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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一百五十七章:鲛人泪(六)枯骨 我们东海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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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天光散去,脚下的虚空化作实地。
千凌霄原本以为,仙界应当是祥云缭绕、瑞鹤齐飞,处处笙歌曼舞的极乐之地。然而,当她与敖璃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鸟语花香,天空不是澄澈的蔚蓝,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厚重的云层如同凝固的铅块,沈沈地压在头顶。远处的琼楼玉宇虽然依旧巍峨,却大门紧闭,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空气中飘浮着并非纯粹的灵气,竟隐隐夹杂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腥甜——那是血的味道。
「这……就是仙界?」敖璃重新化作人形,原本兴奋的神情凝固在脸上。她有些不安地往千凌霄身边靠了靠,下意识地抓住了千凌霄的袖子,「怎么这么安静?连个守门的天兵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恭喜小友,历经千辛万苦,终得大道,飞升成仙。」
千凌霄警惕地抬头,只见一位身着白袍的老者缓缓从云雾中走出。他手中持着一本黯淡无光的册子,须发皆白,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迎接新人的喜色,只有无尽的沉重与悲悯。
老者目光扫过千凌霄,又在敖璃身上停留了一瞬,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万年的沧桑:
「只是……这来的,实在不是时候啊。」
「前辈此话何意?」千凌霄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拱手问道。
接引长老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指向遥远的北方——那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撕裂般的血红,仿佛苍天裂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九州中央,中原大陆之上,那道封印了十万年的魔门……已然开了。」
长老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如今魔气肆虐,中州已成炼狱,诸天仙神皆已赶赴战场镇压,这仙界……如今不过是一座空城罢了。」
听到这话,敖璃脸色瞬间煞白:「怎么可能?若是魔门开了,东海为何毫无动静?父王……父王他也从未提起过!」
接引长老怜悯地看了她一眼:「东海地处边陲,又有天然的风暴结界阻隔,或许还能偏安一隅。加上你父王平日最是疼你,想必……是不愿让这灭世的消息,惊扰了小公主的清梦吧。」
千凌霄的心猛地沈了下去。
原来,她们刚刚以为是终于挣脱束缚、可以逍遥快活的起点,却不想,是一头撞进了这乱世的修罗场。
接引长老的话音未落,原本灰暗的天空骤然被一道粗壮的紫雷硬生生撕裂。
「轰隆——!」
空间破碎,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的硝烟气息,瞬间在接引台上炸开。
千凌霄下意识地将敖璃护在身后,长剑半出鞘,警惕地看向那处裂缝。只见一名身披银白战甲的女子踏空而来。她身材高挑,长发高束,周身雷光尚未散去,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然而那原本熠熠生辉的战甲此刻已是残破不堪,护心镜碎裂,大片的暗红血迹染透了她的半边身子,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此人正是统领仙界雷部的战神——姬瑶光。
而在她身后,那个刚刚撕裂的空间通道还未关闭,无数浑身浴血的天兵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快!止血!这边需要续骨丹!」
「医官呢!他的元神要散了!」
一群身穿白衣的仙人早已等候在一旁,此刻一拥而上。洁白的仙袍瞬间被染得猩红刺目,原本清圣的灵气被痛苦的哀嚎声冲得支离破碎。有的仙人半个身子都被魔气腐蚀,露出了森森白骨;有的眼珠被挖,空洞的眼眶里流着黑血;甚至还有断臂残肢被随意地放在担架上。
这哪里是传说中祥和安乐的仙界?这分明是设在炼狱边缘的伤兵营,狰狞、残酷、毫无尊严。
敖璃从小被保护得极好,哪里见过这般修罗场般的景象,脸色苍白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
姬瑶光没有理会周围的混乱,她大步流星地走到千凌霄面前。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眸快速扫视了二人一眼,目光在敖璃身上那浩瀚的龙气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锁定了千凌霄刚刚渡劫后尚未收敛的凌厉剑意。
