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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论文地狱 论文地狱是 ...

  •   论文地狱是从一卷纸开始的。

      那天中午,知识客栈刚送走第二批住客。

      派蒙蹲在柜台后面数摩拉,数到第三遍还是少了两个。她怀疑是自己数错了,又重新数了一遍,数完发现不是少了两个,是她刚才把两枚摩拉压在了绿色糕点的纸包下面。

      荧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今日一问换题。

      昨天的问题是药用植物保存温度,被生论派的学者答成了半面墙。

      今天她打算换一个更宽一点的。

      “不同学派的学者,最常见的失眠原因是什么?”

      派蒙抬头:“这个也算问题吗?”

      “算。”

      “那答案是什么?”

      “住得太吵,论文太难,导师太烦。”

      派蒙想了想:“我觉得还有吃不饱。”

      “那是你的答案。”

      荧正要把题目写上去,柜台前的那个知论派住客忽然又回来了。

      他本来已经结账。

      钱付了,书包背上了,人也走到门口了。结果在门槛那里站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荧看见他回头,第一反应是床坏了。

      第二反应是要退钱。

      第三反应是那张会响的床终于把客人逼疯了。

      学者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手指搓着书包带子。那根带子断过一次,用粗绳重新系上,结打得很丑,但很结实。

      “荧掌柜。”

      “嗯?”

      “你能不能……”

      他顿住。

      派蒙抱着钱袋,抬头看他。

      学者咳了一声,从书包里摸出一卷纸。

      “帮我看看这个?”

      荧看着那卷纸。

      “投诉?”

      学者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他把纸卷摊开,最上面一行字写得密密麻麻。

      《论知论派与因论派在认识论维度上的范式差异及其对跨学科研究的方法论启示》

      荧看着题目。

      看完第一遍,没看懂。

      看完第二遍,还是没看懂。

      看完第三遍,她开始怀疑这句话是不是故意不让人看懂。

      派蒙凑过来,一字一顿念:“论知论派与因论派在……认识……论……什么差异……”

      她念到一半停住。

      “荧,这个题目怎么比正文还长?”

      “因为它还没到正文。”

      荧把论文翻开。

      三十七页。

      每一页的字都比蚂蚁还密,旁边的注释更小。注释里面还有括号,括号里面又套了另一个括号。

      她翻了两页,抬头。

      “你要我看什么?”

      学者小声:“错别字。”

      “……”

      “还有格式。”

      “……”

      “如果方便的话,标点也可以。”

      荧低头扫了扫那三十七页,又望了望他。

      “什么时候要?”

      学者声音更小了。

      “后天交。”

      派蒙瞪圆了眼睛。

      “后天交,你今天才拿出来?!”

      学者低头:“昨天本来想改的,但是导师突然让我补一段文献综述。我补到半夜,发现格式全乱了。”

      荧闭了闭眼。

      上辈子她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周五晚上六点,甲方发来一个八十页品牌手册,说“辛苦帮忙过目,周一早上要”。

      穿越之后,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

      没有。

      只是甲方从品牌部变成了知论派。

      荧把论文卷起来。

      “放这儿吧。”

      学者眼睛一亮:“明天能看完吗?”

      荧看着他。

      他又不说话了。

      “后天早上也行。”

      荧把笔拿起来。

      “名字。”

      “什么?”

      “你的名字。登记。”

      学者报了名字。

      荧写到一半,忽然停住:“这个业务不包含在住宿费里。”

      学者立刻紧张起来,手摸向钱袋。

      荧垂眼看了看他磨薄的鞋底。

      “第一次,算试用。”

      学者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明天回来取?”

      “后天早上。”

      “可我后天——”

      “后天早上。”

      学者闭嘴了。

      派蒙等他走后,飘到柜台边。

      “荧,你真的要帮他看?”

      “看错别字而已。”

      “这有三十七页。”

      “我看得快。”

      荧把论文摊开,刚看第一段,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一段五行。

      只有一个句号。

      派蒙在旁边小声问:“怎么了?”

