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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一百二十七章:被重启的时光 现在这个连 ...

  •   护峰大阵虽然开启,隔绝了风雪,却隔绝不了墨御珩那敏锐至极的神识。

      她盘膝坐在寒玉床上,手里并未结印修炼,而是虚虚地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盒盖开着,里面躺着那朵已经枯萎、却被她用灵力小心封存的白色栀子花。

      就在刚才,她清晰地感知到了。

      一道霸道炽热的火灵气,裹挟着一股微弱却坚韧的雷霆气息,毫不掩饰地冲击了外门的结界。那股力量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化作一道流光,在夜半时分,彻底冲出了清虚剑宗的护山大阵。

      那是叶星火。还有……那个被她赶走的「野丫头」。

      墨御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那朵枯花。

      理智告诉她,走了便走了。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擅闯禁地的弟子,和一个行事鲁莽的师侄。她们离开了,星辰峰便能彻底恢复往日的清净,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没有理由去追。她是高高在上的剑尊,何必去在意两个晚辈的去留?

      可是。

      当那道雷霆气息彻底消失在感应范围内的一瞬间,墨御珩的心脏,像是突然悬空了一般,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失重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手里捧着的这朵花,彻底失去了根,再也寻不回泥土的芬芳。

      「……」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了某个人在耳边的絮絮叨叨,没有了沉睡中那一声声模糊又陌生的声音。她没有记忆,但却总觉得这座含光殿太过死寂。这座住了两千年的宫殿,第一次让她觉得大得可怕,空得吓人。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即便她是渡劫期,竟也觉得有些冷。

      透过半开的窗棂,她看到了那个不知来历的石屋前,那棵不知是何品种的花树。

      在没有灵力滋养、没有人悉心照料的这几月里,在那无情风雪的摧残下,这株娇气的植物已经彻底枯萎了。原本翠绿的叶子变成了枯黄的焦色,蜷缩着挂在枝头。

      鬼使神差地。

      墨御珩站起身,虚握着那朵栀子花,赤足踩在冰冷的墨玉地板上,一步步走出了大殿。

      殿外的风雪很大。

      她没有运转灵力护体,任由寒风吹打在单薄的寝衣上,吹乱了她的长发。她像是一抹在雪夜中游荡的孤魂,不知不觉间,绕过了主殿,来到了旁边那座不起眼的小石屋前。

      这座石屋简陋、矮小,与宏伟的星辰峰格格不入。

      但墨御珩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推门。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栀子花。那股淡淡的、残留的甜香,似乎与这座石屋里透出的气息隐隐呼应。

      本尊为何要来这里?这里面住过谁?为何本尊会允许这种东西存在于星辰峰?

      脑海中依然是一片刺痛的空白,但身体的本能却在驱使着她。

      吱呀——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粗糙的木门。

      一股还未完全散去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了药草香、阳光晒过的被褥味,以及那股让她魂牵梦萦、藏在寒梅香底下的甜暖气息。

      这是那个女孩的味道。

      墨御珩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缓步走进屋内。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桌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凉茶,墙角堆着几个做工粗糙的猫玩具,床榻上的被褥有些凌乱,仿佛主人只是刚刚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墨御珩走到床边,将手中的花轻轻放在枕边。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没来由的熟悉和心痛。仿佛就在昨天,她还坐在这里,看着某个人入睡。

      「……到底是谁?」

      她低声呢喃,眉头紧锁,试图在空白的脑海中搜寻一丝线索,却只换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就在她感到一阵眩晕,准备扶住床头稳住身形时。

      她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个隐藏在床头暗格里的、冰冷的物体。

      墨御珩一愣。

      她低下头,从暗格中取出了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金属方块。

      那是墨霖走得太急,遗落在此的——【留影相机】。

      墨御珩看着这个东西,眼神恍惚了一下。她不认得这是什么。

      可是为什么,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它时,指尖会传来一阵像是电流般的颤栗?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指尖,轻轻按在了那个黑色的方块上。

      滋——

      瞬间,无数光屏在昏暗的石屋内闪烁亮起,影像在墨御珩的眼前流动。她愣住了,却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吓到,仿佛她的灵魂深处,已经很熟悉这样被光影包围的光景。

      她细看,每一张、每一幕,主角都是那个被她赶走的弟子。

      那是一个满脸黑灰、抱着烤鸡腿流口水的小孩,眼神清澈又愚蠢。

      那是一个在食堂大口吃饭、嘴角沾着米粒却笑得灿烂的孩子。

      那是一个晃着脚丫炫耀她得到的第一个礼物的孩子。

      那是一个看着手中戒指细碎流光的孩子。

      那是一个举着红彤彤的糖葫芦,踮起脚尖递到「自己」嘴边的孩子。

      那是一个在护城河边,闭着眼睛对着荷花灯虔诚许愿的孩子。

      那是……两个人在寒玉床上,她笨拙的轻拍孩子的背,共枕而眠的画面。

      好像这个孩子的一生,都在她眼前快速闪过。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第一次拿着那根烧火棍时的兴奋。

