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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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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谢诩舟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也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当这种事发生,心里不免还是感到烦躁。
不过,烦躁归烦躁,好在他本来就没打算在未澜长久干下去。
有本事的人哪个没有一颗创业的心?奈何现实很骨感,他没钱。
现在和邵宇一起捣鼓的新项目,算是他们起家的尝试——谢诩舟不准备要钱。原因邵宇心里门清。
实际上,邵宇当初邀请谢诩舟入伙,就是奔着合作的念头去的。
但谢诩舟当时刚把卖软件的钱全填了家里的窟窿,兜比脸还干净。他直接跟邵宇挑明了:我现在没钱,先给你打下手,技术出力,钱的事情以后再说。
邵宇当然坚决不同意。在他眼里,谢诩舟是那种闪闪发光的天才型人物,能力强,有想法,以前也没少帮自己。
他一直知道谢诩舟家境不错,直到大三那场风波,论坛上的帖子闹得沸沸扬扬,他才确定谢家的确出了事,钱多半是拿去应急了。
邵宇目前的想法很简单:钱,前期自己先垫着,就当是预支,等谢诩舟缓过来,或者项目有起色赚到钱了,再补上。
但谢诩舟没接受。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他认真的说,眼神清澈,“我知道咱俩关系好。但正因为关系好,才更要把账算清楚。我珍惜我们之间的友情,不想让它因为钱的事情变了味。”
邵宇拗不过他,最后只能无奈叹气:“行吧,那就先按你说的来。”
收回飘远的思绪,谢诩舟将手里捏了半天,都被他指温焐热的烟蒂,精准的弹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随后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转身走回包间。
推开门,里面气氛古怪。
组长已经回来了,脸色发黑,面前的酒杯又满上了。
阙雨琴眼眶泛红,鼻尖也红红的,脸色难看得要命,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另外两个女生脸色也不好看,坐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眼神尴尬不安。
组长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咂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声音拖得又长又油滑:“现在的年轻人啊,学了点皮毛,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眼睛长在头顶上。哼,社会这所大学,课本里可没写。不懂得尊重前辈,能力再强,也走不远!”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虽没指名道姓,但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阙雨琴,意思再明显不过。
张铭立刻在一旁打哈哈,脸上堆着笑:“组长您消消气,年轻人嘛,难免年轻气盛,不懂事。您多担待,多教导。”
话是劝解,语气却明显偏向组长,带着一种你看我多懂事的讨好。
阙雨琴咬着下唇,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终于忍到了极限。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幅度太大,带得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干了。”她声音有些发抖,说完,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包包,转身就往外走。
“砰!”
组长重重把酒杯顿在桌上,脸色铁青,指着门口厉声道:“有些人,就是给脸不要脸!”
谢诩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他看了一眼阙雨琴刚才坐的位置,发现椅子腿旁边地上,躺着一支唇釉,可能是刚才阙雨琴起身太急,从包里滑落出来的。
没有犹豫,谢诩舟走过去弯腰拾起唇釉,在手里掂了一下,平静的开口:“她东西掉了,我给她送过去。”
说完,也没看组长是什么反应,拉开包间门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组长阴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在他背上。
两个女生被这连番变故吓得脸色发白,互相看了一眼,慌忙站起来,支支吾吾的说:“组长......那个,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我们就先回去了。”
转瞬间,偌大的包间,只剩下组长和张铭三人。
张铭眼珠子一转,陪着笑脸试探道:“组长,您看他们真是不识抬举。尤其是那个谢诩舟,一点规矩都不懂。”
组长闻言脸上横肉抖动,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还用你说?”
