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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山前师兄弟道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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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郑裴玄先鞠一躬,礼节几乎刻在骨子里。张仰之还坐在院中喝茶,目不斜视,“叫我来,是有要事交待?”
要知道,闭关间传唤,往往是有要事发生。这么多年来,他倒未曾见过师父如此破例行事。
“十五年了。”
白发老人终于放下掌中杯,掌心平摊,将新盏往对面一推。
“坐。”
“谢师父。”
郑裴玄将竹篓卸在一旁,为自己倒杯清茶,坐下。
“你觉得我意在何处?”
十五年。郑裴玄沉吟片刻,微笑道:“群英会给师父递帖了。”
在他还只能操练筋骨的幼年,张仰之曾将任柏递到自己手中,独身下山几月。长大后方知,师父是受托参加群英会去了。
江湖人士相聚,有人想争个名分,有人为求自保,有人只念情分再走一遭。
分分合合,散了又聚,群英会,自成这隐市江湖中至高的武会。
“还没有,”张仰之摇摇头,“不过快了。但我蜗居在青山峰十多年,对江湖人事再无兴趣。你师叔们皆年事已高而武艺粗糙——裴玄,你可知我意思。”
矍铄而锐利的眼,在夜幕中依旧厉得惊人。这老头的眼神有一股气,不管不顾,直逼心魄。
“......师父,”郑裴玄低头,“您知道。我不问世道。”
“你要避一辈子。”
老者冷笑两声。张仰之素来知晓他这个大徒弟冰雪聪明,偏偏目越明的人,越是不想、不忍、不愿去看。
“住在小小的青山峰上,便以为自己当真与世隔绝了。”
出言可谓极尽嘲讽,郑裴玄暗自苦笑。任他辱去,只是自己早没有再入红尘,过问纷争的勇气。
这事,怎么想都是不成。
他听着张仰之嘴上训斥,直到静了,也正饮完盏中清茶,就欲起身离开。
握住竹篓背带,劲往肩上一甩——
“呼呼”,粗大的指节破风而来,如鹰爪蜷握,他被拽得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子,气沉底盘,生怕颠落唯一一条雪山鱼。
郑裴玄有些无奈:“师父。”
“又去给幺儿捉鱼了。”
张仰之话峰陡转,青年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可他葫芦里究竟还是卖那一种药,就是要逼得郑裴玄不得不应:“郑裴玄,你要在山中活一世。难不成你师弟也要跟着你蜗居在小小青山一生?早知如此,何必耽误幺儿同你一道,练了这只为孤芳自赏的无双。”
他不下山,剑出不入世。剑法、剑意,同任柏一阴一阳的绝招,才是真正的镜花水月。
你不入世,莫非任柏也一辈子不下山?
“无双,我看你和他尽早散——”
“师父!”郑裴玄高声打断他,终于皱起眉头,神色认真,“你为何非执着于要我入红尘呢?”
比冬雪消融来得更早的,是四方界隐隐苏醒的前兆。天地交融的大雪盖住远方苍茫,郑裴玄站在山巅之上,静静远眺。
分秒,一箭墨光穿破重重雪色,胡兀鹫展开双翅,卷起冷冽寒风,侠士抬手,在口中吹出一段昂扬诡谲的曲调。
飞禽在空中盘旋、盘旋,直至曲调渐终,尖钩利爪终于落在那株遒劲有力的松树枝上。
“咔嚓”一响,牛皮色卷轴落在地台,滚到郑裴玄脚边。他微笑,向兀鹫抛去一块带肉的骨头,弯腰拾起冰冷的卷轴。
滚滚日光自天际射出千万尺金光灿灿的云海,雍容璀璨,有如仙境。
青年一点点展开密卷,又抬头遥望远方——普天之下,黎明将至。
擎门教大弟子郑裴玄将应天和宗之约,代师参加十五年一聚的群英会。
听到这消息时,任柏正挥着剑,一招一势,洒着汗,剑意削开青竹,一叶分两瓣。
那叽叽喳喳的声音拦不住,拼命地往耳里钻,他沉默地将剑收鞘,如一尊低头的雕像。
郑裴玄远远看去,翘起的睫毛打着颤,落下的汗描摹挺拔骨相。
“柏儿。”
发愣的青年抬起头,握剑的手紧了紧,看准才发声:“师兄。”
郑裴玄手里还拿着令牌,就挂在指间,似乎满不在意,那是下山的通行令牌。
群英会聚于华眉山,在立春之日,万木生芽之时,也是——二十个昼夜交替过后。
任柏抿抿唇,踩着溪上青石步步走过去。近日雪水消融,哗啦啦地响在青山峰每一角。似乎万事万物,都随着这消融一并浮现了,烦心的、恼人的、未知的。
一直走到郑裴玄身边,额头被轻轻一弹,他怔然抬头。
“小苦瓜,怎么每天都垮着个脸啊。”
郑裴玄自顾自地掂了掂令牌,接着说:“我要动身去华眉山了,你可.......”