      第一次御剑摔进雪堆时的狼狈,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灵兽时的骄傲。

      第一次在宗门大比上大放异彩时的自信。

      墨御珩看着这些画面和注记,那是她的语气,却温柔的令人陌生。

      但她的大脑依然是一片空白。她没有记忆,她感到无比陌生。

      这些画面里的自己是那么温柔,那么纵容,那是她无法想象的自己。

      她忘记了,但她的身体记得。

      当看到那个孩子笑时,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当看到那个孩子受伤时,她的心脏猛地抽痛。

      清虚剑尊,此刻红着眼眶,不知不觉间,落下了晶莹的泪珠。

      「……对不起。」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光幕中那个笑意盈盈的少女脸颊,想要去擦掉她脸上的灰尘。

      但指尖穿过了光影,只触摸到了冰冷的空气。

      那是一种无力挽回的虚无。

      紧接着,画面变了。

      色调变得压抑而血腥。

      是魔乱,是战火。

      她看到那个少女在议事堂累得睡着,毫无防备地枕在她的腿上,手里还抓着她的衣角。

      她看到少女和那只大白猫蜷缩在一起,在这个小石屋里等待她归来。她看到少女在炼器炉前专注的眼神,那双原本稚嫩的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痕。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张光线极暗、却最为震撼的照片上。

      那是深渊之底。周围是毁灭后的焦土与乱流。

      她看着影像里的「自己」,浑身破碎,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自己浑身是血,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地、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人。

      少女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而在她的脸颊上,是被喷溅到的,鲜红的血痕。

      即使隔着屏幕,墨御珩也能感受到那种绝望的、孤注一掷的爱意。

      「只要你能活着……」

      轰!

      墨御珩脑海中那道封锁情感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她会心痛,为什么她会流泪。

      原来,这条命,是那个孩子给的。原来,那份被遗忘的记忆,是那个孩子为了救她而亲手献祭的。

      流光幕再次转动,这一次,不再是星辰峰上的岁月静好。

      照片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不是阳光,而是撕裂黑暗的紫金色雷霆。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那个少女在深渊中是如何引雷入体。墨御珩看到了少女皮开肉绽的后背,看到了被电焦的手指,看到了她在雷光中痛到扭曲却依然咬牙坚持的脸庞。每一道被她吸收的天雷,都是为了凿开这条通往地面的生路,都是为了带那个沉睡的人回家。

      照片很暗。暗得压抑,暗得令人窒息。那是深渊无光的角落。记录了每一次少女力竭倒地、濒临死亡时的狼狈;记录了少女在绝望中抱着昏迷的她,一遍遍擦拭她脸庞时的温柔;记录了少女缩在她冰冷的怀里,汲取着微弱体温,度过的一个又一个漫长寒夜。

      她不知道。她不记得。但她很痛。

      那种痛楚超越了□□,直接作用于灵魂。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将她的心脏一片片割下,再狠狠碾碎。

      「唔……」

      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那位不可一世、傲立云端千年的清虚剑尊,此刻却如同被抽去了脊梁,无力地跌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她死死地捂着心口,指节用力到泛白,试图压住那里传来的、几乎让她窒息的剧痛。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地上,摔得粉碎。

      可是,那光幕并没有因为她的崩溃而停止。它依然在她眼前流转,一幕幕,一帧帧,像是无声却最尖锐的控诉,在审判着她的罪行。

      看啊,这就是你赶走的人。看啊,这就是你口中的「闲杂人等」。

      最终,光幕定格在了一张最为震撼的画面上。

      那是深渊岁月的终点。

      画面中,一道粗大得仿佛能毁灭世界的紫黑雷龙,带着天道的怒火轰然落下。而在那毁灭性的雷光之下,那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少女,没有躲避,没有防御。

      她张开了双臂,仰着头,以一种决绝而疯狂的姿态,主动迎向了那道雷霆。

      为了结丹,为了救她。她选择了吞噬天劫。

      墨御珩看着画面中那个渺小却伟大的身影,看着少女眼中那份为了她可以燃烧一切的执着。

      光幕流转,画面定格在少女张开双臂迎接天雷的那一刻。

      墨御珩的目光颤抖着下移,落在了光幕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时间戳记上。

      【渊历:第十年。】

      「……十年?」

      墨御珩的声音破碎不堪。她以为只是一场大战后的昏迷,以为只是睡了一觉。却没想到,在地底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这个孩子,独自一人,守着一具活死人般的躯壳,整整熬过了十年。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她是用怎样的毅力,在雷霆洗礼中活下来的?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在绝望中重塑经脉?

