼，用廣東話嘟囔了一句，「半山都係貧民窟，咁我住嗰度係堆填區啦。」（半山要是貧民窟，那我住的地方就是垃圾掩埋場了。）
　　「沒事，」我用中文安撫林薇，「房間很多，以前我跟janet 最忙時，差不多都將辦工和宿舍用，公司同事都當是通宵加班集中營。」
　　車子最後停在一棟外觀看不太出來年代，但線條極簡、充滿清水模與玻璃帷幕的公寓前。
　　這裡沒有金碧輝煌的雕像，也沒有穿著燕尾服的誇張警衛，只有一種冷靜的疏離感。
　　「到了。」我付了錢，把呆若木雞的林薇請下車。
　　刷卡，進電梯，直達頂層。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就是玄關。
　　我伸手在指紋鎖上按了一下。
　　門鎖發出輕輕的「喀噠」聲，門緩緩滑開。
　　「Welcome back, Blaze.」
　　一個溫柔但不帶機械感的 AI 女聲在空氣中響起。
　　緊接著，原本黑暗的室內，燈光像是骨牌一樣，從玄關一路亮到客廳，色溫是剛好讓人放鬆的 3000K 暖黃光。
　　整面的落地窗窗簾自動向兩側滑開，維多利亞港那片繁忙又璀璨的海景，就這樣毫無保留地、暴力地撞進林薇的眼球裡。
　　林薇站在門口，手裡的 RIMOWA 把手差點握不住。
　　她的嘴巴微張，那個形狀大概可以塞進一顆茶葉蛋。
　　「這……」她指著那套顯然是 B&O 的音響，又指著那個寬敞到可以在上面做瑜伽的中島廚房，「這是……蝸居？」
　　「算是公司宿舍。我離開後，現在只有janet. 住」我面不改色地說謊，一邊把她的行李推進去，「janet 還在公司，晚點回來。隨便坐。」
　　林薇像個機器人一樣走進去，腳踩在實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環顧四周，沒有擁擠，沒有霉味，沒有鄰居的內褲。
　　只有恆溫 24 度的中央空調，還有空氣中淡淡的檀木香氛。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山下的高樓大廈，突然轉過頭看著我，表情很複雜。
　　那是震撼、是驚訝，還有一點點……受傷？
　　「陳煒，」她聲音有點乾，「你和janet……是做什麼的？」
　　「寫程式的宅男。」我聳聳肩，從冰箱拿出一瓶氣泡水遞給她，「大概是運氣好，買得早。」
　　林薇接過水，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球鞋，又想起剛剛在車上說的那些「睡地板」、「吃苦」、「天母老房子」。
　　我彷彿聽見了她心裡那座名為「優越感」的小城堡，正在崩塌的聲音。
　　在台北天母，她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住著透天厝，雖然老舊但地段尊爵不凡。
　　對比這個看似隨便的「家」裡，那些漏水的壁癌、需要手動開關的電燈、還有偶爾會堵塞的水管，突然都變成了某種落後的象徵。
　　「所以我不用睡地板了？」她問，語氣弱弱的。
　　「如果不嫌棄的話，」我指了指客房的方向，「那邊有席夢思，應該比地板好睡一點。」
　　林薇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氣泡水。
　　那氣泡在嘴裡炸開的感覺，大概跟她現在的心情一樣吧。
　　我想，這就是所谓的文化衝擊。
　　台灣人總以為香港人住得像沙丁魚，卻不知道，有些沙丁魚罐頭，是鑲金邊的。
　　而她不知道的是，創造出全屋智能家居做的極致、只為了讓人一回家就能卸下防備的「宅男朋友」，此刻正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想的卻是：
　　只要妳不睡地板，要我睡陽台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