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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山峰无双雪中论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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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山,整个擎门教淹没在一片天地素白的寂静间。厚厚一层积雪压弯了根根松针,藏着满山深翠。唯有青山峰上,远远眺去,仍是山川黛色的好风光。
两个身影,一黑一白,在风雪飘摇中相对、交错,又快得似乎只是错觉,犹如阴阳两卦落在天地一纸,笔走龙蛇间,难分彼我。
“大师兄也太用功了,唉,这都几天没下青山峰了,”站在石阶上扫雪的小弟子眯起眼,“他不来,天天都在挨骂。”
“哪里是大师兄用功啊,”旁边的弟子也停下,单手插腰,也仰头望向孤独而威严的山巅,“是任师兄。去年他因出山错过了天机武会,听说一直耿耿于怀。这不,春分在即,练得越来越凶了。也只有大师兄才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
“原来不是在练无双剑法啊,”听了嘴八卦的人这才知晓其中缘由,“说来,去年天机比武,魁首好像也不是大师兄。是那个、那个行山教的……陆、陆——”
“陆如迦,行山教少主。”
“师弟,歇息歇息吧。”
眼前寒光凛冽,剑气擦郑裴玄的发丝而过,他连连退步,又不显得慌乱,只是持剑于身后,步法轻巧地闪避着对手的招式,显然已不愿再战。
二人一攻一守间踏至青锋观,直至利剑一击挑灭数盏烛台,剑意方才如恍然大悟,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持剑的青年一身黑衣,汗水顺着下颚落在莲花祭台上,出境后脸上神色怔然,接着露出几分慌乱,嗓音略微沙哑:“师兄,我……”
郑裴玄一挥袖,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静静地看着大量运气后散出一身热意的小师兄,过往即使再不安,如万年冰山的脸上也难见起伏,更别提任何冒冒失失的做派。
他冷静自若的小师弟向来稳重——但今日,还需再加上句去年天机武会前。
一年里,郑裴玄曾几欲下山,只想查明任柏去历练的三个月,究竟遭遇了何事?让风英华带一身伤痕狼狈地闯入比武现场。
他还记得那日正是四进二的打擂,自己站在擂台上,看见一身尘土的任柏跌跌撞撞地在人群哗然中奔至台下。
天机比武的魁首,于郑裴玄,其实并不重要。
只是哪怕自己当下立即带着人回了青山峰,任柏还是陷入了自己走这俗世一遭的劫。
那之后,是小师弟失魂落魄的好几个月,他褪去同自己一样的白袍,开始偏爱着玄色衣裳。
几次夜里三更,郑裴玄被挥剑的破空声扰醒,一泄而下的月华下,他那不知何时已身量挺拔的小师弟挥着那把水月剑,斩破的虚空震落满地桃花。
任柏有了心事,不由郑裴玄触碰、知晓、开解的心事。
两人一但有了隔阂,无双剑法的进度再不如往前。郑裴玄又何尝感知不到,有时他们明明咫尺之遥,镜花水月双刃相错,可任柏居然出了神。
出了神,那一丝剑气便立刻荡然无存,两人心照不宣地收鞘。
郑裴玄向来说不出责怪师弟的一句话,令自己怅然的也并非无双剑法难以破境。而是他们相系的那一缕神魂,竟已成若有若无之势。
任柏,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
意识到这点时,心里的闷痛几乎要让人心神俱裂,手中的镜花剑挥了三天三夜,一直到莲花祭台的长信灯都呈灰灭之势,而百鸟绝寂,草木凋零。
任柏带着天机武会的应榜回来,就见到一个坐在祭台石阶上瞧着自己笑的大师兄,汗水濡湿白衫。
而身后的小弟子们叽叽喳喳地起哄:“任师兄,有你在,这次我们擎门教一定拿下魁首!非要把陆如迦那小子打得哭爹喊娘不可。”
“就是就是!有你在,还怕他。”
郑裴玄撑着剑,如看客般去观任柏那不喜不怒却势在必得的傲气。可他的小师弟只是沉默了半响,咬着嘴唇,眉头紧锁又紧锁。
那双干干净净的手摸着水月,又摸着腰间的玉佩,然后一声轻轻的叹息,消逝在众人喧闹之中。
陆如迦,一年前的天机比武。
他在心里忆着这个名字,他与那人过了三招——那三招之内,陆如迦并未留下多惊艳的功力。
郑裴玄鲜问世事,擎门教的大师兄避世而居,少有人知道他武功究竟到何境界,只是去年天机比武上一路过关斩将,才有了些名头。
他记得那人颇有几分挑衅的口吻:“大师兄吗?比我行山教又如何呢?”
若非任柏带着伤闯入擂场,他本有机会见识见识陆如迦的本领。
况且,比起胜负,任柏与陆如迦对视的那一眼,不容他人插入的对峙,更令人在意——两人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郑裴玄把剑收鞘,淡淡出声:“你想在天机比武上夺魁?”