      荧把笔尖停在第一行。

      “这个句子从开头走到结尾,差点没活着出来。”

      派蒙没听懂,但觉得很严重。

      那天晚上,荧改完第一份论文,已经过了饭点。

      她一共圈出了十七个错别字,五处标点错误,三处引用格式不一致,还有一个词她不确定到底算错还是算须弥学术黑话。

      她没有动内容。

      因为她答应的是看错别字。

      第二天早上,那个知论派学者来取论文。

      他翻了几页,脸色从紧张变成震惊。

      “这么多?”

      荧说:“你问的是错别字。”

      “我以为只有两三个。”

      “你以为错别字也会不好意思自己出现?”

      学者抱着论文走了。

      下午回来,说论文过了。

      还带了一包饼干。

      “谢谢荧掌柜。”

      派蒙接过饼干,立刻拆开。

      荧觉得事情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没有。

      隔了一天,来了三个。

      第一个是知论派,论文题目是《古文字转译过程中语义漂移现象的阶段性判断》。

      第二个是因论派,题目里有五个“方法论”。

      第三个更离谱,拿来的不是论文,是一卷纸。

      派蒙抱着那一卷,从柜台这头滚到那头,还没滚完。

      “荧,这份多少页我数不清。”

      荧扫了一眼。

      “卷轴。”

      “卷轴怎么算页?”

      “按命算。”

      第三天来了七个。

      第五天,荧的柜台上摞着十一份论文。

      厚度超过钟离给她的那九本书加起来。

      派蒙站在柜台边,一份一份数。

      “这份三十二页,这份四十一页,这份二十九页,这份……荧,这份又是卷轴。”

      荧抬头望了望。

      “放最下面。”

      “为什么?”

      “压桌子。”

      派蒙把卷轴放到最下面,发现桌子真的稳了。

      “还挺有用。”

      荧揉了揉眉心。

      她在麦肯锡那会儿,实习生排队等她改方案的场面也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她可以说“排到下周”。

      现在这些学者住在她的客栈里。

      她说“排到下周”,他们就多住一周。

      荧的笔停了。

      多住一周。

      房费就多收一周。

      论文改得慢,住得久。

      住得久,她赚得多。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

      很短。

      短到派蒙刚拆开第二块饼干,还没来得及咬。

      荧把那份论文翻到下一页。

      不行。

      吃相不能太难看。

      她在纸边写下批注:“此处引用格式不统一。”

      写完又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很危险。

      上辈子做项目也有过类似的念头。

      甲方的问题解决得太快,后续合同就没了。

      但职业道德不允许。

      穿越之后……

      荧看着面前十一份论文。

      也不允许。

      可能吧。

      论文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专业。

      是啰嗦。

      有一份论文,研究背景写了八页。

      荧从头看到尾,最后总结出一句话:

      没人研究过这个,所以我来研究。

      八页。

      说一句话。

      她把纸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

      “这段可以删。”

      “这三段合并。”

      “这里的‘由此可见’前面并没有东西可见。”

      “这个注释引用了另一个注释的引用,请问原文在哪?”

      派蒙飘在旁边,看她越写越快。

      “荧,你写这么多,他们能看懂吗?”

      “这是客气版。”

      “那不客气版是什么?”

      荧把另一张草稿纸往旁边压了压。

      派蒙眼尖,看见上面写着:

      “您的研究结论和研究假设一模一样,请问中间三十页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派蒙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还是客气版好一点。”

      荧没反驳。

      她穿越前给甲方反馈也是这样。

      心里想的是“这个方案到底是谁批准开始做的”。

      嘴上说的是“当前方向具备一定探索价值,建议进一步聚焦核心目标”。

      原来提瓦特没有PPT。

      但有论文。

      换汤不换药。

      来找她看论文的人越来越多。

      荧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摞着的论文已经高过了她泡水的杯子。

      这些学者进来的样子都差不多——黑眼圈、头发油腻、手指上的墨渍洗不掉,身上带着一股混合了旧纸和冷汗的味道。有人交完论文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像刚从什么地方被放出来。有人蹲在走廊里等,等不及了就趴在膝盖上继续改自己的下一份。有人嘴里嚼着硬邦邦的干面包,面包渣掉在写满字的稿纸上,他用嘴吹了吹,手指蹭了蹭,继续写。

      论文的题目一个比一个长。"论须弥北部沙漠蜥蜴第三节尾椎在湿度超过七成环境下的弯曲应力分析",四十六个字,荧数了。还有一篇题目占了整整三行,她读了两遍没读懂在说什么。有一个学者的论文被导师打回来改了七遍,七个版本全带来了,摞在一起比他的书包还高。他说他导师的批注比他的正文还长。

