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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 ...

  •   第二天清晨,马棚的门被一脚踹开。一个头戴面具的人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个也带着面具的人,但是面具做工明显不如领头那人。面具人的面具四周垂挂着色彩各异的布条,面具上的花纹与之前捆绑空际时所用图腾上的花纹一样奇异。他还披挂着挂满铃铛和铁片的斗篷,每一个动作都会带动身上的铃铛和铁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铃铃声响。
      面具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扫过行召,看清行召身后的孩子,眼底瞬间升起一丝怒色:“来人,把这两个人带回去。”
      空际原本瑟缩在角落的身子,听到这句话瞬间一激灵,凭借着矮小的身子趁着空隙拼命往外跑。身后的护卫伸手就将人捞了起来,把这一老一少五花大绑起来,扔上了推车带走。
      “禀祭祀大人,这人好像是中原来的僧人,这上面写着汉字。”走在后面的护卫端详一番行召的法杖,将法杖呈给领头的面具人。
      “中原人?他弄坏了祭坛,带走了恶魔之子,罪大恶极,一并处死。”
      祭祀另一边的护卫走上前去:“那恐怕是便宜了他,不如将其作为人质,和中原人换一点水来。怒真部已经三个月没下雨了,井里也快打不出水来了。”
      祭祀轻哼了一声:“哼,中原人都自身难保了,还会有功夫管一个僧人吗?到时候连并这个恶魔之子一并献给天地神大人。天地神大人怜悯,定会降下甘露。”
      “天地神大人万岁,祭祀大人万岁。”
      “天地神大人万岁,祭祀大人万岁。”
      行召听着绑走他们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大概知道为什么空际被绑在图腾上,这是要献祭孩子祈祷神明降雨。
      他也敬仰神佛,但是在这40年来的礼佛之路让他动摇,神佛真的存在吗?为什么经书永远把善根因果追究到前世和来生?年轻时,他将这套说辞奉为圭臬,如今年老色衰,看过很多虔诚的人遭遇不公、善良的人含冤负屈......世间种种,不免让行召在心中思考,神佛究竟是为何物?
      更何况眼下这种情景,他疑惑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真的会吸食一个孩子的血肉来庇护他的拥护者吗?他的内心已经有了 答案——不会。
      一行人把行召和空际拉到一个祭祀处,这里不像在沙漠里看到的那样简陋。
      半圆形的土堆垒的很高,土面上雕刻着花纹图腾,土堆包围着一个阶梯式的法坛,阶梯的顶端是一个比沙漠祭坛更大、更气派的祭祀桌。法坛的阶梯下,木制的图腾林立,像在沙漠里硬生生造出一片森林一般。
      行召和空际绑着扔在法坛的楼梯下,那个穿戴怪异的祭祀大人走上法坛。
      “天地神大人在上,吾已找到破坏献祭法场的罪人。请天地神大人息怒,吾会将他的血肉连同恶魔之子的血肉一并献于您。”说完,祭祀向空中行了一个仪式,转头对向阶梯下的信徒说:“来人,取这二人的血来,以平天地神大人的怒气。”
      说完,旁边的信徒持刀划开了行召和空际的手臂,鲜血汩汩地流进碗中。
      那只比寻常大上一圈的碗,对刚从一场黑风暴里挣扎出来的行召而言,放掉这么多血简直和索命没什么两样。没多一会儿,他的头就开始发昏,连气都有点喘不上来了。
      就在此时,一名信徒突然来报:“报——禀报祭祀大人。”来的信徒喘着大气:“沙漠祭坛那边,沙漠祭坛那边又出现水泊了,而且,比之前的更大!”
      祭祀顿时喜上眉梢:“什么?!天地神大人在上。”祭祀又对天空做了之前那个仪式礼:“快,这回我要亲自去,我倒要看看,这么大的水泊怎么会瞬间消失。”
      祭祀快步走下祭坛,又转身对正在放血的信徒讲:“继续放他们的血,不要停,若天地神大人收回恩赐,我定饶不了你们。”
      “是。”
      等到祭祀带着一众信徒离开后,正在给空际放血的信徒突然将放血的刀插进了另一名信徒的脖子。给行召放血的信徒瞬间鲜血四溅,原本还在发晕的行召被热血溅了一脸,顿时瞪大了双眼。幸好此刻他们的嘴被堵住了,只能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小姨?!”空际嘴里的布被拿了下来,喊着刚刚行凶的信徒。
      行召转过头,望向被空际唤作小姨的女子。此刻,女子不再像最初那样大半张脸被头发遮掩,而是将两鬓的发丝别到了耳后,拿下面具。她把空际揽在怀里,正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头。
      “呜呜呜,小姨。”
      “嘘嘘嘘,别发出声,祭祀他们刚走,别把他们再招来。”空际又很听话的在女子怀里啜泣着。
      女子将绑着行召和空际的绳子解开,安慰道:“好了,阿迦叶是大男孩了,不准哭鼻子。”女子安抚好空际,又对行召说:“中原人,请求你,将阿迦叶带离努真部。往中原,往西域,哪里都好,千万不要回来。”
      “不,不,小姨你跟我们一起走。”空际攥着女子的衣服,又啜泣了起来。
      行召虽不知其中缘由,但将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当作贡品的地方,显然不是久留之地。他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放心。”
      “好,跟我来,我带你们先出去。”
      行召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再换上已死信徒的衣服,跟着女子从图腾土堆后绕了出去,刚好是于祭祀相反的方向。在各种小道间穿行,总算走出努真部的地界。
      “中原人,你要往哪去?”女子回头询问。
      “阿弥陀佛,贫僧正要回中原。”
      “好,这些盘缠你们拿着。”女子将几天的干粮和水塞到阿迦叶怀里,又把阿迦叶抱给行召:“那边是东方,你往那个方向走就行。”
      “施主不和贫僧一起走吗?”
