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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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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燕将军想必听过我和空际的一点传闻吧”
燕耀暮顿住:“确实听过一些。不过我上任不久,还在规范军纪,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阿弥陀佛,燕将军的职责本就是抵御外敌,贫僧此次前来也是叨扰了。只是你也看到了,贫僧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不知道我还要多久能活。希望你能听一听我的故事。”
“大师但讲无妨”
老和尚行召曾是出使西域的队伍成员,那年他正值弱冠,灰布僧衣里裹着一副少年骨,被一书圣旨,牵出城门。队伍里除了寺里的和尚还有一些商贾,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里,他是年龄最小的。
出了玉门关,放眼望去就是茫茫戈壁和无边的荒漠。好在队伍里有识路的人带领,大家也顺利地抵达西域。多年里,他在西域学佛法、抄经书。他的前半生,一半在长安,一半在西域。
随着年纪渐长,一同出行的老师父们或是圆寂,或是重病。将佛法经书带回长安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行召身上。长安到底说来还是故土,它的繁华总是在行召的梦里出现,他也想家了,想回长安。
归途那日似出发之时,行召跟着从西域出发的异族商队,带着一骆驼的经书,浩浩荡荡地前往长安。
不幸的是,商队走到一半,便撞上黑风暴。天被掀翻,沙如万箭,驼队瞬间被拆散,惨叫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他的法杖勾住一匹受惊的骆驼的缰绳,伏在它腹侧,被风沙拖出十几里。再醒来时,天地死寂,只剩他与驼骨对峙。放远望去,不说是经书的残页,连商队也不见了踪影。眼下只有怀里的无字书简和手中的法杖。
行召行走在沙的旋涡里,僧鞋里灌满滚烫的碎粒,碎粒似刀似剑,一点点侵蚀他的血肉、他的灵魂。日头像烧红的铜镜,悬在头顶,把影子压成薄薄的一滩,贴在他脚背上,随时会化。嘴里时不时泛上一阵铁锈味,又强行把那一阵怪味咽在肚子里。
他忘记自己走了多久,意识开始发软的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在不远处,竟然真的出现他看见一条河,河面漂着柳叶,漂着长安城的花灯。
再眨眨眼,河又成了街。西市卖胡琴的西域人,东市蒸牡丹饼的老板娘,还有那个总把糖渍梅子塞到他手心里的小沙弥,正踮脚在人群里喊“行召师兄”。一声又一声,像细线,穿过热浪,精准地拴住他颈侧的脉搏。
行召便跟着走。脚底的沙忽然变得暄软,像正月里长安的雪,踩下去“咯吱”一声,竟冒出炊烟。他嗅到羊汤味儿,嗅到牡丹饼的蜜,嗅到宫墙角潮湿的苔。
他向着那如梦似幻的“长安城”走去。明明走近了那么多,但那幅热闹的场景一直在那里,他想呼喊,想求救。热气几乎蒸腾掉他嘴里所有的水分,张口像枯折的断木声,难听,又不达词意。
他怎么走也走不到那片繁华里。突然身后出现孩子的哭声,那哭声十分痛苦,甚至还夹杂着稚嫩的求救声。
他看前方,琼楼玉阁正举杯,他听身后,稚声在沙里打滚,一声声抽噎声,“呜呜呜...救命...”,比铜钉还尖,钉进他脊背。
行召愣住。
城门里的鼓乐还在敲,一声比一声甜,鼓点里,他仿佛看见小沙弥端着碗水奔来。
可那哭声再次响起,揪住了行召的心。
“救......救命.......”
第二声落地,他胸口忽然翻出二十年前的记忆。方丈轻抚他的头,夸赞他悟性高。师兄弟围一圈,庆祝行召的生辰,将一碗长寿面端在他面前,素面上浮着刚摘下来的菜叶,素面的香甜和菜叶的鲜嫩至今回绕唇边。
行召回头,看见空茫的黄沙,除了漫无边际的沙漠,就是随时会倒下的身影。
“长安就在前面。”他心想。再迈一步,就能喝到东街的茶,睡到寺里的榻,听钟声替他洗净风尘。
可那哭声第三声传来,更轻,更短,像灯芯最后一爆。
爆在他耳里,却成了雷。雷光里,他忽然看清。若进了那座城,他往后每敲一下木鱼,都会听见这声“救我”在钟鼓缝里颤,若不进,他今日或许就埋骨于此,可那孩子兴许能活。
行召把脚收回。收回的那一瞬,长安的城门“砰”地阖上,像有人把蜜碗摔碎,甜水溅成漫天红沙。
行召拄着法杖,望着那繁花似锦的“长安城”看了很久,被烈阳暴晒了很久的身体,眼底竟然泛起了一丝湿意。
佛曰:回头是岸。
最终,行召还是转头了,朝着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方向走去。那一片繁荣光景渐渐淡出视野,转身又是这无尽的荒漠。
孩子的哭声时断时续,行召只能朝着大概的方向走去。地面被烈阳蒸得扭曲,看不出眼前是路还是坡。脚下一空,一个趔趄,从高高的沙坡上骨碌碌滚了下去。
热沙烙背,粒粒都像火星子,钻进衣缝便炸开小炮仗,炸得皮肉“嗤嗤”作响。他无力翻身,也无力喊叫,只能任由身体在发烫的沙子上滚着。身子所过之处,平整的沙面被压出一条长长的犁沟,像谁拿烧红的铁锹,给大漠硬生生刮出一道疤。
“咚”的一声,身体好像撞上了桌腿,桌子被撞散架了,连带着上面的什么物件一起压在了行召身上。桌布遮住了烈阳,热气被布滤过,只剩有气无力的喘息,贴在他烤红的脸皮上,像小时候师兄拿湿毛巾给他擦汗。