“那...要不要...”张铭压低声音,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组长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和狠厉。
瘦高男生察言观色,赶紧附和:“是啊组长,这种人不能惯着。得让他吃点苦头,才知道天高地厚。”
胖男生也犹豫着点了点头。
餐厅门口。
谢诩舟快步追上了正站在路边,似乎在等车的阙雨琴。
“你东西掉了。”他伸出手,掌心躺着那支唇釉。
阙雨琴转过头,眼眶还是红的,看到谢诩舟,愣了一下,才接过他手里的唇釉:“啊......谢谢。”
“你没事吧?”谢诩舟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问了一句。
阙雨琴摇了摇头:“我没事,让你见笑了。”
谢诩舟沉默了下。
他其实有些话想说,比如职场性骚扰可以保留证据举报,比如未澜这样的大公司肯定有相应的投诉渠道。
但看阙雨琴的样子,又觉得这些话可能给她带来更多麻烦。是以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阙雨琴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用纸巾角轻轻按压吸掉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而熟练,没有破坏脸上精致的妆容。
做完这些,她平静了许多,望着谢诩舟,语气轻松:“没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吧,老娘不差未澜这份钱,未澜给我的工资,还没我爸妈一个月给我的零花钱的零头多。我本来只是想试试自己上班是什么感觉,体验一下生活。”
她勾起唇角笑了笑,很坦诚的继续道:“后来遇到你,我就更不急着走了——你真的很帅,谢诩舟。这也是我坚持了这么久的原因之一。”
谢诩舟:“......谢谢。”
阙雨琴被他这干巴巴的反应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是你真的是太直男了。而且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没那种想法。”她摆了摆手,“算了,不提了。说真的,要不是因为你在这儿,我可能早就受不了那个老东西,拍桌子走人了。现在也好,彻底解脱。”
她看向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轻快:“你不用担心我。我爸妈本来就不赞成我出来受苦。真想上班的话,回自己家公司不好吗?总经理办公室给我留着呢。”
谢诩舟听完,沉默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京市。有钱人真多,像阙雨琴这样出来体验生活的少爷小姐,恐怕一板砖拍下去,能砸中五个。
翌日。
谢诩舟背着笔记本电脑包,像往常一样踏进办公室。
刚进门,他就敏锐的察觉到气氛不对。
前一秒还充斥着键盘敲击声、低语交谈声的办公室,在他出现的刹那,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突兀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同事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各异。有幸灾乐祸看戏的,有隐含担忧欲言又止的,也有纯粹好奇打量的。
谢诩舟蹙了下眉,走向自己的工位。
就在这时,张铭从茶水间的方向晃悠过来:“哟,谢诩舟,你来了啊?赶紧去组长办公室一趟吧,组长有请。”他加重了有请两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
谢诩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放下背包,转身朝组长办公室走去。
推开磨砂玻璃门,组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是亮着的电脑屏幕。看见谢诩舟进来,他抬起眼皮,用下巴朝电脑方向扬了扬,示意他过来。
谢诩舟走到办公桌侧前方,目光落在屏幕上。
里面是他们小组最近在跟进的一个项目管理系统后台,此刻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刺眼的红色错误弹窗,旁边是一长串日志报错信息。
而这报出错误信息的模块,是他负责的那部分。
谢诩舟眼神沉了沉,快速扫视着代码界面。
运行逻辑他烂熟于心,代码也没有被改动过的痕迹。但系统就是报错了,而且看错误类型,是底层逻辑冲突导致的运行崩溃。
组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腩上,冷冷道:“你看看,全组就你负责的部分出这么大篓子,知不知道问题很严重?测试环境跑得好好的,一上预发布就崩,耽误了多少进度?要是影响到线上用户,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谢诩舟没接话,俯身抬手握住鼠标,开始仔细检查。
他先是浏览了自己负责的代码段,确认无误,然后将滚动条拉到最顶端,从项目最新的提交记录开始,一行行代码往下排查。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所在。
问题并非出在他的代码,而是源于上方由张铭和另外两个男生负责的一个基础工具类模块。
他们提交了一段优化代码,修改了一个公共方法的内部实现逻辑。
这段修改,对他们自己的模块运行没有任何影响,但却改变了输出状态,而谢诩舟负责的下游模块,恰恰依赖于这个被他们破坏的输出状态。
谢诩舟松开鼠标,直起身,语气平静的指出:“问题源头不是我负责的部分,是张铭他们提交的工具类优化代码,修改了公共方法的内部逻辑,导致下游依赖该方法的模块,也就是我负责的模块,在特定条件下读取到错误的状态值,从而引发连锁崩溃。”
“我的代码逻辑本身没有问题......”
