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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别扭的大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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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绯醒来的时候,已经早上十点了。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她眯着眼看了会儿那道光线,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昨晚的一夜荒唐,反而让她神清气爽。
发热期过去了,那种被热潮折磨到生不如死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松弛感。身体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个关节都透着舒坦。
她翻了个身,手腕抬到眼前,看见了那圈淡淡的红印。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上来——丝带、被绑住的手、还有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她的脸腾地红了,倒不是害羞,完全是气的。
“混蛋……”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那个一向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秦止语,昨晚居然把她按在床上,用带子绑住了她的手腕。结婚五年,秦止语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虽然……她多少也因为把人踹到住院有些理亏。
但她还是火气很大。
不止是气秦止语绑她,是气自己居然……没有真的反抗到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本能地有些害怕秦止语了,尤其是在床上。
江映绯咬着嘴唇,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纹,就像她从来没注意过秦止语的情绪,是否会生气,愤怒,她不在乎。
五年了,从来没有例外。
此时的江映绯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她只是习惯性地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像压一只想冒头的猫。
信息素成瘾症。
这个病,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枷锁。
她恨这个病。
更恨自己离不开秦止语。
如果不是这个病,她根本不需要嫁给秦止语。不需要每个月像发情的动物一样求着她标记自己,不需要在她面前丢掉所有的尊严和骄傲。
可她没有选择。
医生说了,这个病治不好,至少目前没有成熟的治疗方案。她只能靠着秦止语的信息素活下去,一次又一次,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她们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相互折磨,谁也别想好过。
做一辈子的怨侣。
江映绯这样想着,却已经没了多少愤怒,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疲倦。
她起身,随手拿起一件睡袍披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地毯很软,脚趾陷进去,有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她走到洗漱间,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红润,嘴唇因为昨晚的亲吻微微红肿,眼尾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红。锁骨上有几处浅红色的痕迹,是秦止语留下的。
江映绯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擦脸的时候,她不经意间摸到了嘴唇,动作不由顿了一下。
她想到了昨晚的那个吻,除了气恼,更多的是诧异。她们很少接吻,上次还是秦止语喝醉了,主动亲了她一下,她骂了秦止语一个多月,把能想到恶毒的话都说了遍。
从那开始,秦止语就没再敢亲过她,昨晚的秦止语似乎有些反常。
江映绯不由皱了皱眉,隐约嗅到了些不寻常,却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她摇了摇头,懒得深思,更不想再将心思放在讨厌的人身上,可不知为何,不愿回顾的久远往事却陡然浮上心头。
其实……她一开始并没有那么讨厌秦止语。
那是她高三的时候。
她后妈给她找了一个家教,说是辅导功课,实际上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后妈巴不得她废了,这样就没有人跟她和她女儿争家产了。找个不靠谱的家教,随便糊弄糊弄,让她继续烂下去,多完美的计划。
江映绯当时嗤之以鼻。
她见过太多后妈的把戏了,这种程度的算计,连让她生气都够不上。
那个家教来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
秦止语那时候还很年轻,大学还没毕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一个旧书包,站在客厅里,被管家领进来的时候,眼神干净得像一杯白水。
江映绯当时心里想:又是一个被后妈利用的棋子。
她做好了刁难对方的准备,把书扔在地上、故意不听课、打游戏说脏话,阴阳怪气地说些难听的话想把人气走——这些事情她做得驾轻就熟。
但秦止语没有走。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的样子。
只是把被扔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桌上。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江映绯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大小姐,夫人说你是骄纵跋扈的大小姐,让我胡乱教教就行。”
江映绯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秦止语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她居然在笑。
江映绯眯起了眼睛,没好气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秦止语在她对面坐下,把课本翻开,“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继续这么颓废下去,对你没什么好处。你越是摆烂,她越高兴,你越是不学无术,她越有理由把你踢出局。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江映绯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教,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奇怪的感觉。
不是敌意,也不是感激。
是一种被看穿的、赤裸裸的不适。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直截了当地问,“她给了你钱,你按她说的做就行了。”
秦止语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相信大小姐不是表面看到的这般不堪,就当我提前投资吧。”
