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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郑裴玄飞身至密林,游苟异拔剑显杀意 当之无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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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日头烫得天地都在扭曲波折。
这样的热,是分外罕见的。本是春雨连绵之时,偏偏雨过后眼见着那轮曜日越升越高,金白的硕大光点,难以直视。
焦灼之气渐渐蔓延到草木生灵中,吹来的风携着圆钝的热,以一种温吞又强势地姿态将人包裹住。
几人本能地感到些躁动,便愈发沉默着,使心静下来。
三匹马不紧不慢地并排小跑着,经几个时辰,终见一株探头而出的老柏树横斜至路中央。
酒香,乔二耸了耸鼻子,继而听闻欢笑隐约,拐弯,约莫七八人围坐在树荫下正端起碗来,大口痛饮。
郑裴玄勒马停在拐角分岔处,仅瞥了眼喧哗启亭,不再理会,俄而回首远眺,默而不语。
朱必之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葱茏如海的竹林被削掠出如满月映落的空缺,孤零又醒目。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中,宛若诡谲的符号,令人无法移目,又不禁微微颤抖着。
该是何等精妙又激烈的争斗。双方的剑都已出神化意,气成杀刃。
一滴汗滑进眼角,郑裴玄猛得闭上左眼。被剥去半分视线,其他感官瞬刻调动起来。
背脊躁动蒸腾的汗意,马绳抓在掌心粗糙,竹林刮来的风吹响远古清灵而缥缈的民歌。
以身入险,孰真孰假。
探寻,缘是这么回事,蛛丝马迹尽在眼前,探是一步、寻是一步,合在一起却又得第二重意味——藏在种种迹象后的由来与根源,揭开真相,亦是揭开不为人知的桩桩秘辛。
乔二嗅着酒香,咕咚一嗓子,难耐地问道:“还下去吗?”
再不下他要忍不住了。
“你们愿意的话。”
郑裴玄没有转身,答得果断。话毕,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背,那马儿前蹄扬去,随着缰绳拉动,发疯般从山坡俯冲而下,大有不要命的架势。泥水溅起,满是泛上的雨腥气。
“他怎么——”
戴着黑面的男人神色难辨,但周遭杀意难掩,跟着郑裴玄就轰轰烈烈地驭马奔去。
乔二呆愣在原地,皂靴上新多两个泥点,见那两人骤然离去的背影颠簸,才慢慢反应过来。
“咋这强量!”
一路上,小道经雨水冲刷泥泞非常,马蹄重重踏进去,留下四足深深脚印。
郑裴玄留意着道旁被踩下的乱丛杂草与脚下,留着湿漉的、尚未干涸消泯的蹄印,重重叠叠,并行前进……
他暗暗着急,双足力磴,马儿纵声长嘶,耳旁生风,登时似箭离弦而出,眼还不忘盯着那缺地,心跳飞快。
大约奔至谷地时,拐弯,忽见一棵斜倒而下的横木拦在道中央。
青年避之不及,笔直地冲去,拉缰回首时松开右磴,马儿惊叫。左足勾着铁磴,郑裴玄后仰下腰,只见那剑光擦着后蹄而过。
砰!
巨木被深深劈开、炸裂。惊马声里他倒挂在马腹之下,抓缰翻身而上,稳当直立。
朱必之驰至其侧方,甩尾让道,郑裴玄点头侧拉缰绳,马蹄扬起又落下数次,好一会儿才安生。
乔二匆匆来迟,惊骇:“恁捉急!”
话音刚落,骤然一阵风声,呼呼窸窸,寒意漫开。
三人都沉默了。
郑裴玄拍了拍马鬃,凝视着绿浪翻腾的密林深处。
几股震开的意力正不歇地撼动天地。
何人在此地?!
先冲出去的是朱必之,他好似比郑裴玄更心急。后者皱了皱眉,心中生疑,脚下一蹬,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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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武的名号游苟异早有听闻,行山教教主,几十年前同青梅方辰妙喜结连理,借岳父家的势力,在江湖中坐得更稳。行山教也渐从千百宗门中不起眼的一派,跃升为骕洲二宗之一。
而万风既然说自己是行山老管家,资历深厚,想必武功也非凡。
他二人并行骑马,身侧澎拜气海翻涌,游苟异不动声色地衔着谷莠子,一咬,苦涩的草茎在舌尖散不去。
往日若非秦沉水所托,他从不下山,城镇里无非勾栏瓦肆、酒楼乐坊走一遭,却不知有何乐处。
可游苟异虽不喜玩乐,偏偏又爱看着他人玩乐:因诸乐事心怀荡漾或哀思,时常令人觉出这世上不同人不同的趣处与悲处,一时,情思交织的俗世都变得颇有兴味了。故而,虽眼界有限,但话本子看了不少。
尤其爱看侠义之事。
一人一剑,除暴安良,手起刀落,剑不留情。幼时,他是那话本中被少侠千钧一发之际救下的孩童,从此天涯不复相见。而后,他学了剑法,成了天和宗所谓亲传弟子,却仍不足以称侠。先为徒弟,再为刀刃,游苟异知这便是自己于秦沉水。
他虽奉师命亦除去不少奸恶,可比起义举,那更像是“清洗”。自己是无需去断何人该杀、该杀多少的,万事师父都已衡量明白,只待自己一剑出鞘。
仅有一回,他冒然杀死风虎匪帮主,回宗即刻受领足足一月禁闭,最难忘是秦沉水语重心长地一瞥:“苟异,你算不会何人该杀,也不必去学。是非曲直,我教你断好。”
这话,过往稀里糊涂地听了便罢了。而今一人出世,才觉得茫然。他的剑正稳稳插在身后,游苟异目不斜视地骑着马,一上一下,握紧缰绳。
万风的呼吸很沉稳,他知道这人不容小觑,许并不怀好心。
说来可笑,当下比起自己的性命生死,游苟异更拿不准这一线——如若动手,他要不要杀万风?