      派蒙飘在旁边看了一圈,声音很轻:"荧,他们是在写论文还是在渡劫啊。"

      荧没回答。她想起上辈子考研的朋友发的朋友圈——凌晨三点的图书馆、第八杯咖啡、"再改一版我就去死"。穿越了,换了个世界,学生还是那个学生。

      一开始只是住客。

      后来是住客的同学。

      再后来,有个学者连房都没住,抱着论文站在门口问:“不住宿的话,能看吗?”

      荧看着他。

      “能。”

      学者眼睛一亮。

      “收费。”

      学者的眼睛又暗下去。

      派蒙在旁边数钱袋,小声问:“荧,我们是不是要挂个新牌子?”

      荧也意识到了问题。

      她本来是开客栈。

      现在一半时间在改论文。

      上午查房,下午改格式,晚上看注释。

      住客问水在哪里,她指了指。

      住客问床单能不能换,她指了指。

      住客问论文题目能不能再长一点显得更专业,她终于抬头。

      “不能。”

      再这样下去,知识客栈会变成论文客栈。

      她想了半天,重新写了一块牌子。

      住宿送基础润色。

      错别字、标点、格式,免费。

      结构性修改,另收费。

      每页五十摩拉。

      派蒙看着那块牌子。

      “五十摩拉一页会不会太便宜了?”

      “外面专门改稿的人收一页一百五。”

      “那你不是亏了吗?”

      “不亏。”

      荧把牌子挂起来。

      “外面那些人一天最多改三份。我一天能改八份。”

      派蒙眨眨眼。

      “为什么?”

      “以前同时跟进十二个项目练出来的。”

      派蒙歪着头想了半天。

      “……你来提瓦特之前到底干了什么啊?”

      “不想回忆。”

      牌子挂出去第二天一早,门口就开始陆续排起了队。

      这让荧短暂地怀疑了一下人生。

      她开始给论文排号。

      一号到三号当天基础润色。

      四号到六号次日。

      七号以后排队。

      结构性修改按页收费,先付一半。

      派蒙负责发号码牌。

      第一天她发错了三次。

      把七号发给二号,把二号发给一个来问水的住客,还把“结构性修改”念成了“结实性修改”。

      那个学者听完问:“结实性修改是什么?”

      派蒙认真想了想:“可能是把论文改得比较结实。”

      荧在柜台后面捂住了脸。

      第三份周报就是在这种节骨眼上写的。

      这次她本来很有信心。

      知识客栈开张。

      北国银行窗口落地。

      归云匣须弥首批预订还在推进。

      论文润色服务开设。

      内容够多,数据也够多。

      荧甚至用了钟离喜欢的格式,分成三个板块:

      本周工作。

      下周计划。

      风险提示。

      写完以后,她自己看了一遍。

      八十分。

      至少八十分。

      寄出去,她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得意。

      这份总不能再被挑出大毛病了吧。

      钟离的回信傍晚到了。

      不是一行字。

      是一整页。

      荧拿到信,手指顿住了。

      派蒙刚好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包绿色糕点。

      “钟离先生回信啦?”

      荧没说话。

      她拆开。

      第一句:

      “‘须弥市场反响热烈’——热烈是多热烈?数字。”

      第二句:

      “‘北国银行窗口顺利落地’——落地条件与原方案有无偏差?偏差多少?”

      第三句:

      “‘论文润色服务开设’——此项业务与客栈核心定位关系如何?是否存在资源分散风险?”

      后面还有。

      不多。

      但每一句都刚好戳在她不能反驳的地方。

      派蒙站在旁边,嘴里还含着糕点。

      “荧?”

      荧把信放下。

      她看了很久。

      她做创意总监那会儿,给实习生批过无数份周报。

      批完经常想:这些年轻人怎么连个报告都写不好?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写不好。

      是你永远满足不了一个看了六千年报告的人的标准。

      派蒙小心翼翼地问:“要重写吗?”

      荧把周报翻到新的一页。

      “嗯。”

      “可是你今晚还有好多论文。”

      荧扫了眼柜台上排着的十一份。

      “先改论文。”

      “那周报呢?”