「刚飞升的?」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含着一口沙砾,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歉意。
姬瑶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将胸腔中那股翻涌的血气强行压下去。她解下腰间早已空荡荡的酒壶,却倒不出一滴酒来润喉,只能随手扔在一旁,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随后,她抬起手,用一块尚算干净的衣角,仔细地擦去了脸颊上一道狰狞的血痕,露出了原本白皙胜雪的肌肤,和那双依旧明亮得惊人的眼眸。那一刻,她身上那股铁血杀伐的戾气稍稍收敛,终于显露出几分属于天家帝姬的清贵与矜持。
她整理了一下破碎的领口,对着千凌霄和敖璃微微颔首,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皇家教养:
「方才情势紧急,失礼了。」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人一龙,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本宫乃天帝幺女,雷部主帅,姬瑶光。」
提到这个名字时,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瑶光,北斗第七星,主杀伐,亦指玉之光华。曾经父皇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如星辰般耀眼,如美玉般无瑕,做个在天宫无忧无虑受尽宠爱的小公主。可如今……这块美玉早已浸透了鲜血,这颗星辰也快要在无尽的魔夜中燃尽了。
「你们或许听说过仙界是极乐之地,」姬瑶光环视了一圈周围哀嚎遍野的伤兵营,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但在这短短七日里,这里已成焦土。」
她重新看向千凌霄,目光如炬,仿佛要在这乱世中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接引长老说得没错,你们来得不是时候。若是早来几日,本宫定会设宴款待,邀东海老龙王一同痛饮三日。可如今……」
姬瑶光顿了顿,忽然单膝跪地,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周围的天兵和医官纷纷变色。
「殿下!」 「姬将军不可!」
姬瑶光没有理会部下的惊呼,她仰着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千凌霄和敖璃,语气不再是命令,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将领最卑微的请求:
「中州防线已破,我身后的雷部兄弟十不存一。但我身后便是天门,是万千下界飞升通道的入口。若这里守不住,战火烧下去,你们刚刚离开的人间,你们想守护的故土,也会在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这位剑仙,你的剑意刚猛凌厉,正是我军此刻最缺的破阵先锋;还有这位东海的小公主……」她看向敖璃,眼中闪烁着期冀,「真龙之息天生克制魔物,你的存在,便胜过十万天兵。」
「我姬瑶光,以天帝之女的名义起誓,若二位愿助我守住这道防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魔族伤你们分毫!」
说罢,她伸出那双布满剑茧与伤痕的手,双手作揖,等待着一个未知的答案。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力竭。
这场战争来得太快,太猛,完全超出了仙界的认知。
论修为,仙界众神其实稳压魔族一头。随便一位金仙出列,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天地法则,将成百上千的低阶魔物化为齑粉。
但魔族……根本不在乎。
他们就像是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从那道裂开的魔门中喷涌而出。那些魔兵根本没有「恐惧」这种情绪,前面的一批被仙法轰杀至渣,后面的一批就踩着同伴的碎肉和骨血继续冲锋。
更有甚者,那些魔将若是打不过,便会狞笑着引爆自己的魔核,拉着高贵的仙人同归于尽。
仙人们惜命,他们修炼万载才得长生,谁愿意跟这些烂泥一样的魔物换命?这种心理上的落差,让战局变得极为惨烈。明明是仙法漫天、光华璀璨,占据着力量的优势,可战线却在魔族那种疯狗般不要命的撕咬下,一步步崩溃后退。
高高在上的仙人们终于慌了。他们的优雅在血肉磨盘面前一文不值,源源不绝的狰狞妖兽耗尽了他们的灵力,磨碎了他们的骄傲。
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尊贵无比,如今却满身血污、单膝跪地的帝姬,千凌霄与敖璃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千凌霄上前一步,伸出双手,重重地握住了姬瑶光那只颤抖的手,将她用力扶起。
「殿下言重了。」千凌霄的声音清冷而坚定,手中的剑锋嗡鸣,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沸腾的战意,「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人间是我们的故土,东海更是璃儿的家。守护故土,我辈责无旁贷。」
