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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探啸月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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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亥时。
郑裴玄在啸月楼附近转了转便欲回到厢房。此时大半窗棂只掩一片漆黑,他却还精神非常。
也许是因为青山观住着三个剑痴,白天黑夜都用不完一身痴劲,他与任柏都不是会遵循日升月落而眠的人。
倒是很好,练累了便躺在一起数星星。
只是青山峰的星夜与啸月山庄全然不同,前者满目璀璨,分不清方向。而后者,抬头,眼前淡紫星空延着峡谷的走势,竟隐约描摹出银河的轮廓。
郑裴玄极痴迷于青山峰天地混沌、难分黑白的阔大,但任柏不同,他对一切莫测之事充满敏锐与不安,一但追问,必定显露出异于江湖中人的执着。
“师兄,我每每望着星月,总有头晕目眩之感,似乎就要从青山坠落。你也有所感么?”
师弟呢喃般的低语就在身侧,十几岁的少年,正是对世事迷茫好奇的年龄。
郑裴玄那时笑了笑,翻身便能自然而然地扣住任柏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微凉。
“天地之大,若无所傍,一念间便易于迷失。柏儿,你记得,无论何时,要给自己找一根绳。”
“绳?”
任柏轻轻弯曲指节时,他们几乎十指相扣。
此刻天地再大,也不过在郑裴玄的身后。
“抓紧它,你会发现所谓生死,亦无所畏惧。”
他常对任柏说些如此的空话,也不管小师弟能从中听懂多少。
有时他觉得口中之言不过心中所想,看着任柏,只是说出了自己如何对他般,希冀着师弟也能同样对待自己。
可有时那种期待还是一种更隐秘而悲哀的心情,面对无法诉之于人的痛苦就像酒一样,只需饮两口,真真假假,便骗过了太多。
看见那个在众人散去间孤独的尸体,在峡谷一泻而下的月色中好像泛着冰冷的光。
心中顿时有一种微妙的情绪在颤动,恐惧、不安、愤怒……?
是什么。
郑裴玄已很久没见过尸体了。哪怕这对他来说曾已成司空见惯之事。
长吁短叹,再回神,竟不自觉地走到了那个敞开的厢房门口。长长的影子从屋内蔓延到郑裴玄的脚下,暗中人闻声转动——
“嗬!啊!嘶——”
厢房里,欣长人影吓得一趔趄,磕在木柜上痛叫一声,面目狰狞地与无声无息的来者四目相对。
郑裴玄反应过来,眨眨眼看着这位在自家厢房里鬼鬼祟祟的少庄主——两息,捂着膝盖的周致才缓过来,尴尬地咳了两声,声音低沉,似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咳咳,郑兄,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出神走错了路,”郑裴玄看着在黑暗中探头探脑的周致,反问道,“你呢?”
“我啊,我来看看屋内有没有痕迹线索。”
周致也不掩饰疑虑。
的确,从百间屋内为何偏偏选中这一间?若说是与死者有仇,却也难以说通。在群英眼下动手杀人,可不是个轻松活。
郑裴玄虽同样心中有疑,但并无意插手太多,袖手旁观着。
只见周致在屋内走来走去,将抽屉与柜子都搜了个遍,一无所获后嘟嘟嚷嚷中竟弯下身子,趴到床边伸出脑袋往里探,留下两条腿露在外面,王八蹬水般把自己往床底推。
……这是在干什么?
势子极足,处处细节都不肯放过。可两位死者皆为一击杀之,故而屋内既无打斗痕迹,也不曾听得呼叫。来者必定是个高手,行动迅猛,怎会多余去钻那床底?
但他到底没说出口,移目窥察起屋内木板上暗红色的血迹,自刀痕开裂处漫染开,细嗅,血腥味还未散开。
藏刀之尖利他是见识过的,扎下去利落,拔出时溅着满手温热,湿腻的触感在指缝间难消。
沉思少顷,郑裴玄走到大开的窗边。八扇窗,较寻常窗口尺寸更大些,因而风入室内,格外清凉。其中四扇许因紧闭太久而难以推合,不止发出“吱呀”“吱呀”的异响。
案发时只开了中间一对窗,两面雕着卷草纹,倒是依旧利索。
低头看向梨花木的窗沿,落了薄薄一层灰,银白月色下难以辨清。他目光扫过,微微眯眼后又退了几步,半个指头轻轻抚擦着边缘,再看起来。
“郑兄,你在看什么?”
周致在地上爬了一圈后终于站起来,瞧见青年若有所思的模样,拍拍手上的灰就想凑到郑裴玄身旁。
后者不易察觉地让了半步,面上礼貌微笑:“啸月山庄月色正好,此处倒是能一览无余。”
放眼望去,从啸月楼到断竹崖的风光,尽数纳入眼中。
尤其正对庄中心的啸月楼,四面皆开阔水塘,风一吹,池中月色闪烁,静谧而美丽。
周致在啸月楼从小长到大,竟不知走马楼中还藏着如此好的瞭望台。
这,难道凶手是瞧上了这间房的视野?可要好视野做什么呢?看风景吗?于是一脸迷茫地看向郑裴玄,得到对方板正的笑。
“周致兄能看出什么?”
“……啸月山庄景色不错吧。”
多中听的废话。
郑裴玄竟一时无言,片刻后才转念开口:“周致兄,为什么不习武呢?”