任柏两耳不闻窗外事,可偶尔要去带着其他弟子练剑的郑裴玄却知道,这谣言已在擎门教传得沸沸扬扬,若不是他太清楚任柏寡言低调的闷性子,恐都要信以为真。
小师弟先是呆了一下,握着水月的手攥得死死的,淡青色的血脉纹路微微凸起。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天机比武对青锋观上的这一对师兄弟来说并无任何用处,青峰山师门向来远离世事,为修成穷神知化的无双剑法,必须放下一切纷纷扰扰的世象。
争什么天机比武的魁首,无非沽名钓誉之举。
去年郑裴玄去揭下应榜,是因为师伯嘱托,只是——最后结果,已尘埃落定的事罢了。
“你最近——”
“师兄,我……”不等郑裴玄继续说下去,任柏突然开口打断,像畏惧,长长的睫毛如蝶翩跹地扇动,又像无措,“我,我。”
郑裴玄心里清楚,任柏是怕听到自己怪他最近练武不精,懈怠了无双剑法。事实虽如此,可谁也不想说破。
任柏的心神动了,他们都早早敏感地察觉。
“若我也参加天机比武,你有信心赢我么?”
小师弟猛得抬起头,被短短一句话问得毫无防备,目光中流露茫然。
想来,他跟师弟还从没真正比试过,往日不过做些一招一式的拆解。但也正因如此,他们对彼此的剑法都了如指掌。
比剑,到一定境界,其实比的是那一丝至臻至纯的剑意。
见人半天不知如何回答,终究还是郑裴玄先松了口。
他笑了笑:“我对青锋观外事没有执念,逗一逗你而已。你既然如此想要魁首,我怎又会故意与师弟相争。只是……门教说你剑指天机比武一事已是沸沸扬扬。太过招摇,想来师父出关之日,你少不了一顿打。你若有心事,何尝不可与我说清。”
“师父,明年就要出关了。”
小师弟只默默念出一句话,低头回避着郑裴玄的目光,显然是不愿回答。
郑裴玄心里泛出丝苦意,面上却毫不显山露水,只熟稔地为他拍去肩头的雪,语气平静:“你不愿说便罢了,只是绝不可气急攻心耽误了练武。不是想夺魁吗?出了差错,什么都妄想再谈。”
他的手顿了顿,旋即笑道:“我难得说教,柏儿不会生我的气吧。”
说着就弯腰去瞧任柏微垂的眼,目光相触,青年像是被吓到般退了一步,抿抿唇:“不会。练剑,你操劳了。”
掌心握着的肩一下落空,郑裴玄捻捻指尖,不着痕迹地收回。
“怎么会,知你用功,我和师父都很欣慰,”他又笑得爽朗,“你可想吃鱼兜子,我去后山捉两条新鲜的。”
“不——”任柏拽着他胳膊,表情为难,“不用了。”
鱼兜子是任柏难得钟爱的菜,偏偏讲究一个新鲜。寒冬山中,捉两条鱼就免不了受冻。
郑裴玄知他是不好意思,可是既然已麻烦过自己那么多年,似乎多与少几次,都已成习惯。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拍拍对方手背,口吻终于像个长辈。
“回屋待着。”
夜是万里无云的夜,映在后山寒潭中有种动人心魄的幽暗。郑裴玄扎着裤脚下去时,仍被冻得一哆嗦。
他还记得十岁第一次跟任柏找到这块地,两人一起在里面捉了满满一篓鱼,活蹦乱跳的。只是第二天,任柏就受寒病倒了。
师父告他小师弟是自冰天雪地中活下来的弃婴,是湿寒的体质,便易于多病。而郑裴玄天生贯通一身阳脉,他调整体内气息,让寒气渐渐排出体内。
冷热交织,在寒潭上弥漫起薄雾,闭上眼,感受着水流波动,在活水打着小腿肚的瞬刻,猛得扎进水中,双手紧紧一握,冷水漫过肩胛,再起身,哗啦哗啦的巨响。青年捉紧手中鲜活的雪山鱼,抛入竹篓。
为任柏捉鱼,没有千回也有百回了。从起初的手忙脚乱到如今将武道中的心念、体悟融汇于其中。他的武艺、悟道与生活已浑然一体。
将竹篓子背上,拧干衣裳,走出小竹林时,青山峰的楼阁在圆月前映出高翘的飞檐,一只展翅的飞禽盘旋三圈,最后飞入一旁的庭院。
郑裴玄停住脚步,突然一阵清明的惊鸟铃声,像是透过皮囊,从脑中传出般不歇。
大传音,内力卷过的空中,竹叶腾空剧烈地抖动,随着声音的消失,又顷刻坠落,扎入硬邦邦的冻土中。
“师父......”郑裴玄若有所思,脚下仍紧了几步,“不是在闭关吗?”
自从师叔离世后,张仰之便不再出入于江湖。于擎门教而言,爱恨情仇,世间纷扰,必须修得无双圆满,才有眼去瞧。若能领悟无双的精妙,大千奥秘,自可圆通。
将剑谱递于郑裴玄的第二日,张仰之便潜心闭关。
算算,师徒二人已有三余年未见了。
郑裴玄身立古铜门前,轻叩门环。几声后,张仰之中气十足的声音穿墙而来:“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