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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金风玉露一相逢(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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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长安从来没有见过比燕客惊更美好的人。
宗门大比中力压众人夺得五大宗魁首,少年一袭雪白,倚剑而立,一个眼神便能引得众人欢呼雀跃,天之骄子的名号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言语,彻底化为深刻剑痕落入每个人心里。
他活了近千年,再也遇不到像十七岁时候那样惊艳人生的燕客惊了。
修仙之人冷心冷情,人死道消四个字顶在头上,即使知道神魂不散便会在某段期限后转世,也无人执着于彻底了断的缘分。
可傅长安只要能抓住那一丝可能,便不愿意再放开。
孤身于世间寻寻觅觅,直到玄清山上再遇,傅长安竟然落泪想要感谢命运垂怜。
他曾笃定认为再遇为转世,但丝毫未变换的面容和姓名反倒让他生出几分疑虑,一个大胆猜测慢慢滋生。
若燕客惊只是失忆了,当年一事,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解导致他以为燕客惊死亡,毕竟他入魔后记忆混乱,有些事实并不全面。
直到他被陆明光和云珠联手偷袭,身中醉梦蛊。
醉生梦死之间,他重回年少相遇。一次次从梦中惊醒的落差没有挫折他的意志,反而让他越发清楚燕客惊与当年一样,从未变过。
这次醒来,傅长安不可避免地看清了燕客惊眼底藏不住的复杂,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近乎化为实质让他昏昏沉沉的脑袋瞬时清明。
他下意识想要抽出手,垂眼回避,但燕客惊反而强势地按住他伤痕累累的手腕,连日不休的疲惫也盖不住她双目迸发出的光亮。
“傅长安,你之前说的喜欢还作数吗?”
傅长安微微一怔,心里隐隐约约有了预感,清楚不将她拉进往事是对她最好的选择,可欲言又止半晌始终说不出否认的话。
燕客惊不依不饶,又道:“你亲了我,还记得吗?”
傅长安唇线绷紧,眼尾青黑不散。
“梦...不是梦吗?”
“当然不是了!”燕客惊山野长大,无拘无束根本不惧男女之防,她索性跪坐在床榻,上半身几乎要压到傅长安身上。
忽然拉近的距离让傅长安忍不住心颤,退也无法退。
实在是这样的燕客惊,与多年前无法无天的小魔王太像了。
燕客惊红扑扑着脸,呼吸间皆是她诱人的气息,引得傅长安口舌发麻,迫切地想要饮下一些解渴的茶水。
他能够感觉到身上的蛊虫消失了,但金丹枯竭,一丝灵力也没有,大病初愈没有灵力和凡人无异,自然分辨不出突生的紧张是因为什么。
只觉得此刻的燕客惊比初遇要气场逼人。
燕客惊轻轻勾起唇角,但眼睛里却看不见笑意,只剩下团团悲伤,她双手按住傅长安的肩膀,自上而下地看他。
四目相对,小小的人影凝结在对方眼底,天地间在这一个瞬间,他们仿佛只剩下彼此。
“你中途清醒过一次,不由分说地亲了我,如果这个亲吻你忘了的话,那我不怪你,但八百年前,问天宗的那个吻,你难道也忘了吗?”
轰的一声,傅长安耳中传来阵阵耳鸣,像是千万棵树木同一时间挥动沙沙作响的叶子,又像是所有海水齐齐掀起波澜搅动人间。
莫大的狂喜和空虚一同涌了过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傅长安深深呼吸,胸腔随着动作凹陷,挤压着其中那颗许久不曾雀跃的心脏。
他忽然伸手将面前的女孩抱住,高大的身量轻易将燕客惊抱得满怀。
傅长安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想起来了?”
