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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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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昭三年十月廿十三,酉时三刻。
入秋的江畔,寒风裹挟着长江的湿气,如冰刀般割着众人的脸颊。抢船的难民们叫嚷推搡,混乱不堪。赵衍一袭红袍面无表情地负手站在不远处,三名宦官和两名御营将领跟在其身后。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身旁将领立刻带着班直冲过去制止。难民们被强行分开,心有不甘,但一见着是披甲持刀的军爷,瞬间就安静下来,原先还乱哄哄犹如蜂窝的场面瞬间被这一股涌进来的甲胄给制止。
万珞珠被张伢子捆着双手,麻绳被过长的袖子遮掩住,她见身边骚乱渐渐平息,周遭也愈发没了吵嚷声和互相推踩后,她忽然鼓足了全身力气,大喊了两声“官爷救命”后,被张伢子火速捂住了嘴。万珞珠心知这会便是自己的生死关头,登时狠咬向张伢子的虎口,直咬得鲜血淋淋,令其又疼又气,腾出另一只手压着万珞珠的后脑就直往地上磕。地上石沙糊眼,女子的力量远不如男子,何况还被绑着双手,一息间就被猛磕了三下额头,鲜血顺势蜿蜒而下,混着石沙令眼睛更是难以睁开。
这三记磕,让万珞珠疼得脑袋发懵,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感受到脸上血液乱淌,渐渐糊满整张脸。
但好在如此般大动静,别说周围百姓禁卫将领了,就连站在骚动人群外的赵衍都察觉出了不对劲,目光骤然一冷,脚步虽未动,却也抬了抬下巴对身边一位年长内侍低语:“去看看。”
内侍省押班李福全“欸”的颔首应声,拂尘甩了甩,就带着数十名殿前禁卫赶往源头去察看。
待他走近,张伢子早就被附近的禁卫拿下,见人来连滚带爬地要往前,大呼着“官爷饶命,小人冤枉啊!”
殿前指挥使苗文龙站在一旁见状,抬手赶紧吩咐亲卫抓人,刚往前爬了几步的张伢子瞬间又被两个禁卫一左一右拖鸭子似的又给拖回原地。
“怎么回事?”李福全看看被押着脸贴在地上的张伢子,又看了看另一旁满面鲜血,拿着好心百姓给的一块布勉强擦去眼睛周围血的女子。
苗文龙正要回话,张伢子就率先大喊大叫起来:“回官爷话,是小的在带自家婆娘赶路,她不懂事,正闹脾气呢!”
“一派胡言!我从没有嫁与过他,我是被他看见家中无人,就强绑了来,想渡了河便找个太平地把我卖了去!”万珞珠听见张伢子还想狡辩,又气又急也拼劲全力大声辩驳,“官爷我所言句句属实!小女早有寻一机会投河自尽也不愿落入青楼楚馆的打算,若非遇上官爷......小女今夜便是一具浮尸!请您开恩为小女做主!救小女一命吧!”
万珞珠对着身着紫袍窄袖的李福全咬牙又狠狠在地上磕了一个,还想再磕时却因为碰到伤口疼得实在抬不起头而作罢。
“官爷明鉴!你可别听这婆娘胡咧!她就是嫌弃我穷,和我成亲数年早就对我多有不满,就想趁着乱世攀高枝呢!方才见着官爷仪仗就故意哭喊,是想赖上贵人!小的就是个本分百姓,哪有胆子强绑人卖啊!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罪,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张伢子故作可怜,反咬一口道。
“你胡说!”因疼痛脸色苍白的万珞珠,声音却依旧铿锵有力像是硬憋着股气强撑着,“你骗我爹去登州挖金,明明说是与他同行半路却又独自回来。我爹一份书信都无,他却空口无凭地说,我爹已经把我卖给了他。”
“自古卖身也要讲个章契,我问他要,他却掏出绳子二话不说直接将我绑了!”万珞珠说得愈发悲愤,膝盖往前移了移双手重重作揖:“官爷!”
“如若我有半句假话,不用天打雷劈,只求官爷随便送我一把刀便可,现在死了也好过将来烂在床上!”
李福全稍抬了下下巴,拂尘在怀里悠悠晃了晃,眼神从上往下俯视她,表情没有一点变化似乎也没有一丝动容。这令万珞珠坚硬的态度有一丝松动和慌张,心不禁下沉。
“把人带过来。”
忽然,一道声音隔着人群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也正好堵住了张伢子刚要开口的嘴。
李福全立刻让出道,好令苗文龙领着两个禁卫推搡着张伢子上前,随后站在万珞珠面前,扫视了一番,才从袖子里递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擦脸吧,姑娘。”
声音很柔和。
看着万珞珠有些惶恐地接过,勉强将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后,他才引着万珞珠走到赵衍面前。
红袍下摆被江风吹得微动,高挺的鼻梁在阴沉天色里投下浅影,赵衍看着在自己面前下跪的女子,目光落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即使脸上沾满血污,也能看出来是个长相清丽的。
“他说你和他成婚已久,嫌贫爱富心生怨恨。”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喜怒,“你说你是被强绑的。”
因为紧张,万珞珠的心忍不住跟着他的呼气也顿了顿。
“朕要听实话。”
话音刚落,众人皆拜高呼"官家圣安",万珞珠也再一次将额头贴上地面,后背却控制不住地愈发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