敖璃也收起了嬉笑的神色,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龙族的怒火:「敢打我家门口的主意,这群魔物,本公主见一个杀一个!」
那一握,便是百年的承诺。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场噩梦竟持续了整整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人间炼狱,魔气冲天。那曾经蔚蓝的天空早已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蔽日的血云,厚重得仿佛随时会滴下鲜血。日月无光,星辰晦暗,天地间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千凌霄的青衣早已染成了紫黑色,敖璃的金鳞也遍布着深可见骨的伤痕。她们在尸山血海中不知疲倦地挥剑、厮杀,身边的战友换了一批又一批,连那位铁血的姬瑶光,背影也日渐佝偻。
就在战局陷入胶着之时,噩耗传来——魔族一支奇兵绕过天河,偷袭东海。
「父王……哥哥……」接到传讯符的那一刻,敖璃的手剧烈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千凌霄当机立断,一把按住敖璃的肩膀,急促地说道:「你回去!东海有龙宫结界,你去主持大局,定能撑住!」
「那你呢?」
「我去找姬瑶光!」千凌霄回头望向仙界中央那摇摇欲坠的雷部大旗,「这里的兵力被牵制住了,我去求她调动最后的预备队,只要半日,我一定带援兵去东海救你们!」
「好!我在东海等你!」
敖璃化作金龙,带着决绝的咆哮冲向凡间东海。而千凌霄则提着残剑,疯了一样冲向仙界核心战场。
两道身影背道而驰,谁也没想到,这一转身,竟是永诀。
敖璃拼尽全速冲回东海,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心脏骤停。曾经碧波万顷的家园,此刻竟已成了一片浑浊的血海。无数虾兵蟹将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海水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浓烈的魔气遮蔽了日月,让整个东海陷入了暗无天日的死寂。
「父王!哥哥!」
敖璃发出一声凄厉的龙吟,一头扎入深海。
水晶宫早已坍塌了大半,但在那断壁残垣之中,她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老龙王的一只龙角断裂,满身是血,却依然死死护着身后受了重伤的大太子。父子俩背靠着背,周围堆满了魔兽的尸体,虽然狼狈到了极点,灵力也几近枯竭,但那口气还在,眼神依旧凶狠。
他们还活着!
「璃儿?!」看到那抹耀眼的金光冲破黑暗,老龙王浑浊的眼中迸发出狂喜,「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敖璃强忍着泪水,金色的龙炎横扫而出,将围攻父兄的一群魔鲨瞬间烧成灰烬,「凌霄去搬救兵了!只要我们再撑半日,天庭的援军就会到!」
这句话仿佛给了绝境中的龙族一剂强心针。父兄尚在,爱人将至,敖璃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她护在父王身前,再一次燃起了战意。
然而,就在她以为希望就在前方时——
天地猛地一震。
一股悲怆至极的气息瞬间席卷三界,紧接着,瓢泼的血雨穿透了深海,染红了每一寸视线。敖璃惊愕地抬起头,透过厚重的海水,她看见苍穹之上,一道耀眼的雷光凄凉地炸开。
那是……神女陨落的异象。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虚空中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嗡鸣。
封锁天道,绝地天通。
巨大的金色锁链横空出世,无情地锁住了仙凡两界所有的通道。原本敞开的天门轰然关闭,将仙界彻底剥离,化作一座孤岛。
千凌霄眼睁睁看着通往东海的路在眼前崩塌、消散。她疯狂地挥剑斩向那道无形的屏障,嘶吼着敖璃的名字,却只能看着那道金色的壁垒越来越厚,直到彻底隔绝了所有的气息。
从此,仙凡永隔。世间,再无仙人。
他们没等来援军。
那道横亘天际的金锁,不仅锁住了仙凡之路,也锁死了东海最后的生机。
敖璃眼睁睁看着那天门彻底关闭,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件比死亡更残酷的事实——他们被天道抛弃了。神女已逝,仙界自封,留在这污浊凡间的他们,成了无人问津的弃子。
「吼——!!!」
失去了仙界雷霆的压制,魔族余党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更加疯狂地扑向了早已强弩之末的东海。
「璃儿!快走!」老龙王一把推开敖璃,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却佝偻得厉害,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龙袍早已破碎不堪。
「我不走!我要跟你们一起战斗!」敖璃哭喊着,手中化出一柄水剑,想要冲上去拼命。
「胡闹!」老龙王厉喝一声,眼中却满是不舍与决绝。他和身旁的大太子对视一眼,父子俩眼中同时燃起了一抹玉石俱焚的惨烈光芒。
「这世道变了……仙路已断,魔孽横行。」
老龙王那双粗糙的大手最后一次抚过女儿沾满血污的脸颊,声音颤抖,「我们东海守不住了……但东海的血脉,绝不能断绝。」
话音未落,老龙王与大太子突然同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吟。
两人竟直接燃烧了体内的龙珠!