问得突兀,周致诧异地看了对方几眼,眉目俊挺,仍是翻不起任何波澜的平静。
“父亲,不希望我学武。他以为,我不擅于学武。”
“不擅于学武?”
郑裴玄倒是初次听到这种说法,按理说有无天赋都是试过才知,但周致没有疏通一点筋骨,便是周啸连童子功都没叫他练过了。
“不是资质太差,相反,也许是相承他,我筋骨不差。只是父亲认为,学武之人,要有天生可锻的筋骨不说,还要有狠心。”
狠心。
两个字在唇间无声辗转,有意思的说法。人人都说侠者,义也,与盗跖之徒的狠心截然相反。偏偏周啸一介江湖大侠,言之武艺之中藏着一个“狠”字。
郑裴玄不知周致是如何解读的。似乎周啸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毕竟所谓手起刀落之快意,终究可归于染着血污的屠戮。可想必他也没料到啸月山庄会有今日。
既入了局,出局再身不由己。
“你如今后悔么?”
“悔。好像是有一点的,”周致也还是个不足弱冠的少年,神色间露出点迷茫,“看着你们练武之人。我心里总很羡慕,不是为了那种功法,南拳北拳,学哪家拳脚对我来说好像并无区别。我羡慕的是武功本体,生来便有攻守之力。而不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我,今日,只能偷偷摸摸地来屋内乱摸一通……”
他难为情地低头,话也尽了。
“你以为自己是江湖中人,还是读书人?”郑裴玄转过身来,将周致一身端庄的衣袍从头看到脚。毫无粗野之气,很难叫人相信这是啸月山庄的少主。
“江湖人。”
周致答得毫不犹豫,眼神青涩却坚定。
郑裴玄其实本不想去听周啸的家事。可周家父子二人好像有一种冥冥注定的悲剧,太熟悉,吸引着他走近。
周啸是为何入江湖的呢?
他从镖局中一个小小马夫做到第一镖局的当家,送镖、劫藩,不过都是这个男人的生存之道。任何一个行走过江湖的人,都深谙其不易。或许正因如此,周啸决意为儿子择一条更轻松、更仁慈的路。
但周致身上流的是一个镖人、一介莽夫、一名剑客的血。
人为什么总注定走上不该踏入,又似成命运的道路?
“……也许天注定。”
郑裴玄望天喃语,金箔般的星光在夜色中摇曳。参横斗转,双角东守。春日将临,会携何物而来?
“屋中并没什么痕迹,周兄既不会武功,怎没有人相随?如虹姑娘是方夫人的贴身护卫吧。”青年收拾好思绪,转过身去,两三下动作里似乎理清许多东西,“既不懂武功,夜里便不该出来,太危险。”
“是,但一入庄内,处处都是镖师,如灯自然也会知晓我的行踪。”
周致一点儿也不担心自身安危,语气甚至有些天真的骄傲,全然忘了眼前这桩惨案就是在啸月镖师的眼皮下发生的。
“是么。”
郑裴玄眼神掠过四周,其实人手说多不多,但颇为精良。他记得西南一角三位是夜间新插到此处的,可见如虹并不是毫无防范。
可不管怎么说都是曾盛极江湖的镖局,觊觎之人如过江之鲫——压下种种担忧,也许是自己杞人忧天的病太泛滥。
窗外啸月主楼仅亮几间厢房,如暗夜之中孤零跳动的幽火。走马楼下,隐约有人来来往往,自花草枝蔓下匆忙走过,唯独一个站在楼前的身影,岿然不动,尤为醒目。
青年倚在窗边望了两眼,腰间横刀的女子便警觉地抬头,手中圆灯笼晃动,与郑裴玄目光相触时两人皆微微点头。
“如虹姑娘在楼下。”
周致正抬起桌案间茶盏观察,闻言猛得抬头:“虹姐?她不是该陪着娘……”
小跑到窗边,果真见如虹正拎着那盏羊角灯笼站在那儿,隔着朦胧夜色,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但腰间那把长横刀却再醒目不过。
见他的脑袋探出,如虹虚握着刀鞘的手张开,掌心移到脸前又慢慢握紧,一张冰山脸随之如小鸡啄米般低垂。
分明是锋利至极的气质,却也被这动作冲淡了几分冷意。
周致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将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在如虹注目中并拢五指贴在额前敲了敲,接着伸出小指不止地点着胸前衣襟。
那姿势郑裴玄曾见闹别扭的任柏做过。本该是诉着歉意的姿势,却被大笑的周致做得如同友人间的打趣。
“虹姐要我回屋休息了。”
一开口仍带着笑意,周致还好心将窗户带上。
郑裴玄垂眼收回目光,点点头:“如此更稳妥,这屋内线索不明,如有什么也当交由镖师与天和宗查明才合适。周兄便早些歇息吧。”
两人随即作揖道别,许是觉得苦思冥想也不过庸人自恼,笑过一通后周致的心又落到惯常的安稳之中,乐呵呵地便走了。在他身后,停步于厢房门口的郑裴玄却骤然回首。
月色透过窗纸落在屋内,半明半亮之间,斑驳血迹触目惊心。
青年凝视着卷草张扬的窗棂,少焉,一对剑眉慢慢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