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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一百二十六章:跟我走 再见了,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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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军殿,弟子房。
刚结束了一场清剿残余魔兽的任务,墨霖回到房间,卸下了身上沾染尘土的轻甲,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常服。
这是一件绯红色的长衫,是叶星火特意找人按着她的尺寸做的。布料柔软暖和,穿在身上就像是被一团火包裹着。墨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一身红衣、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的少女,恍惚间觉得自己真的已经成了破军殿的一份子。
「叩叩。」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被推开。
「小师妹,还没睡吧?」
叶星火拎着两坛泥封未开的好酒,笑吟吟地倚在门口。她也换下了戎装,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便袍,长发随意披散,少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几分慵懒的随性。
「没呢师姐。」墨霖转过身。
「今晚月色不错,陪师姐上去喝两杯?」叶星火晃了晃手中的酒坛,「这可是我从师父那里偷来的百年陈酿『醉龙吟』,不喝可惜了。」
墨霖笑了笑,没有拒绝:「好。」
……
破军殿,屋顶。
这里的地势很高,视野开阔。虽然夜风凛冽,但身下的琉璃瓦因为破军殿地火的缘故,透着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坐着并不冷。
两人并肩而坐,头顶是一轮皎洁的明月。
「干!」
酒坛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墨霖仰头灌了一大口。那酒液入口绵柔,入喉却化作一条火线,烧得身子暖洋洋的。
几个月前,她还会被这烈酒呛得咳嗽,如今却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了。
「好酒。」墨霖赞了一声,眼神有些迷离。
「那是,师父宝贝得紧呢。」叶星火笑着又灌了一口,随后放下酒坛,双手撑在身后,仰望着星空,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
「小师妹,你看。」
她指着远处平静的群山和灯火通明的城镇:
「魔乱已平,东洲这几个月来风调雨顺,就连那些残余的魔兽也都躲进深山不敢出来了。这世道,终于太平了。」
「是啊。」墨霖点点头,「太平了,真好。」
这份太平,是她们用命拼回来的。
叶星火转过头,目光落在墨霖的侧脸上。月光下,少女的轮廓柔和而美好,但眉宇间那抹若有似无的愁绪,却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怎么也化不开。
叶星火心里一疼。
这几个月,墨霖虽然跟着她在破军殿嘻嘻哈哈,出任务也从不含糊,但她知道,墨霖不快乐。
那个曾经在星辰峰上笑得像个傻瓜一样的女孩,不见了。
「墨霖。」
叶星火突然开口,声音里少见地带了一丝认真和试探:
「既然现世太平,宗门里也没什么大事了……你有没有想过,出去走走?」
墨霖一愣,转头看向她:「出去走走?去哪?」
「去哪都行!」
叶星火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充满了诱惑:
「世界这么大,不仅仅只有东洲,还有南疆的十万大山,北原的极光冰原,西域的无尽沙海……听说那里有很多我们没见过的妖兽,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美食。」
她凑近了一些,看着墨霖的眼睛,发出了正式的邀请:
「跟我走吧,墨霖。」
「我们离开清虚剑宗,去游历天下。不是十天半个月,而是三年、五年,甚至更久……如果开心,我们甚至可以很久都不回来。」
这不仅仅是游历,这是一场逃离。
叶星火想带她逃离这个充满了伤心回忆的地方,逃离那个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刺眼的白色孤峰。
「只有我们两个,仗剑天涯,怎么样?」叶星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墨霖怔住了。
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听起来……真的很美好,很自由。如果换作穿越前的她,或者刚来这个世界时的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是现在……
墨霖手中的酒坛微微倾斜,酒液洒出了一点。
她陷入了沉思。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答应。留在这里,除了徒增伤感,什么也改变不了。师尊已经不记得她了,甚至封锁了星辰峰,连见都不让她见。
但是。
就在她想要开口答应的时候,她的身体却比大脑更诚实。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地飘向了远方。
越过破军殿的层层楼阁,越过云海,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座孤独耸立在月色下的山峰上。
星辰峰。
那里被一层厚厚的结界笼罩着,看不清上面的景象,只有一片冰冷的雪白。
它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了她六年的时光,也埋葬了那个爱她的人。
墨霖看着那座峰,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痴迷。
她想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天冷了有没有加衣服?那株栀子花……还活着吗?
如果她走了,去游历个三年五载……万一哪天师尊突然想起来了怎么办?万一师尊生病了怎么办?万一……师尊也想找她了怎么办?
