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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一百五十二章:东海 「师尊,我 ...

  •   师徒二人的飞舟一路向东,穿云破雾。三日后,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独特的、带着咸腥味与湿润灵气的味道。

      东海之滨,瀚海城。这是一座建立在巨大临海礁石群上的修仙大城,也是整个九州东部最繁华的销金窟。

      墨御珩收起飞舟,两人戴上遮掩容貌的帷帽,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墨霖兴致勃勃地拉着师尊直奔城中心,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由深海巨蚌壳打造的建筑——「海市蜃楼」戏院。

      「师尊,我们运气真好!今晚刚好有《东海遗梦》!」墨霖指着门口的宣传光幕,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献宝一样说道: 「这可是这里的镇店之宝,我一定要带你看看!」

      ……
      入夜,戏院二楼雅座。

      周围的光线幽蓝迷离,仿佛置身海底。墨霖熟练地点了一桌子的灵瓜子和海葡萄,一边给师尊倒茶,一边陷入了回忆,嘴角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
      「其实……我也就看过一次。」墨霖剥了一颗葡萄,声音轻了一些: 「是几年前,我刚……离开星辰峰之后的事。」

      那时候她刚下山,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整个人浑浑噩噩。是叶星火硬拉着她来东海散心,说要带她看这出戏发泄一下。

      「那时候叶师姐可逗了。」墨霖想到当时的场景,忍不住笑出声: 「看到一半,演到那个负心汉为了前程抛弃鲛人公主的时候,叶师姐气得直接炸毛了!是真的『炸毛』哦——她头顶直接冒火了,把后排观众给吓歪了。」

      「当时她在旁边骂骂咧咧,说要把负心汉剁碎了喂鱼。而我呢……」墨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当时心里难受,看什么都像在看自己,哭得那叫一个惨,鼻涕眼泪全擦在叶师姐的袖子上了。」

      墨御珩听着这段她未曾参与的过往,心里微微一紧。那几年,是她缺席的时光。她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墨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墨霖的掌心,无声地安抚着。

      「咚——」锣声响起,大戏开场。

      这一次,身边不再是叶星火,而是失而复得的爱人。墨霖的心境已然大不相同,她靠在椅背上,与师尊十指相扣,专心地看着舞台上的悲欢离合。

      这期间,墨御珩表现得极有涵养。虽然她眉头偶尔微蹙,显然对台上的某些情节颇有微词,但她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剥好瓜子,放在墨霖手边的小碟子里。

      直到上半场结束,幕间休息的灯光亮起。

      墨御珩这才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然后侧过身,在墨霖耳边低声开启了「专业点评模式」:「方才那个剑修,剑法太差。」

      师尊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那一招『长虹贯日』,灵力运转路线全是错的。若是真这么练,别说御剑飞升了,经脉早断了八百回。」

      墨霖「噗嗤」一笑,喂了师尊一颗瓜子仁:「师尊,人家是演员,又不是真剑修,摆个架势嘛。」

      「还有那个避水阵。」墨御珩显然忍了很久,继续淡淡吐槽: 「阵眼暴露在外,防御符文画反了两个。那种级别的阵法,连一只路过的海龟都挡不住,如何护得住诺大的龙宫?」

      墨霖笑得不行,趴在桌子上肩膀直抖。这就是带学霸来看电影的后果,全是破绽!

      ……
      很快,下半场开始。气氛逐渐变得凝重,剧情走向了那个注定的悲剧结局。

      悬崖边,狂风呼啸。鲛人公主跌跌撞撞地追上来,却只看到了爱人御剑远去的决绝背影。 「凌郎——!!!」

      幻术全开,悲风苦雨。尽管已经看过一次,尽管知道这是假的,但那种生离死别的绝望感演绎得太好,墨霖还是没忍住。她吸了吸鼻子,眼眶一红,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呜……虽然知道是演的,但还是好难过……」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鲛人公主仰天悲鸣。一颗硕大的、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珍珠」从她眼角滑落。叮咚—— 珍珠落在盘中,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戏院里回荡。 「鲛人泪!是鲛人泪!」台下观众惊呼。

      戏落幕。周围一片抽泣声。

      墨霖正准备拿手帕擦擦眼泪,一只修长微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别哭。」墨御珩看着她,眼神无奈又宠溺,随即目光转向舞台上那颗被捧为至宝的珠子,语气恢复了清冷:
      「那是假的。」

      墨霖哽咽了一下:「什么假的?」

      「那眼泪。」墨御珩趁着散场的嘈杂,低声向徒弟科普: 「不过是用海蚌粘液混合萤光粉,再用灵力搓成的珠子。除了亮,毫无灵气。」

      她牵起墨霖的手,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淡淡道: 「而且,若是真鲛人……」

      「鲛人一族生性高傲,深海霸主。若是被负心汉抛弃,她们绝不会柔弱哭泣。」

      「那一尾巴甩过去,能把这戏台拆了,顺便把那男人拍进岩石里抠都抠不下来。」

      墨霖破涕为笑,脑补了一下那个暴力的画面,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出了戏院,原本那股甜腻的脂粉香气与灵酒的醇香,瞬间被扑面而来的咸湿海风吹散。