万风要杀他,他却不能以杀手相对。岂不是很可笑么?然而若杀了万风,便是天和宗弟子杀了行山教管教。
这一招,孰对孰错?
秦沉水并没教过自己。
两人心怀各异地骑着马,眼见已至来时所经的那片竹林。
游苟异抬起头,佯装诧异:“怎得将竹林扰成如此!”
万风未答,闷哼一声。像是在笑后生的大惊小怪。
马儿踏在泥泞地里,啪哒啪跶地踩着水洼响。竹林太密,骑马还需绕行,两人自乱草丛中以剑辟路,缓缓前进着。
约莫半个时辰,两掌已被锋利草尖割出不少细痕,才终于走出——
风是先从上方扑来的。
游苟异的额发被瞬间掀翻,携着避之不及的寒意。
煞气冲上,比意识更快的是动作。猛拽缰绳,骏马登时高高仰起,银光血光相交闪过,流血的前蹄一踹,哀嚎的马儿疯了似得转起来。
游苟异立刻松开双足铁磴,左手撑着马鞍腾身跃起,右手背后,拉着箱笼里的油布帘往上一抽,蓝布帘被抛飞到空中。
哗啦哗啦,如瀑布似地展开,掉出柄玄铁剑。砰!
利刃刺穿布帘,又被拿柄铁剑砸得一坠。
游苟异挺身站在马背一跳,伸手便稳稳接住那如棍般的长剑,随即侧臂上挑,抵着布帘后的人连连后退。
又听得抽刀声动。
当即,青年踹出右足,力道之大,骨裂的响动清晰,却还不止歇,那百斤重的玄铁剑不出鞘,在他手中轻似拂尘,反手便是一抽。
呲啦!
白刃割开染血的蓝布帘,两个蒙面汉齐身而上。
他咧嘴一笑,疾步下腰驰向前,挥出的铁剑打着两人的下盘而过。煞风凛冽,那两个汉子却还以为不过一击,忽觉腿骨剧痛,皆如软瘫般跪倒在地。
尚反应不及,然游苟异踩着两柄白刃就赫然拔剑,墨色的铁刃映不出两张惧色惨白的脸。
唰啦!
像是挥刀切菜般,鲜血溅在脸上,游苟异慢条斯理地用袖子擦了擦。
前方,还有约莫二十个黑衣蒙面的刀客作阵站立,谁也不敢先动。
青年忍不住挑挑眉:“万前辈,你仇人?”
万风仍淡然地坐在马上:“几个小啰啰。”
小啰啰么?游苟异倒不觉得,那刀客出刀虽不快,但力道极重。不会挥刀,更像是刺匕的用法。仅凭刻意隐瞒这一点,就足以见蹊跷。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耸耸肩:“我要是被这几个小啰啰逮住了,前辈可得帮帮我。”
话毕,不待万风回应,游苟异便疾奔上前。
玄铁剑掠出狂风,林中百鸟惊飞,十几人围猎上前,顷刻,拔刀声朔朔,密网般四面八方罩上来。
游苟异好似越杀越激奋。
他出招奇诡,双腿稳屈,下盘不动,鞘如棍挥,剑在手中转动,快不见影。这一招正是剑经中的“不测神”。剑经三卷,不测神乃一卷中至关重要的一招,它看似乱而无序,然而剑意数百道交织,实已结成牢不可破、暗藏杀意的刃网,分毫便可见血溅当场,让人进无可进,骑虎难下。
游苟异较之传统的不测神又精进不少,他习武疯癫,全然没有天和宗的君子作派。只见东边两者才进一足,青年手指微动,瞬息之间,剑鞘相换,三尺墨鞘笔直拍下。
嘭!
头骨迸裂,血肉横飞。而游苟异杀得面不改色。
左手顿推,寒光刺出,血色沿着墨刃蜿蜒而下,浸染他腕袖,滴滴答答。
出其不意,招招致命。当之无愧的杀人利器。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之时,忽听得一声巨响,随着马蹄嘶吼从远方缥缈传来。
藏着极快、极决绝的一剑铮鸣。
万风神色莫测,游苟异亦微微出神怔住。就在此刻,众刀客身后,一人手持匕首低身从下方穿过,嵌着宝石的尖刀擦着游苟异的下颚而过,冰冷。
不待他抽剑斩下,忽而一白刃大刀阔斧地划了个半圈,左侧八人的头颅在弯月血弧里霎时飞了出去,咕咚咕咚,一二三四……摔落在地。
嗤——噗——嗤!
刀恰恰停在刺客的脖颈里,血像炸开的烟火喷出,湿热,雨点般打在游苟异的脸上。
握剑的手僵住,侧目,万风臂展笔直,手中的弯刀满是鲜血。他从容地站立着,又似乎杀痴了。
两人相视,赤红的眼看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