虽然知道这些都是奢望,但她就是……舍不得。
哪怕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那座山,哪怕只是呼吸着同一片天地的空气,她也觉得安心。
「……」
看到墨霖那个下意识的眼神,那个充满了眷恋与不舍的眼神。
叶星火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她不需要墨霖回答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座囚笼不是清虚剑宗,而是那个人。只要那个人还在那座山上,墨霖的魂,就永远飞不远。
叶星火苦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将喉咙里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滚入腹中,像是一把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痛,却也烧断了她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人都忘了你、赶你走了,你还要像块望夫石一样守着?凭什么我陪了你这么久,逗你笑,护着你,你的眼里却始终没有我?
酒气上涌,勇气也随之涌上心头。
叶星火猛地将酒坛重重往瓦片上一放。
「啪!」
清脆的声响吓了墨霖一跳。她刚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那只手滚烫、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师姐?」
墨霖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拉扯,身子一歪,不得不转向叶星火的方向。
叶星火没有说话。她欺身而上,强大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墨霖。
她伸出另一只手,动作霸道,却又带着一丝颤抖,捧住了墨霖的脸颊,强迫她抬起头,强迫她将视线从那座遥不可及的雪山上收回来,只能聚焦在自己身上。
四目相对。
叶星火那双总是燃烧着快乐火焰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深沉得让人心惊的痛楚与渴望。
「墨霖。」
她声音沙哑,带着浓烈的酒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别看了。」
那座山是冷的,那个人是远的。而我就在你面前,触手可及,温暖如火。
叶星火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墨霖微凉的脸颊,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眼前的人融化:
「看我。」
「看看我,墨霖。」
「我就在这里。」
墨霖被迫看着她,在那双燃烧着烈火的瞳孔里,看到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不管那座山头要封锁多久,也不管你这傻瓜还要眷恋那座冰山多久……」
叶星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的狠劲:
「我想要你离开这里,带你走遍天涯海角,那是我的私心。但我更是……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看你把自己耗在这里,舍不得你舍身去热一座永远不会化的冰山,舍不得你……受一点点委屈。」
「墨霖,我……」
那个字就在嘴边。那个藏了好多年、在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夜里疯狂生长的字眼。
叶星火看着墨霖那双清澈却茫然的眼睛。
她知道,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了,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如果说出口,或许她连「师姐」都做不成了。或许墨霖会吓得逃走,或许她们之间那份自然的亲密会彻底碎裂。
她敢吗?
她是破军殿的「疯狗」,是在战场上敢对着元婴魔族冲锋陷阵的将军。
是敢指着执法堂鼻子骂娘的刺头。这辈子,她叶星火就没怕过什么。
可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让她心软得一塌糊涂的人。
即便借着酒劲,即便勇气涌上心头。她依然……不敢。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胆怯。
「我……」
叶星火眼中的火焰,在最后一刻,像是被冷风吹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不甘地黯淡了下去。
她终究是个胆小鬼。比起拥有,她更怕失去。
啪嗒。
叶星火的手无力地垂落。她放开了捧着墨霖脸颊的手,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让她心如刀割。
她向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拉开了那条名为「师姐妹」的安全线。
「……」
叶星火低下头,不想让墨霖看到自己眼底的狼狈。她重新抓起地上的酒坛,却发现已经空了。
空空如也,就像她此刻的心。
「算了……」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苦笑,声音苦涩得像是吞了一把黄连:
「当我没说。」
她转过身,背对着墨霖,不再看那双让她心碎的眼睛。她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最卑微的请求:
「跟我走吧。」
「离开这儿。去哪都行,只要别在这里……让师姐看着心疼。」
风吹过屋顶,吹乱了红衣,也吹散了那句未曾说出口的爱意。
叶星火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不敢看墨霖的表情,生怕看到拒绝,也生怕看到那双眼睛里对另一个人的执着。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屋顶上的寒风,呜呜地吹着,卷起两人的衣角。
墨霖沉默了。
她看着叶星火那微微颤抖的背影,那一抹在夜色中依然倔强燃烧的红色。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她不傻,怎么会看不懂师姐眼里的炽热?怎么会听不懂那些玩笑话背后的深情?只是她一直在装傻。她像个卑鄙的小偷,贪婪地享受着师姐给予的温暖与偏爱,借此来疗愈自己在含光殿受到的寒冷,却又吝啬地不肯给出一点点回应。
「墨霖,你真自私。」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果这份好,是需要回报的…… 如果她的存在,只会让身边爱她的人感到痛苦,让不爱她的人感到厌烦……