燕客惊被深深抱住,双臂将她禁锢得有些痛,但傅长安语气的不安让她没有挣扎,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手掌轻轻拍在他的后背安抚。
“小鱼儿,我好想你,特别特别,想念你。”
八百年前腼腆内敛,八百年后玩世不恭却总是救她于水火的少年头一次如此直白倾诉衷肠,让燕客惊忍不住心酸。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刻,又或许是八百年。
傅长安总算是从情绪中抽离,他慢慢将自己从燕客惊肩上分开,藏住惶恐试探地看她。
燕客惊软绵绵道:“记起来了一部分,其它都是模模糊糊有一些似是而非的印象,尤其是从发现那些长老的龌龊事之后的事情,我一概记不得。”
说到这儿她皱起眉毛,“然后身边人的长相我也记不得了,怎么回忆也记不起来大家的脸,苍前辈说...有可能是因为锁灵钟的缘故。”
苍前辈...,便是苍山君吧。
师门皆知沈师姐在苍山有故人,想必燕客惊的记忆恢复和那人逃不开干系。
听到这儿,傅长安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剐去一块,又心疼她,又为她不记得后续感到庆幸,两种不同的想法撕扯着这具破烂的身子。
傅长安痛苦喘气。
他身上还带着浓郁药气,低马尾散开青丝披散于肩头,世间绝色也不过如此,燕客惊看着看着便被他的美貌迷惑,差一些忘了正事。
自然也没发觉傅长安的状态不对劲。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阿姐不见了身影?”燕客惊不解,就算他们当年撞破那些长老的阴谋,也不该将阿姐牵扯进去。
是什么导致时间线一下子拉长到了如今?
她盯着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按耐住急切静静等待相信之人所言的真相。
傅长安手牵着她不放,整理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
“当年师傅闭关出来后便给我们传音,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只身前去调查此事,但自此音讯全无。我们虽然担忧,可也无能为力,好的一点便是涉事长老和弟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问天宗。后山筑起防护阵法,我们也无从知晓后面发生的事情 。”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在数月后收到了师傅消息,说事情解决了,不日便回来。因此我们放松警惕,直到某一日...”
说到这儿,傅长安身子发凉,似是不愿意回忆,直到燕客惊用了点力气回握。
温热让他回神。
傅长安看着她,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小鱼儿已经回来了,就在面前,这一次他一定会保护好她。
如此反复,他才冷静下来,有了力气继续说下去。
“那一日,天气很好,我们遭到了暗算,许多实力强劲之人一同动手,当时我不过元婴,在重击之下昏迷,醒来后便看见满地血色,沈师姐不见了踪影,其它同门...也不见人影,而你的命牌碎了。”
傅长安声音染上悲怆,命牌连接神魂,命牌碎裂,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燕客惊死了。
意识到这个事情,灵气几乎是瞬间暴走,经脉错乱,等着他的唯有入魔一条路。
他眼眶通红,困兽一样发出痛吟,“我不信你死了,我找了你八百年,就算是转世,我也要找到你。”
燕客惊已经忍不住泪流满面。
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从脸颊滚落,掉在傅长安的手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傅长安又一次抱住她,一遍又一遍反复证实,“小鱼儿,是你回来了。”
失而复得,世界上没有比这四个字更动人。
“我回来了。”燕客惊同样一遍遍回应,没有丝毫不耐烦。
两人情绪稍微冷静下后,燕客惊便将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一说于他听。玄冰山脉的机缘,苍前辈的信件,玄清观的托孤。
傅长安听得极为认真,像是用这样的方式参与燕客惊的新生。
难怪...
难怪容貌和姓名都一样,原来燕客惊从来没有变过。
“那个时候我问你,我们从前是不是认识,你为什么否认,还不告诉我真相。”她气鼓鼓地翻旧账。
傅长安舔了舔干涩的唇,燕客惊瞥了眼,下床将斟满茶水的杯子递给他。
借着饮茶的功夫,老狐狸想好了措辞。
“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真相,小鱼儿,当年一事涉及太广,我之前还只当你是轮回投胎转世了,若是如此,我便不敢那么自私将你扯进来。”
燕客惊佯装生气,“和我有关的事情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都要去,再说阿姐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当年的真相,我迟早要去问天宗调查个清楚。”
她说出自己怀疑,“我觉得背后主谋一定是那些魔修,听说被正道镇压的魔主也好几百岁,说不定和此事有关联。”
语气深恶痛绝,她记起曾经,也依稀想起幼时那场大火。
“好...”傅长安懒洋洋地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痛苦蔓延,他不敢深思,连忙转移话头,“所以你现在承认喜欢我了?”
燕客惊耳热,“八百年前不就承认过了。”
“我想再听一遍。”
两人隔得光阴太漫长了,长到燕客惊不忍心否决这个小小请求,她轻轻在傅长安脸上亲了一口,忍着害羞真挚道:“我喜欢你,燕客惊喜欢傅长安,从前,现在,以后,都喜欢。”
其实傅长安并不爱哭,他记忆中少有的三次落泪,一次是在看见燕客惊命牌碎裂,一次八百年后重逢,还有一次,便是今日。
安静的气氛里,傅长安知道,他心里连绵不绝的阴雨得到了停歇。
“小鱼儿...”叹气转瞬即逝。
我该怎么办,我还是变成了你最恨的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