      两人沿着蜿蜒的栈道,慢慢走向远离城区的悬崖。

      身后,是瀚海城那几乎要烧透半边天的通明灯火。那里是销金窟,是欲望的巨兽。琉璃瓦顶在夜色中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与修士们的纵情欢笑交织在一起,编织出一张名为「极乐」的网。在那里,没有人会在意千年前发生过什么,人们只在意今晚的戏够不够感人,酒够不够烈。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汪洋。

      今夜的天气并不算好。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遮蔽了星月。海风夹杂着细碎的雨丝,呼啸着拍打在嶙峋的礁石上,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轰鸣。东海在脚下翻涌,巨浪一次次撞碎在崖壁上,卷起千堆雪,又迅速被黑暗吞没。那种大自然的狂暴与荒凉,与身后那座纸醉金迷的城市,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是虚假的热闹,一边是真实的孤寂。

      墨御珩停下脚步,看着漆黑的大海,脸上的调侃之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苍凉:
      「霖儿。」 「假的故事,才会用珍珠做眼泪,粉饰太平。」

      「真正的鲛人泪……」她回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 「何其珍贵,又何其......悲伤。」

      墨霖紧了紧被海风吹得有些凉的手指,下意识地往墨御珩身边靠了靠。她看着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轻声问道: 「师尊。」

      「刚才您说『悲伤』……那个真正的故事,您知道,对吗?」

      墨御珩停下脚步,任由狂乱的海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得她那身白衣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看那繁华的人间,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东海的尽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翻涌的浊浪,仿佛穿透了这层层叠叠的海水,看到了一座被时间封印的孤城。

      「五百年前。」墨御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落在墨霖的耳边:
      「那时,星辰峰的护山大阵因为千年前的余波而出现裂痕,急需一种至阴至寒的水系灵材修补。」

      「我翻遍了古籍,得知唯有东海龙宫的『定海神铁』方可一用。」

      她微微眯起眼睛,回忆起那个同样风雨交加的日子: 「于是,本尊曾独自来过东海一次。」

      「也就是在那里,我见到了这片深海真正的主人。」

      墨御珩的声音平静,却将墨霖的思绪拉回到了五百年前那个同样风雨飘摇的午后。

      那一日,东海之上,雷云滚滚。一袭白衣胜雪的墨御珩,手持【霜寒】,悬于万丈波涛之上。那时的她,还是化神期巅峰,周身剑意凛冽,如同一把未曾入鞘的冰刃,甚至比这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为了取材料,她没有多言,只是抬手一挥。

      「开。」

      轰隆——! 一道长达千丈的冰蓝色剑气,如天河倒挂,硬生生将这翻涌的东海一分为二! 海水向两侧咆哮着退去,露出了直通海底深渊的狰狞伤口。

      然而,还未等墨御珩深入。一道充满了暴戾与怨气的金色光柱,伴随着凄厉的龙吟声,从深渊底部冲天而起!

      「滚——!!!」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身着残破的暗金龙袍,脚踏浪潮,如疯魔般冲了出来。她双目赤红,手中握着一把断裂的龙枪,二话不说,对着墨御珩就是一记毁天灭地的横扫。

      铛! 剑与枪在空中碰撞,激起的灵力风暴瞬间将方圆百里的乌云震碎。

      那是墨御珩第一次遇到对手。对方是龙族,肉身强横无比,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那个女人根本不在乎受伤,甚至有好几次是用身体硬接墨御珩的剑气,只为了能在墨御珩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海水倒灌。

      但疯子终究是疯子,毫无章法。三百回合后,墨御珩一剑挑飞了那杆断枪,【霜寒】冰冷的剑尖,抵在了女人的喉咙上。

      「输了。」墨御珩冷冷开口,「交出定海神铁,本尊饶你不死。」

      原本还在那里嘶吼咆哮、还要扑上来咬人的女人,动作突然停住了。她愣愣地看着那把指着自己的剑,看着墨御珩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突然。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瘫软在波涛之上。这位曾经高贵的龙宫女帝,此刻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

      「呜哇啊啊啊啊——!!!」

      哭声凄厉,盖过了风浪,听得人头皮发麻。

      墨御珩眉头紧锁,收了剑,却没走。她平生最怕麻烦,也最怕人哭,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那疯女人一边哭,一边竟然伸手死死抓住了墨御珩的衣摆。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这种冷冰冰的石头都能活着……为什么只有他们走了?!」女人指着周围空荡荡的海面,语无伦次地吼着:
      「你看啊!你看看这下面!」

      「都死了……全死了!」

      「父王死了,哥哥死了,我的虾兵蟹将全都死了!这诺大的龙宫,就剩下我一个活人!就我一个!!!」

      她抓着墨御珩,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质问苍天:
      「她说要带我一起走的……她说过的!」