墨霖缓缓低下头,手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曾经装着满满的关于师尊的回忆,关于那个「家」的憧憬。但现在,那里已经碎成了一地。
那一掌,那句「滚」,那个冰冷的眼神。已经将她的心碾成了齑粉,风一吹,就散了。
既然心都碎了,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墨霖闭上眼,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去看那座高耸入云的星辰峰。哪怕一眼,都不敢再看。
她怕多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就会崩塌。
「……好。」
一个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字,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叶星火的背影猛地一僵。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墨霖,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说什么?」
墨霖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眼里没有光,却努力扯出了一个让叶星火心碎的、乖巧的笑容:
「我说,好。」
「师姐,带我走吧。」
「去哪里都行,只要……不留在这里。」
叶星火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得偿所愿」的喜悦,反而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痛得她无法呼吸。
她知道墨霖为什么答应。是因为绝望,是因为想逃。
但她不在乎了。只要能把人带走,只要能让她远离那个让她受伤的人,哪怕是利用她的绝望,也无所谓。
「好!我们走!」
叶星火一把拉起墨霖,力气大得像是怕她反悔。
「现在就走!立刻!马上!」
她召唤出烈火狼,将墨霖拉上狼背,甚至连行囊都没有收拾,连告别都没有说。
烈火狼【燎原】发出一声震动山林的长啸,四蹄踏火,载着两道决绝的身影冲天而起。赤红的流光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轨迹,瞬间冲破了星辰峰周围的风雪,向着远离清虚剑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狂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
墨霖缩在叶星火怀里,透过大氅的缝隙,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座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雪白孤峰,以及峰下那片灯火通明的破军殿区域。
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师尊,还有……她的小白。
「小白……」
墨霖的手指紧紧抓着叶星火的衣襟,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这一去,山高水长,归期无期,前路更是充满了未知的凶险。
她其实很想带走小白。可是小白已经是一只十七岁的老猫了,它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精力充裕,它需要温暖的窝,需要安稳的觉,经不起跟着她们在江湖上风餐露宿、颠沛流离。
「虽然那群破军殿的师兄们把它当成宝贝供着,天天喂它吃好的……」墨霖在心里默默想着,眼底闪过一丝不舍的温柔,「但它毕竟年纪大了,还是需要更细致的照顾。」
「抓稳了!」
叶星火感觉到了怀中人的颤抖,单手勒紧缰绳,另一只手从储物戒中摸出一枚传音符。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灵力灌入其中,语气中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与对老搭档的信任:
「去!」
咻——
一道赤红色的火光脱手而出,逆风飞向执法堂的方向。
那是给徐清淼的:
「清淼,我带墨霖走了。别来找我们,也别让任何人来找我们。这破宗门谁爱待谁待,老娘不伺候了!剩下的烂摊子……辛苦你了。勿念。」
看着那道火光消失,墨霖也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头的剧痛,颤抖着手取出了另一枚传音符。
那是给陆尘的。
她没有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也没有说师尊有多绝情。在最后一刻,她心里记挂的,依然是那些琐碎却温暖的小事。
「陆师兄……」
墨霖对着玉简,声音哽咽,却努力想要说得平静一些:
「陆师兄,我和星火师姐走了,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历练,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对不起,没办法当面跟你道别。」
「还有一件事,想拜托师兄。小白还在破军殿那边……那群师兄虽然对它很好,但他们手脚粗笨,我怕小白吃不消。师兄你和凌安师姐不是有自己的洞府了吗?能不能……能不能请你把小白接过去照顾?」
「凌安师姐心细,你也最疼小白了。把它交给你们,我才放心。」
「拜托了。」
嗡——
一道带着雷灵气的紫光从她指尖飞出,如同流星般坠向丹鼎峰与破军殿交界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墨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叶星火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小白有了归宿,师尊……也有了她想要的清净。
她好像,真的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走吧,师姐。」
她轻声说道,任由眼泪打湿了衣襟:
「飞快一点……别让我回头。」
「好!」
叶星火大喝一声,烈火狼速度暴涨,墨霖紧紧握住左手中指上的,师尊送的储物戒。
红光划破长夜,载着两个伤心的人,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与风雪尽头。
只留下身后那座巍峨的宗门,和两道承载着离别与托付的传音符,贯穿东洲的黑夜,在夜风中孤独地飞行。
再见了,师尊。这一次,我是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