“我知道。”
任柏从没答得这么快过。郑裴玄愣了愣,旋即轻笑:“不会就为了这事闷闷不乐吧。”
此事一出,不止擎门教哗然,便是叫天下都知这剑宗七分天地,来日将落谁手中。
师父既将资格递到郑裴玄手中,他少年得意,傲人傲骨,不问世事的剑痴,远离世事的天才。
既天和认定,此去群英,几分风姿、几分功力,玄阳子之名,擎门教之首,休得逃过他人眼目。
“师父为何偏偏选你?”
任柏的声音小,像带着几分怨气。郑裴玄懂他的意思,却插科打诨:“怎么,你也想去,嫉妒师兄了?”
他们都知并非此意。群英会,虽为商议天下大事而来,然四方相聚,仇人、天敌,免不了相互切磋,拳脚之间,不甘人下者失之风范。
因群英一聚而结下世仇者,竟不在少数。更有仇家,一路埋伏,什么群英荟萃,无非小人互损,又把那高帽抛来抛去,说得是为天下太平,然刀光剑影、世事凋敝,又岂非只顾快意恩仇的侠客所能力挽。
“你,”小师弟握着剑的手现出青筋,可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点儿干巴的生硬,“你不能受伤了。”
这事又如何避免?郑裴玄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离别时的伤感禁也忍不住向自己袭来,他点点头:“自然。我会在天机比武前赶回的,你尽管练好剑就是,旁的不要管。”
天机比武,一谈到这四个字,任柏的眼神一瞬间沉下,看不清。
郑裴玄不再回避,握着掌心硌手的令牌,他语气如常:“天机比武……任柏,我无法猜着你想做些什么。但无论如何,说出来,我也许还能帮你一二。这不仅关于天际比武,也关于无双的精进。等你想明白了,不论什么,同我说说也好。其他事,我虽身在华眉,但如有棘手情况,务必来信。”
一通交待,终是相对无言。
郑裴玄默不作声地看着任柏,从他微翘的发丝看到濡湿的衣领,红色剑穗一晃一晃,衬得人肤色极白。
最后深吸一口气,已是分别之际。
“师兄!”
才抬手,任柏就慌里慌张地冲上前按住郑裴玄的手腕。他体温总很冷,磨出的茧子贴着青年的皮肤摩挲。
小师弟涨红了脸,一张万年冰山的脸难得无措,直直地望着青年:“师兄......”
“柏儿。”
这一声,任柏如梦方醒。他低着头,从腰间卸下一个小物件,定睛一看,是把雕琢拙劣的小桃木剑。
他把木剑攥在手中,口中支吾,说出的话笨拙,近乎命令:“师兄,拿着。”
郑裴玄接过,才看见上面独刻一个“柏”字。心里波澜起伏,正是分别时候,百般滋味,却不能出口。他看挂件,抬头,又看任柏无措的脸。
“这是护身辟邪的。师兄,此次前往群英会,你——”
小师弟微蹙眉头,他说不出口的话总是太多,郑裴玄揉揉少年的发顶,许下承诺。
“魁首之争前,我一定赶回青山峰。”
对方摇摇头,声音很轻:“你平安归来。”
两只手掌心一触即分,站在大枫树下的少年身姿挺拔、一尘不染。而延着蜿蜒山路而下的背影藏在重重密林后,三拐四弯,“啪嗒”一声,骤然落下大颗大颗的雨珠,连成朦朦胧胧的雾帘。
任柏抬头望去,浓淡青色中,已一片烟云,万径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