      「那个骗子!那个负心汉!」

      「她一个人成仙去了,把我扔在这个死人堆里……五百年了!整整五百年了啊!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墨御珩僵硬地站着,任由这个疯女人把自己的衣服哭得一塌糊涂。她看着女人那双绝望到极致的金色瞳孔。那里面没有对生的渴望,只有无尽的孤独和被遗弃的怨恨。

      那一刻,墨御珩突然明白。这不是什么拦路打劫的恶龙。这只是一个被旧时代遗弃的可怜虫,一个在漫长岁月中疯掉的守墓人。

      ……
      海风吹过,墨御珩轻轻叹了口气。

      「她哭累了,便随手把我要的材料扔给了我,让我赶紧滚。」

      墨御珩转过头,看着墨霖,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天道降下的这道封锁,究竟有多残忍。」

      「它不仅斩断了世人通往大道的长生路……」她抬手指向那漆黑的天幕,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命运的控诉:
      「更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将两个本该相守的灵魂,硬生生撕裂在了仙与凡的两端。」

      「一个在天,成了回不来的仙;一个在地,成了走不出的囚徒。」

      墨御珩转头看向墨霖,眼神复杂: 「所以,真正的鲛人泪,不是什么美丽的珍珠。」 「那是她在日复一日的诅咒与思念中,哭干了眼泪后,流出的心头血。」

      「走吧。」墨御珩握紧了墨霖的手,掌心的温度给了彼此勇气。

      「去见见那个疯子。或许这一次……我们能给她带去一点不一样的消息。」

      两人在瀚海城外的绝壁之上。脚下便是那片令人心悸的黑色汪洋。狂风卷起千堆雪,巨浪拍打在嶙峋的礁石上,发出如雷般的轰鸣,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深渊巨口。

      墨霖站在悬崖边缘,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这深度……目测至少得有几千米吧。」墨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开始在脑海中疯狂进行分析: 「深海环境极其恶劣。每下潜十米就会增加一个大气压,到了海底,那压强足以把一辆坦……呃,把一头铁甲犀牛压成肉饼。」
      「还有低温、黑暗、含氧量归零的问题……」

      她转过身,一脸严肃地拉住墨御珩的手袖,开启了「项目经理」模式: 「师尊,我们不能就这么下去,这是自杀。」

      墨御珩挑了挑眉,看着自家徒弟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哦?那依你之见?」

      「我们需要装备!专业的深海作业装备!」墨霖眼睛发亮,从储物戒里掏出纸笔,直接在悬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画起了草图,嘴里念念有词,语速飞快:
      「给我三天时间!我去城里收购一些千年玄铁和深海星砂,我要造一艘流线型的【深海探索者号】潜水艇!」

      「外壳要用复合法阵加固,推进器得用双螺旋结构以对抗暗流,还得加装全景观光窗和灵力循环供氧系统……」

      「对了,还得考虑武器系统,万一遇到巨型海怪……」

      墨霖越说越兴奋,手里的笔画得飞快,仿佛已经看到了一艘充满科技美感的潜水艇在自己手中诞生: 「师尊你放心,我的设计绝对安全!两天!不,只要材料够,我加班加点,一天半就能组装出来!」

      墨御珩安静地看着她。海风吹乱了墨霖的刘海,她专注于计算的样子很迷人,也很…… 可爱得有些啰嗦。

      「潜水艇?」墨御珩轻笑一声,终于打断了这位工程师的宏大蓝图。

      「哎?」墨霖停下笔,茫然地抬头:「怎么了?是嫌造型不够酷吗?我可以改成剑形的……」

      「太慢了。」墨御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属于渡劫期大能的、不讲道理的傲慢: 「本尊去个龙宫,何须借助外物?」

      「可是.....」墨霖还想科普一下压强的可怕。

      然而,墨御珩根本没给她科普的机会。只见她修长如玉的指尖随意在空中划过。

      嗡——

      一层淡淡的、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湛蓝色光膜,瞬间凭空出现,将两人笼罩其中。那是高阶避水诀,隔绝万水,自成天地。

      紧接着,墨御珩上前一步。她没有给墨霖任何心理准备,长臂一伸,动作优雅而霸道地揽住了墨霖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

      一个标准的、毫无预警的——公主抱。

      墨霖手里的图纸和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吓得瞪大了眼睛,双手本能地死死勾住了墨御珩的脖子,声音都变了调: 「师、师尊?!你你你要干嘛?!」

      墨御珩低下头,那双清冷的凤眸里倒映着墨霖惊慌失措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抓紧了。」

      「等等!——」

      下一秒。墨御珩抱着怀里叽叽喳喳的小徒弟,对着那惊涛骇浪的万丈悬崖,纵身一跃!

      呼呼呼—— 失重感瞬间袭来。

      「啊啊啊啊啊————!!!」

      墨霖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又在瞬间被巨大的浪潮声吞没。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两人如同一颗流星,坠入了冰冷黑暗的东海,直奔深渊而去。

      留在悬崖上的,只有那张还未画完的潜水艇草图,在海风中孤独地凌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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