组长根本没耐心听谢诩舟的技术分析,他甚至没往屏幕上多看一眼,直接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够了,别跟我扯这些技术细节,这是我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
“你以为这还是在学校呢?做错了题,跟老师掰扯解题过程,说不定还能捞点同情分?我告诉你,谢诩舟,社会只看结果,只看结果!你过程是什么样,付出了多少,遇到了什么意外,没人在乎。大家只看到,因为你负责的模块崩了,项目进度卡住了,这就是结果。”
谢诩舟顿了顿,看着组长眼中毫不掩饰的就是要借题发挥整他的恶意,懂了。
对牛弹琴,多说无益。
“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你说,该怎么办吧?”组长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副等着他认罪伏法的姿态。
知道组长是铁了心要揪住不放,谢诩舟懒得再做无谓的争辩。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冰冷,声音没什么起伏:“抱歉,我回去会把问题修复。”
“就这样?”组长嗤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你有没有仔细看过实习合同?因个人失误给公司项目造成损失或延误,是需要承担相应责任,赔偿损失的?”
谢诩舟抬起眼,直直看向组长,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淬了冰的深潭,让组长没来由的心头一跳。
“那你想怎样?”谢诩舟问。
组长噎了下,随即恼羞成怒,脸上横肉抖动,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羞辱方案:“简单,你去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把你这次严重失误的原因都给我写清楚了。然后打印出来,贴到咱们部门外面的公共公告栏上。并且,在今天下班前,到一楼公司前厅,当着所有进出同事的面,大声朗读一遍你的检讨。”
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当众羞辱谢诩舟,打掉谢诩舟所谓的清高和傲气,让谢诩舟在全公司面前丢尽脸面。
谢诩舟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好。”
料想谢诩舟应该不会答应,提前准备好的威逼说辞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
组长没想到谢诩舟答应得这么干脆,连一句争辩或求饶都没有。这让他蓄足了力的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难受。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现在就去写。”组长冷着脸挥手赶人。
回到自己的工位,在周围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谢诩舟打开文档,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
三千字的检讨,对于从未写过这种东西的谢诩舟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
毕竟,这检讨里的反思和认识,充满了他个人的真情实感,要不是谢诩舟最后还收着了,五千字都不够他写的。
一个小时后,谢诩舟点击打印,拿着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几页纸,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停在一楼。
前厅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谢诩舟走到前厅中央靠近企业logo墙的位置,停下脚步,展开手中的检讨书,开始朗读:
“尊敬的各位领导、同事:大家好。我是xx部门实习生谢诩舟。现就我在近期负责的项目中出现的严重工作失误,进行公开检讨与深刻反思。”
“此次问题的直接表现,是我负责的模块在预发布环境出现运行崩溃,影响了项目整体进度。经过我个人深入排查与反省,发现问题根源在于我未能及时的预见并规避同组同事在基础模块进行优化时,可能对其它模块产生的潜在负面影响。”
“我深刻认识到,作为一名合格的团队成员,不能只埋头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满足于完成分配给自己的任务。更应具备全局视野和风险意识,主动、持续的关注并协助其他同事的工作。我没有做到时刻准备着为同事们保驾护航,没有在他们可能无意中留下隐患时,第一时间站出来查漏补缺,是我的重大失职。”
“由于我的失职,导致项目进度受阻,更让直属领导因此事而格外费心,对此我深感愧疚与不安......”
“为此,我郑重承诺:今后必将以此次教训为戒,时刻绷紧为同事服务、为领导分忧这根弦,提升擦屁股的主动性与能力,确保不再因类似的疏忽给团队和公司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与损失。”
“恳请各位领导、同事监督。检讨人:谢诩舟。”
停下脚步倾听的打工人们惊呆了。
能挤进未澜这样顶级大厂的人都不是草包,哪个不是人精?谢诩舟这番看似规矩,实则字字带刺的检讨,哪是检讨?分明是举着喇叭在控诉。
短暂的安静后,也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一下子整个前厅都充斥着鼓掌声。
有个兄弟喊道:“牛逼啊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