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火同呆

3、Boxing Day

　　有一種東西，比過期的鳳梨罐頭還難消化，那個東西叫做「酒醒後的記憶」。
　　通常人類面對這種記憶的處理方式有兩種：第一種是失憶，第二種是裝死。
　　很明顯，林薇選擇了第三種——硬撐。
　　十二月二十六日，Boxing Day。
　　天空灰濛濛的，像是那種沒洗乾淨的抹布。台北的冬天就是這樣，雨也不下乾脆一點，就這樣懸在那裡，讓人心情跟著發霉。
　　林薇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氣場強大得像是一艘破冰船。
　　她戴著墨鏡（在室內？），手裡拿著一杯星巴克特大杯美式，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每一聲都在宣告：「老娘很好，老娘沒醉，昨天的事情只是你們的幻覺。」
　　她經過我座位旁邊的時候，連眼角餘光都沒掃過來，只是冷冷地拋下一句：
　　「陳煒，進會議室。討論行程。」
　　你看，這就是女人。
　　明明心裡慌得要死，面上還要裝作是在談幾億的生意。
　　會議室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空氣裡飄浮著一種名為「尷尬」的微粒，濃度大概是 PM2.5 的三百倍。
　　林薇把墨鏡摘下來，那雙眼睛下有些許的浮腫，看來昨天的宿醉還沒完全退散。她拿出筆記本，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關於昨天，」她清了清喉嚨，眼神飄向窗外，「既然我答應了要帶你去香港跨年，我就會說到做到。我是個守信的人。」
　　我看著她，心裡覺得好笑。
　　這女人，明明昨天還抱著我哭說台北沒聖誕節，現在卻像個訓導主任。
　　「其實不用勉強。」我轉著手裡的筆，淡淡地說，「酒後的話，不用當真。妳要是覺得困擾，我可以自己去。」
　　「誰說我困擾了！」她反應很大，瞪了我一眼，「機票都訂了，不去浪費錢。而且…我也答應janet 住你們的房子。，酒店也不用。？」
　　好，妳說了算。
　　「那來確認行李吧。」她低頭看著筆記本，「護照、台胞證、轉接頭……對了，你有帶尿袋嗎？」
　　空氣突然凝結了。
　　我愣了三秒鐘。
　　「……蛤？」
　　林薇抬起頭，一臉理所當然，「我問你，你有沒有帶尿袋？我記得我有兩個，如果你沒有，我可以借你一個。」
　　我看著她那張精緻漂亮的臉，腦袋裡卻浮現出醫院裡掛在病床邊的那種透明塑膠袋。
　　雖然我知道我們這趟旅程可能會有點趕，香港廁所可能有點難找，但……這是不是太前衛了一點？
　　「林組長，」我小心翼翼地開口，試圖維護她的尊嚴，「雖然我是男生，但我膀胱功能目前還算正常。而且我們只是去七天，應該……不需要用到那種醫療用品吧？」
　　林薇皺起眉頭，像是看著一個白痴。
　　「你在說什麼啊？我是說行動電源！充電寶！你們香港人不是都叫它尿袋嗎？」
　　喔。
　　原來如此。
　　我差點忘了，在香港，「尿袋」確實是行動電源的俗稱，因為它就像掛著一個袋子在幫手機「續命」。但在台灣，「尿袋」就真的是……嗯，裝尿的袋子。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是那種肩膀抖動的笑。
　　「笑屁啊！」林薇惱羞成怒，抓起桌上的便條紙丟我。
　　「沒事，沒事。」我忍住笑，舉手投降，「我有，我自己有帶『尿袋』。妳放心，我的電量很足。」
　　林薇氣呼呼地瞪著我，臉頰有點紅。不知為何，那個高冷的林薇不見了，眼前這個會把行動電源講成醫療用品的女生，好像有點可愛。
　　「那還有……」她為了掩飾尷尬，趕緊往下唸，「檔案我都存在這支隨身碟裡了，你也帶一支備用。」
　　我點點頭，順口用廣東話的邏輯回了一句：
　　「好，那我帶一支手指。」
　　這次換林薇愣住了。
　　她的表情從困惑，轉為驚恐，再轉為一種看著變態殺人魔的眼神。
　　「陳煒……」她往後縮了一下，「我們只是去跨年，不是去拍□□片。你需要帶……誰的手指？」
　　我看著她驚恐的樣子，才意識到我又踩到了語言的地雷。
　　在香港，USB隨身碟長得像手指，所以我們叫它「手指」。
　　「USB。」我嘆了口氣，無奈地解釋，「在香港，隨身碟叫做手指。」
　　林薇愣了兩秒，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是真的笑，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假笑。她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手指……尿袋……哈哈哈哈！」她邊笑邊拍桌子，「你們香港人到底怎麼回事啊？帶個電子產品搞得像要去截肢一樣！」
　　會議室裡的尷尬，就像被針戳破的氣球，瞬間消散了。
　　我們兩個隔著一張會議桌，對著彼此傻笑。
　　窗外的雨好像停了。
　　我看著林薇笑得有些凌亂的瀏海，突然覺得，這趟莫名其妙的香港之旅，或許不會太糟。
　　「還有什麼要帶的嗎？」她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心情似乎變好了。
　　我看著她，心裡默默地想：
　　帶上妳的笑就好。
　　但我嘴上說的是：
　　「記得帶錢。香港的東西，可是很貴的。」
　　「切，小氣鬼。」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上揚的。
　　就這樣，一個台灣女生，一個香港男人，帶著各自的尿袋和手指，準備飛向那個擁擠又喧鬧的城市。
　　這一年，是一九九九……不對，是二零一二年。
　　那時候我們都還不知道，這場誤會，會是我們漫長故事的開始。
　　（第三回：Boxing Day 的誤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