这句带着功利的话,让江映绯轻易接受了她。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
她憋着一口气,非要和后妈较个高下。秦止语帮她制定了复习计划,她讲题很耐心,但绝不啰嗦,一道题讲两遍还不会,她就直接换一种方法,直到江映绯听懂为止。
江映绯的成绩开始往上走。
从班级倒数,到中游,再到前二十。她父亲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失望到惊讶,再到欣慰。后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当着父亲的面,还要假装高兴地说“映绯真聪明”。
那种感觉,让江映绯上瘾。
她开始期待秦止语来上课的日子。当然不是因为她多爱学习,而是因为……她说不清。可能是因为秦止语是唯一一个不会对她阿谀奉承,也不会对她指手画脚的人。
她说话永远客客气气的,但绝不卑微。她会说“大小姐,这道题你做错了”,但不会说“你怎么这么笨”。她会说“你需要再努力一点”,但不会说“你不行”。
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江映绯觉得舒服。
后来她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父亲在升学宴上夸她懂事了,后妈的笑容僵在脸上。江映绯端着酒杯,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站在角落里的秦止语。
秦止语也看见了她,远远地举了举手里的水杯,笑了一下。
那一刻,江映绯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止是对后妈的反击得逞的快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一切都毁在了那场病上。
高三毕业后的那个暑假,一直信息素冷淡的江映绯第一次迎来了发热期,那场热潮来势汹汹,她差点死在家里。送到医院后,医生给出了诊断——信息素成瘾症,罕见的、几乎无法治愈的Omega疾病。
她父亲查遍了全国的信息素数据库,只找到了一个匹配的Alpha。
秦止语。
江映绯记得那天,父亲把秦止语叫到家里,当着她的面开出了条件。结婚,治疗,江家会给她提供一切资源,帮她铺路,让她年纪轻轻就坐上主任医生的位置。
秦止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
就一个字。
没有犹豫,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江映绯坐在沙发上,看着秦止语平静地接过那份婚前协议,平静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平静地抬起头,对她说了句“以后请多指教”。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果然。
秦止语和所有人一样,都是为了钱,为了往上爬。而她的‘提前投资’,不得不说很成功,成功到江映绯差点都相信,她并不是一个贪图富贵的人。
她早该想到的。
一个穷困的家教老师,凭什么无缘无故地帮她?凭什么不计回报地付出?这个世界上哪有免费的午餐?秦止语不过是比别人更有耐心,放长线钓大鱼罢了。
江映绯觉得恶心。
不是对秦止语恶心,是对自己恶心。
她居然……差点以为秦止语是真心对她好。
从那以后,江映绯对秦止语的态度就变了。她不再客气,不再温和,她要让秦止语知道,就算和她结了婚,她也别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钱?可以。权?可以。但是尊重、真心、温柔——这些你想都不要想。
她开始作。
各种作。
故意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让秦止语亲自收拾到半夜。
当着秦止语的面把饭菜倒进垃圾桶,说“你做的饭也配给我吃”。
在秦止语加班到凌晨回家时,把门反锁,让她在大冬天在外面站两个小时。
最难堪的是床上。
发热期的时候,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会哭着求秦止语标记她。但每一次事后,清醒过来的羞耻感就会变成滔天的怒火,她会骂她、踢她、咬她、扇她耳光。
最严重的一次,也就是上个月的发热期。
她把秦止语踹到骨折,肋骨裂了两根,秦止语在床上躺了两周。
江映绯去看过她一次,站在门口,看着秦止语苍白的脸和紧皱的眉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但她很快就把它压了下去,冷冷地丢下一句“你自己不知道躲吗”,转身就走了。
她不敢多看。
她怕自己会心软。
就这样,两个人互相折磨了五年。
江映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洗漱间站了太久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她随意穿上睡衣,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秦止语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没有动过的痕迹。她出差了,昨晚说的,今天一早就走了。
江映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她的闺蜜群已经炸了,七八条消息,全是约她吃饭逛街的。
她回了一条“行”,然后起身换衣服。
中午江映绯和小姐妹吃饭的时候,几个人聊起了八卦。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江映绯身上。
“你的那个Alpha,真的绝了。”坐在对面的林可欣咬着吸管,语气里满是羡慕,“上次我在公司看见她,又高又瘦,关键是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江映绯切牛排的动作没停:“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没什么好说的。”旁边的周雨接过话,“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羡慕你?秦止语当初在医院可是公认的下一任主任,前途大好的,说放弃就放弃了,进你们家公司帮你处理事务,任劳任怨两年,从来没有过任何花边新闻。”
林可欣点头,“别忘了,你们当初可是签了婚前协议的,公司赚的钱跟她可没有一毛钱关系。她这么尽心尽力,可比那些忘恩负义的赘A强多了。”
江映绯叉起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以为然地说:“这是她应该做的,不然我凭什么嫁给她。”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两个小姐妹对视了一眼,识趣地没有再往下说,顺着她的话笑了起来:“也是,我们大小姐嫁给她,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江映绯笑了笑,没有接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嘴里的牛排忽然没了味道。
她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Omega手里拿着一束花,Alpha帮她拎着包,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江映绯忽然觉得烦躁。
“我吃饱了,先走了。”她站起来,拎起包。
“诶?不是说好下午一起逛街的吗?”林可欣愣了一下。
“不逛了,没心情。”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两个小姐妹面面相觑。
江映绯一个人开车回家,路上遇到红灯,她停下车,看着前面的车尾灯发呆。
她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