      还没等她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光幕再次流转。

      滋——

      画面一变。这一次,是惊天动地的紫金剑光,载着两人冲破了深渊的乱流,重见天日。

      紧接着,背景变了。不再是黑暗的深渊,而是她无比熟悉的星辰峰,是这间温暖的小石屋,是含光殿。

      时间戳记开始重新跳动,这一次,又是漫长的五年。

      墨御珩看着画面中的墨霖,将昏迷的自己背回含光殿。看着她每天清晨打来灵泉水,温柔地为自己擦拭身体,一边擦一边碎碎念着宗门的琐事。 「师尊,今天天气很好哦。」

      看着她将自己抱到悟道石上晒太阳,让自己的头枕在她腿上,指尖轻轻按摩着自己僵硬的穴位。 「师尊,你看,小白又胖了。」

      看着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封面花哨的《霸道魔尊爱上我》,声情并茂地念着那些羞耻的台词,只为了试图唤醒自己的意识。 「师尊,这书里写得不对,魔尊哪有你好看……」

      看着她端着药碗,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喂给自己。 「师尊,这药很苦,但我给你准备了糖。」

      每一帧画面,都是对墨御珩灵魂的凌迟。这五年,她虽然沉睡,却被照顾得如同珍宝。而照顾她的人,却在这漫长的等待中,熬红了眼,熬瘦了身,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全部耗在了这座死寂的雪山上。

      最后。画面定格了。

      那是最后一段影像。镜头晃动了一下,随即记录下了最残忍的一幕。

      晨光熹微。沉睡了五年的墨御珩终于睁开了眼。那个守在床边打了个盹的少女惊喜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的光芒比星辰还要璀璨。

      「师尊!!!你醒了!!!」

      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想要拥抱她失而复得的神明。

      然而。下一秒。画面中的「墨御珩」,冷漠地挥出一道气劲,将少女狠狠震飞。

      「你是何人?」 「脱下来。滚出星辰峰。」

      少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里的光熄灭了。她穿着单薄的里衣,抱着猫,赤着脚,在漫天风雪中,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座她守护了十五年的「家」。

      啪嗒。

      影像播放完毕,光幕彻底熄灭。

      小石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墨御珩跪坐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台已经冰冷的相机,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原来,这就是真相。原来,那个被她视为「闲杂人等」、被她无情赶走的「野丫头」,才是这世上唯一的、用生命在爱她的人。

      她亲手,把她的救命恩人,把她的爱人,把她的全世界,推下了悬崖。

      而她醒来后做了什么?她冷漠地看着她,问她是谁。她嫌弃她脏,逼她脱下那身代表着羁绊的法袍。她亲手将这个用生命爱着她的人,赶出了星辰峰,赶进了风雪里。

      「我……都做了些什么……」

      墨御珩双腿一软,跪倒在光幕前。她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发出了压抑至极的呜咽声。

      她很矛盾。

      光幕上的画面还在流转,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眼神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抱着少女的手臂是那样坚定,仿佛抱着全世界。

      可是……那对于现在的墨御珩来说,就像是在看着别人的人生。

      她拼命地回想,试图在脑海中哪怕抓住一个画面、一段声音、一丝悸动。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像是一块被挖空的荒原。她不记得自己曾那样温柔地笑过,不记得自己曾许下过「护你周全」的诺言,更不记得自己曾在那深渊中与她相依为命。

      作为重生的代价,她的记忆空空如也,她什么都不记得,但她的心却在剧痛。

      那种痛楚是如此真实,如此猛烈,像是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咆哮、在尖叫,在撕扯着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些都是你曾视若生命的珍宝!

      理智上的陌生,与情感上的剧痛,将她整个人撕成了两半。

      她颤抖着抬起头,看着那扇被风雪吹开的大门。

      她现在该去追吗?若是追到了……又该如何?

      告诉她「我想起来了」?那是谎言。告诉她「对不起,我还是不记得,但我看了录像所以觉得我应该爱你」?这对那个用生命去爱她的孩子来说,何其残忍,何其廉价!

      影像里的那份爱,太过沉重,太过刻骨铭心。那是跨越了生死、用数十年光阴堆砌起来的深情。

      现在这个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满身罪孽的她……真的能承担得起吗?现在这个连她是谁都忘了的自己,还有资格去拥抱她吗?

      「我……」

      墨御珩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凝聚了渡劫期的灵力,毫不留情地挥出了一掌。

      那一掌,打在了那个满心欢喜、以为终于等到了师尊醒来的孩子身上。那一掌,打得她口吐鲜血,打碎了她眼里所有的光。

      「她救了我……用尽了一切……」

      「而我……差点杀了她。」

      恐惧与自我厌恶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墨霖倒在雪地里那绝望的眼神,想起她赤着脚、穿着单衣在风雪中奔跑的背影。

      「墨御珩……你都做了什么……」

      她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指甲刺破了皮肤,鲜血渗出,却抵不过心头万分之一的痛。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伤她……」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对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发出了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嘶吼。

      那是一种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不知该如何赎罪的……

      无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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