刹那间,原本枯竭的灵力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恐怖威压。老龙王猛地张开双臂,无尽的海水在他掌心汇聚,化作一个泛着幽蓝光芒的巨大气泡,不由分说地将敖璃笼罩其中。
「父王!哥哥!不要——!」敖璃疯狂地拍打着那层蓝色的壁垒,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出了这是什么——这是龙族禁术「深海灵柩」,以施术者的生命为代价,换取绝对的防御与封印。
「活下去,璃儿……带着我们的份,活下去。」
大太子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随即,他和老龙王化作两条燃烧着生命之火的巨龙,毅然决然地冲向了那无穷无尽的魔潮。
深海之下,亮起了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
在那光芒之中,敖璃看见父王和哥哥的身影如流星般划过黑暗,用最后的力量将所有来犯的魔族尽数绞杀。那光芒太过炽热,烫得海水沸腾,也烫伤了敖璃的心。
随后,光芒散去。
没有了魔族的嘶吼,也没有了父兄的气息。
曾经辉煌的水晶宫化为了海底的一片废墟,曾经热闹喧嚣的东海龙族,在这一役中……尽数陨落。
偌大的东海,死寂如坟墓。
只有那个幽蓝色的气泡,包裹着早已哭到力竭昏厥的敖璃,缓缓沉入了海底最深处的黑暗海沟之中。
深海的岁月,是没有光阴流逝的。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岁月里,这片海域再无一丝生机,连鱼虾都避之不及。只剩下一条孤独的小龙,在那永恒的封印中,守着满门的英魂,做着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那层保护着她的幽蓝色气泡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啵」的一声,在深海中轻轻碎裂。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涌来,却冷不过敖璃此刻的心。
她跌跌撞撞地在这片废墟中游荡。曾经金碧辉煌的水晶宫,如今只剩下一堆乱石瓦砾。泥沙半掩着折断的枪戟,到处都是残破的虾兵蟹将甲壳。这里已经没有了魔族,因为这里早已没有了值得掠夺的生机。
也没有了家。
敖璃在一处巨大的海沟前停下了脚步。在那里,两具庞大的龙骨静静地蜿蜒在海底,早已失去了光泽,被海泥覆盖了大半,却依然保持着战斗至最后一刻、相互回护的姿态。
「父王……哥哥……」
敖璃跪在那森森白骨前,发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声悲鸣。
起初,她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海波动荡。眼泪化作一颗颗滚圆的珍珠,噼里啪啦地砸在海底的淤泥里,堆成了一座凄凉的小山。她抱着父王冰冷的头骨,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早已逝去的灵魂,却只是徒劳。
后来,眼泪流干了。
巨大的孤独与绝望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的理智一点点撕碎。她开始在这死寂的深海里发疯,披头散发,双目赤红。
她明明亲眼看见了那天道封锁的瞬间,明明知道千凌霄是被隔绝在了在那不可逾越的天门之外,根本无法赶来。
可是她的心太碎了,碎到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理智。她太痛了,痛到必须找一个出口来宣泄这滔天的恨意。
「骗子……」
她对着空荡荡的海水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鬼魅。
「千凌霄,你这个骗子!」
凄厉的咆哮声在废墟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委屈。
「你说过会护着我的!你说过会回来的!你说过我们要在仙界逍遥快活的!」
「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骗子!骗子!骗子!!!」
她像个疯子一样,拿着断剑在海底的岩石上疯狂劈砍,每一剑都刻下了漫天的恨意,每一剑都伴随着对千凌霄名字的诅咒。她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画地为牢,将那份曾经炽热的爱,硬生生熬成了蚀骨的毒。
就这样,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海废墟中,这条曾经最尊贵的小龙女,守着父兄的枯骨,在那声声泣血的「骗子」中,度过了整整三百年的岁月。
她已经记不清时间了。她忘记了怎么笑,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东海最尊贵的公主。她只记得「恨」。那恨意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养分,让她的龙瞳染上了洗不净的赤红,让她的灵魂在孤独中扭曲、变形。
她成了一个疯子,一个守着满门尸骨、见人就咬的疯子。
直到这一日。
原本死寂如墓穴的东海海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死寂了五百年的东海,头顶那片厚重得令人绝望的黑暗,突然被一道刺目的冰蓝色光芒硬生生撕裂!