指尖接触到一点凉意,求生欲顿时上涌,手指往散发凉意的地方勾了勾。一颗椭圆形的果实滚到手心里,此时手心的果香异常芬芳。行召根本不管手心的是什么,抬手便塞入口,牙齿“咔嚓”破开薄皮,凉汁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咕咚”一声,连核都没吐,囫囵吞了。
那枚水果的清甜激起了行召的求生欲,他还想要更多。他艰难地移动身子,好在压在他身上的桌子不大,挪一会就出来了半个身子。
那枚出现在掌心不知名的果子,现在落了一地。行召十指发疯似的刨,用手把果子挂到自己嘴边,沙子和果子连带着被吞入腹中。
眼前的果子被吃完了,还有落在更远处的果子。行召奋力爬向远处的果子,直到最后一颗被吞入腹中,这才四下观察周边的情况。
他滚下来撞倒的是一个祭台桌子,而刚刚吃到的果子就是祭台上的祭品,除了果子,还有像大饼一样的干粮。
奇怪的是,还有一根粗壮的木头,上面画满了诡异的图腾。木图腾下压着一只小手。行召想起引他过来的哭声,赶紧把 木图腾推开。一个四五岁的瘦弱小孩被绑在图腾上,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
“所以图腾下面压着的是空际小师父?”燕耀暮问道。
“阿弥陀佛,将军猜得没错,他被他们的部族当做了祭品。”
*
行召把小小的空际从图腾上解救下来,用被撞散架的木桌和桌布支起了一个可供阴凉的小篷。又四下检查是否有遗落的果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空际从昏迷中醒来,怯生生的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孩子,别怕。贫僧不是坏人。”
行召切换了好几种语言,试图和这个孩子沟通。
“你能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汉话,我,听得懂。”空际的汉话带着浓浓的西域口音,一个词一个词蹩脚的回答。
“那你还想得起你家在哪里吗?”
“我,不想,回家。”
行召看着孩子稚嫩的手上,有被麻绳捆绑后留下的勒痕,还有铁青的面色,应该是被毒晕后绑过来的。这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无疑是谋杀。也难怪这孩子不想回家。
但眼下不是孩子想不想回家的问题,面对这吃人的沙漠,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抱歉。我和我的朋友们走散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去,他们,会打我。我,不想,回去。”小小的空际沉默了一下,又接到:“你能,让他们,别,打我吗?”
“一定。”行召承诺。
怀里的孩子指了一个方向,示意那边是他们部族所在的地方。那个方向,与行召来时的方向正好相反,是离那片“长安城”越来越远的方向。
“好,我背你,你给我指路。”
行召背起空际,朝着空际所指的方向走到了日落。直至远处一间间小小的土堆房出现,行召问道:“你的家在哪里吗?”背上的孩子点了点头。
二人出发时,将祭坛上掉落的食物都裹进桌布里。行召把桌布撕了一点,一半包食物,一半给空际当遮阳布,眼看就要到目的地了,行召扯了扯裹在空际身上的布,好遮住他的脸。
到部落时,太阳几近下山,天光只剩微微亮,街上的行人也不多。行召不说话,听着路人的对方,辨认出是西突厥语。行召越走越深,路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甚至还开始对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起来。
行召觉得怪异,加上沙漠的天气变化的特别快,太阳一下山,天就凉了,寒气催促着一老一少要赶紧找个歇脚的地方,行召问道“孩子,你知道哪里可以休息吗?”
“东走,有房子,但是,没钱。”行召大概听懂他的意思了,大概就是东走有间客栈,但是我们两个都没有钱,所以住不起。
“好,就往东走,到时候问问能不能住柴房、马棚。”
如空际所说,往东走真的有一个客栈。客栈老板见这一老一少也不容易,便找了处干净点的马棚给二人。客栈老板见行召是中原人的面孔,就多攀谈了几句。
他们所在的部落叫努真部,是西突厥里一支很小的分支。
客栈老板年轻时去过长安,还在长安做过生意,只是年岁渐涨,难挡思乡之情。所以在努真部以东的地方建了这个客栈。既做生意,也打听往来的商人旅客们能带来关于长安的见闻。
“大师刚从长安来的吧,也说说长安最近怎么样了?我这客栈好久没来中原人了。”
行召看了看客栈四周,除了他,确实没有一个中原面孔。
“阿弥陀佛,贫僧离开长安已有二十余载,让施主失望了,关于最近的长安,我也不得而知。”
“诶,可惜了。那你背上这个孩子是从哪来的?”
客栈老板探头看了看行召的背后,此时空际被布包着,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阿弥陀佛,这是我路上捡到的孩子。请问施主那否给他一杯水喝。”
客栈老板听到他要水喝,原本和气的面孔瞬间变了:“喝水?现在水都要比金子贵了,没钱还想喝水,没有没有。”
“哦,无妨,敢问施主,从努真部出发,要怎么走才能到中原。”
客栈老板简单描述了一下路程,听他的描述,努真部应该离大唐最近的一个关城不远,若是腿脚快的人,两三天就能到。
行召从客栈老板的话里听出了他的不耐烦,识趣的前往马棚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