      “呜呜呜,小姨,你和我们一起走。”阿迦叶拽着女子的衣服,不肯到行召的怀里。女子将阿迦叶的手扒开,却怎么也扒不开,她软声道:“阿迦叶的妈妈还在坏祭祀手里。小姨答应阿迦叶,等阿迦叶长大,小姨就带着妈妈一起去找阿迦叶好不好。”
      阿迦叶抽噎了两声:“好,小姨不能骗阿迦叶。”
      “小姨什么时候骗过阿迦叶呀,好了,不哭。”女子摸了摸阿迦叶的头,阿迦叶才把攥着衣服的手放开。
      *
      “也就这样,我和空际跟着之前客栈老板的描述,一路向东,来到了曳泉西城。”
      “那大师为什么不回长安复命,而是带着空际一直呆在曳泉西城?”燕耀暮问。
      “阿弥陀佛,将军有所不知,自那事之后,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返回长安本就需耗费不少精力与时日,我实在难料自己的身体能否撑到抵达长安的那一天。万一我在回长安的路上倒下了,空际这孩子孤苦无依,我实在放心不下。”
      “那空际小师父的母亲和小姨后来有来找过空际吗?”燕耀暮继续问。
      “阿弥陀佛,未曾来过。此前我曾向西域来的人打听努真部的情况,得知空际的母亲当年与部族祭祀有过权力纷争,因母亲失势,空际便被祭祀们冠以‘恶魔之子’的污名。我之前在沙漠中见到的‘长安’,以及祭祀们看到的‘水泊’,其实都是名为‘海市蜃楼’的假象,它能让别处的景象投射到沙漠之中。至于空际的母亲与小姨的生死下落,我并未打听到确切消息。”
      “诶,没想到大师和小师父有这样的遭遇。”燕耀暮叹息道:“那此次大师来找我,是想让我去努真部找回空际的母亲和小姨吗?”
      “阿弥陀佛,非也。”行召摇了摇头,起身去帐外,把空际带了进来。
      “阿弥陀佛。”行召双手合十,对燕耀暮深深地行了一礼:“此次前来,我只拜托将军两件事,一是能让将军往后多多照拂空际,还有这个。”行召从怀里拿出一卷书简,正是他从西域回中原时带回来的那卷。他将那卷书简递给了燕耀暮。
      “这.......”燕耀暮不明其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阿弥陀佛。我离开长安已有二十余载,如今回去想必早已物是人非。这书卷权且留作念想,若将军日后得胜还朝,还望将它一并带回京城,权当是我此生的使命已然了结。”
      燕耀暮接过那卷书简:“大师放心,我会的。”
      送走行召与空际后,燕耀暮摊开书简仔细查看,发现它与寻常书简并无二致。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袭来,燕耀暮顿时晕了过去,偏偏这一晕,脑袋正好磕在了桌角上,竟就此昏睡了整整五天。
      *
      此时仓沐云拿着书简左看右看,还是找不出什么端倪来。罢了,刚刚那一通回忆对一个病人来说消耗太大了,困意渐渐袭来,仓沐云把书简放到一边,又沉沉的睡去。
      这一觉睡的并不好,莫名其妙的场景相继出现在仓沐云的梦境里。
      先是一片火光迸射,梦中的仓沐云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手中的盾牌还插着几支断箭,刀刃已然卷了边,身上的盔甲也被砍裂了好几处,血珠顺着甲缝缓缓滴落,握着刀盾的手在微微发颤。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这句话在他心里反复回荡,他猛地丢下盾牌,从身上撕下一条碎布,将右手与刀柄紧紧缠在一起,再次冲进了那片火光之中。
      迎着火光,视野一片发白。梦里的仓沐云感觉手上的东西被抢走了,转头一看,是自己的高中同学。“发什么呆呢,再不打就要上课了。”穿着蓝色校服的男生拍了拍刚刚从仓沐云手里抢走的篮球,又把篮球传了回去。
      梦里的仓沐云伸出手,想要接住那只篮球。眼看篮球就要稳稳传到掌心,周遭景象却骤然变幻,红绿相间的塑胶操场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色古香的书院。正怔忪间,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突然撞进他怀里,随即抬起头来,圆圆的大眼睛里噙着晶莹的泪水,奶声奶气道:“对......对不起。”话音未落,便又匆匆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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