海水向两侧轰然分开,久违的阳光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海底三百年的黑暗,直直地照射在那满地疮痍的废墟之上,也照在了那个一身破败衣衫、长发如枯草般披散的女子身上。
敖璃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目被强光刺得生疼,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悬在半空中的白色身影。
一袭白衣胜雪,高高在上,宛如当年那个即将飞升的人。
那一瞬间,五百年的委屈、愤怒、癫狂,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现实与回忆重叠,她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谁,她只知道——
有人闯进来了。有人又想来打破她的「宁静」。
「滚——!!!」
五百年的怨气与怒火,在那一道刺目的冰蓝天光落下时,终于找到了出口。
敖璃抬起头,赤红的龙瞳被阳光刺得发疼。她看不清来者的脸,只看见一袭白衣立在半空,衣袂不染尘,像极了她记忆里那个曾与她一同扶摇上九天的人。
她脑中最后一丝理智「啪」地断裂,喉间爆出一声近乎撕裂的怒吼。
下一瞬,海面炸开,巨浪如山。金鳞翻涌,龙吟震天。
她化作真龙,带着滚烫的龙炎与滔天恨意,直扑那白衣之人。那人却只在半空微微一偏,抬手一握,寒光乍现——剑意如霜,斩开海雾,将她的龙息硬生生切成两半。
剑光与龙息交缠,枪影与浪潮并起。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她只知道,这五百年的孤绝,这五百年的枯骨,这五百年里每一声「骗子」与每一滴珍珠,都要有人偿。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海水被剑气削成碎浪,又被龙尾掀成倒灌的洪流;礁石被龙炎烧成熔融的琉璃,又被剑锋劈得粉碎。天与海像被揉成一团,雷云压低,水柱冲天,连远处沉睡的海沟都被震得翻涌出黑泥与枯骸。
三百回合,没有停歇。
敖璃越打越疯,越疯越痛。她的龙鳞一片片崩裂,暗金的血混着海水洇开,像是把整片东海都重新染了一遍。可她不退,因为她身后没有家,只有坟。
而那白衣之人——墨御珩,始终沉默。
他出剑极稳,剑势像雪,冷到骨子里;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逼退都不多半寸。像是在剥落她的怒,拆解她的疯,把她一层层逼回那个最赤裸、最无助的核心。
终于,在一记轰鸣的对撞后,海面短暂平静了一瞬。
敖璃的人形被逼了出来,踉跄落在破碎的礁石上。她喘得像要把肺撕开,赤红的眼仍瞪着他,却已握不稳那柄断水凝成的剑。
墨御珩落在她三步之外,白衣依旧干净得刺眼。
他抬剑,剑尖笔直指向她的喉咙。
「输了。」墨御珩冷冷开口,声音像冬夜的风,「交出定海神铁,本尊饶你不死。」
敖璃怔住了。
不是因为剑指喉间的寒意,而是因为那一句「饶你不死」——太像太像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曾这样站在她面前,嘴硬心软,明明自己一身伤,还硬要把她护在身后。
她的眼神突然失了焦,像被抽空。
下一刻,「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矜持的、掉几颗珍珠就算了的哭。是五百年都没能哭出声的哭,是把喉咙都哭疼的哭。她像个终于找到人听的孩子,猛地扑上去,抓住墨御珩的衣袍,指尖颤得不成样子。
她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从哪里来,也不管他要什么。
她只知道,这五百年来,眼前是唯一一个站在她面前、没有被她吓跑、也没有先跪下求饶的人。
「他们都死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破碎到听不清,「父王……哥哥……全都死了……东海……没有了……」
「她也没回来……她说会回来的……她说会带救兵的……她说——」
敖璃抬起满是血与泪的脸,赤红的眼里像燃着火,又像全是灰。
「骗子……千凌霄是骗子……」
她一边哭一边骂,骂到最后又像是在求,求到最后又像是在恨。那些她对着枯骨说过的话,对着海水喊过的话,对着黑暗咬牙切齿过的话,此刻全都一股脑地倒出来。
她说天门关了,她说仙凡永隔,她说那天的血雨,她说自己被封在深海,醒来只剩白骨。她说自己守着龙骨过了三百年,哭到眼泪变珍珠,珍珠堆成小山,最后连哭都哭不出了。
她说她恨,恨天道,恨魔族,恨自己——也恨那个永远没能回来的人。
墨御珩握着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没见过这样的「敌人」。
他见过求饶,见过狡辩,见过临死反扑的疯狂;却没见过,一条龙在输的那一刻,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抓着他哭,把五百年的心剖开来给陌生人看。
他眉心微微一蹙,像是想抽回衣袍,又像是不知该如何动作。
最后,他只是沉默地站着,任她拽着,任她哭到喘不过气,任她把那份痛讲到嗓子沙哑。