      “后半夜。”

      派蒙抱紧糕点。

      “荧,你现在看起来像要去打仗。”

      “比打仗糟。”

      “为什么?”

      “打仗至少不用改格式。”

      第十一份论文改到凌晨。派蒙早就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角落里北国银行窗口的灯也黑着——伊万诺夫又是一整天没出过门。

      她睡得不太安稳,手里还攥着一张号码牌,嘴里迷迷糊糊念了一句:“七号……不要插队……”

      荧坐在灯下,眼睛酸得像被须弥的香料熏过。

      面前那份论文题目已经看不清了。

      她只记得里面有三个“范式”、两个“路径”、四个“再阐释”。

      她在纸边写下批注:

      “论证过程缺乏数据支撑,结论过于主观。”

      写完,她把笔放下。

      手腕有点疼。

      她把论文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周报。

      钟离的批注还压在上面。

      “‘反响热烈’——热烈是多热烈?数字。”

      荧盯着那行字。

      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低头,看向自己刚才给那份论文写的批注。

      论证过程缺乏数据支撑。

      结论过于主观。

      ……

      一模一样。

      她给别人挑了一晚上的毛病。

      自己犯的是同一种。

      没有数据。

      措辞模糊。

      结论先行。

      荧趴在桌上,脸贴着那份被打回来的周报。

      纸有点凉。

      她用指尖戳了戳钟离那行“热烈是多热烈?数字。”的批注。

      闷闷地说:“我变成了我最讨厌的甲方。”

      派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那你别改了嘛……”

      “睡吧。”

      派蒙又睡过去。

      荧趴了一会儿,起来,把周报翻到新的一页。

      第一行写:

      “知识客栈开业五日,入住学者共二十一人次。”

      写完以后,她停了停。

      数字。

      很好。

      第二行写:

      “论文基础润色服务接单十一份,其中完成七份,待处理四份。”

      她看着“待处理四份”。

      想了想,划掉。

      改成:

      “积压四份。”

      窗外须弥的夜虫叫得很响。

      比璃月的品种多。

      荧写到第三段,灯芯爆了个花。

      她没抬头。

      第二天早上,派蒙醒来,荧还在柜台后面改论文。

      眼圈比方老板赶工那回还黑。

      派蒙揉着眼睛,飘起来探了探头。

      “荧,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多久?”

      “闭过眼。”

      派蒙安静了两秒。

      “那不叫睡。”

      荧没回。

      她正在改第十二份论文。

      这份论文的题目短得惊人,只有八个字。

      荧本来还挺欣慰。

      直到她翻开第一页。

      正文第一句写了四行半。

      门口的铃响了一声。

      派蒙以为是住客,飘过去开门。

      荧没抬头,还在改那个四行半的第一句。笔尖刚划到第三行,她听见派蒙没说"要不要喝水"。

      不对。派蒙对每个进来的人都说这句话。没说,说明来的人不一样。

      荧抬头。

      进来的人袖口有一根线在灯下反了光,金色的,绣在深蓝袍子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教令院的学生穿不起这个。

      他站在柜台前面先没说话,扫了一圈屋子。眼睛从摞着的论文上滑过去,在墙上那块"住宿送基础润色"的牌子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把手里的纸啪地搁在柜台上。盖着红色火漆。

      "教令院学务处的。"

      荧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划了一道小口子。

      签合同时那条"对应学派申报"——当时空着没填的那条——忽然从脑子里跳了出来。

      派蒙嘴里还嚼着糕点,鼓着腮帮子看着那个人,嚼着嚼着就停了,一点糕点渣掉在了柜台上。

      "贵客栈最近在做的这个——"他手指敲了敲那份公文,"论文润色。"

      荧把笔放下了。

      "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论文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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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四五六更新,周日不定时,须弥航道即将开通! 喜欢看这个故事的小可爱们还请给个收藏或者留言,会随机掉落小红包!爱你们哟~ 剧情伏笔已回收完成,须弥或许是最后一站。 新文会写双男主无CP原创悬疑推理文,感兴趣的小可爱预收一下,案件为本格推理,十起十城!《这是本正经推理》 大家有什么梗或者建议都可以留言哦! 小可爱们的建议我都会认真参考与修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