——她没有杀意。
墨御珩看得出来。
她的恨是真的,她的怒也是真的,但她此刻扑上来的那一下,不是要撕碎他,而是要抓住一个「有人在」的证明。
很久很久之后,敖璃哭累了。
她的手指松了,像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抬袖胡乱擦脸,擦不干净,血与泪混在一起,只让她更狼狈。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垂着眼,喉间哽了一下,像把剩下的哭声硬生生吞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踉踉跄跄走向废墟深处。
片刻后,她回来了。
掌心摊开,是墨御珩要的材料——定海神铁的碎片与封存之物,冷光沉沉,像海底最深处的铁骨。
敖璃把它往前一扔,像扔掉一段不想再碰的孽缘。
「拿去。」她的声音还哑着,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厌倦,「滚蛋。」
墨御珩目光落在那神铁上,又落在她身上。
他沉默地收起,没有多言,转身便走。
墨御珩的身影消失在翻涌的海雾尽头,白衣不染尘,像一场误闯的梦。
东海重新归于死寂。
敖璃站在废墟中央,四周是破碎的宫墙、沉默的海水,以及半掩在淤泥中的森森白骨。方才那场撕裂天地的恶战仿佛从未发生过,唯有遍体的伤痕与空荡荡的心口,提醒她——她还活着。
活着,却不知道为什么。
她慢慢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伸手从贴身之处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锦盒的边角早已磨损,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
盒子被打开。
一颗粉色的珍珠静静躺在其中,光泽柔和,毫不起眼。它既不耀眼,也不霸道,只是在深海的幽暗中,安静地映出一点温润的光。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敖璃低头看着它,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记得这颗珠子。
那年在瀚海城的拍卖会上,她还嫌弃它俗气,嫌它灵气杂驳,嫌它根本配不上「鲛人皇族」这四个字。她说那不过是鲛人长老随手落下的次品,铺在龙宫地板缝里都嫌碍眼。
可偏偏,那个人却笑得张扬又理所当然,豪掷千金,把这颗「不值钱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值不值,不是看它本身。」
——「本姑娘乐意,它就值。」
敖璃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将那颗珍珠握紧。
八百年。
她真的一辈子都收着了。
哪怕龙宫崩塌,哪怕父兄陨落,哪怕她被封在深海最暗的地方醒来,身边只剩枯骨与恨意——这颗被她嫌弃过的珠子,却一直贴在她心口,从未离身。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比哭还要疲惫。
敖璃低头,看着掌心那颗依旧温润如初的鲛人泪。曾经,因为是千凌霄送的,这颗普通的粉色珍珠在她眼里比龙宫宝库任何宝物都耀眼。她曾红着脸承诺过:「我会好好收着的,一辈子都收着。」
「我收着了……我真的收着了……」
敖璃喃喃自语,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可是你在哪里?我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为什么你不来救我?」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记得这些?」
极致的悲伤过后,是心如死灰的决绝。
敖璃抬起手,将那颗珠子托在掌心。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慢。
五百年的孤独、怨恨、等待与不甘,像潮水一样在她胸腔里翻涌,又在某个临界点骤然静止。
她闭上眼,从心口逼出一滴血。
一滴混着神魂与执念的心头血。
血滴落下的瞬间,敖璃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鲜血瞬间渗透进去,将原本纯净透明、泛着粉光的鲛人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那红色妖冶而决绝,封存了她所有的爱,也封死了她最后一丝软弱,那滴鲛人泪,也终于有了『泪』的重量。
嗡——
极轻微的一声颤鸣,在深海中响起。
敖璃收拢手指,将那颗珠子重新贴回心口。
她站在东海的坟场中央,背影笔直,赤金的龙瞳在幽暗的海水中一点点沉静下来。
那一滴心头血,像是她替自己、替枯骨前那个哭到发疯的自己,也替那个还相信「会有人回来」的自己,亲手封存了最后一场眼泪。
那个会嫌弃珍珠成色不好、会躲在爱人身后撒娇的东海小公主,彻底死去了。
自此以后。
东海的龙宫女帝——再也没有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