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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偶遇的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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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地下車庫,周圍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熄火後細微的餘溫。蘇然解開安全帶,沒有立刻下車,只是側頭看著林初見。
「真的不用我陪妳上去坐坐?」
林初見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有兩樣。「不用了,很晚了,妳也早點回去休息。」她推開車門,冬夜的冷空氣像無數根細針,扎在裸露的皮膚上。
「初見,」蘇然叫住她,語氣裡是藏不住的擔憂,「如果難過,就別一個人硬撐著。我的手機二十四小時為妳開機。」
林初見背對著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揮了揮手,快步走進了電梯間。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才卸下了所有偽裝。鏡面裡映出她蒼白的臉,眼眶泛紅,嘴角那抹勉強維持的笑意也終於垮了下來。她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回到家,她沒有開燈,只是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裡。屋子裡很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提醒她,她還活著。
她沿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板上,將臉埋進膝蓋裡。壓抑了一整晚的情緒,在此刻如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流著淚,任由淚水浸濕裙擺。
她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以為自己可以坦然地面對他,面對他身邊的另一個人。可當她真的看到沈時安和江語站在一起,看到他眼裡對另一個女孩的溫柔時,她才發現,所有的心理建設都不堪一擊。
歌詞裡唱的,「你每一次回頭,像有人拿細針,挑開舊疤」,原來是真的。
那道她以為早已癒合的傷口,其實一直都在,只是被她用時間和忙碌層層包裹,假裝它不存在。而今天,沈時安的出現,就像一把鋒利的刀,輕而易舉地劃開了所有偽裝,讓那道舊傷暴露在空氣中,鮮血淋漓。
回憶像不受控制的潮水,將她拉回那個同樣寒冷的冬天。
大四那年,沈時安拿到國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他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她,而是選擇在一個雪夜,約她到學校的湖邊。
那晚的風很大,吹得人臉頰生疼。她看著他,他卻一直避開她的目光。
「初見,」他終於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我……可能要走了。」
她心裡一沉,卻還是笑著問:「去哪裡?」
「去英國念書,過完年就走。」
她「哦」了一聲,沒有再說話。湖邊的長椅上覆著一層薄雪,她用手指在上面畫著無意義的圖案。
「對不起。」他說。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她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這是好事,我為你高興。」
沈時安看著她,眼裡是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我原本以為……我們可以一起……」
「沒關係的。」她打斷他,笑著說,「你有你的夢想,我也有我的規劃。我們都還年輕,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她說得那麼從容,那麼善解人意,彷彿這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告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說出那句「沒關係」的時候,心裡有多痛。
她不想讓他為難,也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需要被同情的弱者。所以她選擇了最體面的方式,笑著送他離開。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回到宿舍,躲在被子裡哭了一整夜。第二天醒來,眼睛腫得像核桃,她卻還是照常去上課,去圖書館,去食堂吃飯。沒有人知道,她的世界在那一夜,下了一場再也沒有停過的雪。
從回憶中抽離,林初見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她從地板上站起來,踉蹌地走進浴室。打開花灑,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水汽氤氳,鏡子裡的自己變得模糊不清。
她想,自己是不是很可笑?明明是自己先說的「沒關係」,現在卻又在這裡自怨自艾。
可她控制不住。那種被拋下的感覺,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喜歡的人離自己越來越遠的無力感,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洗完澡,她換上睡衣,把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裡。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了一下,是蘇然發來的訊息:「到家了嗎?喝杯熱牛奶再睡。」
林初見拿起手機,回了個「好」。
她走到廚房,熱了一杯牛奶。捧著溫熱的杯子,她又想起了沈時安。她想起他曾經在她生理期的時候,跑遍半個校園為她買一杯熱可可;想起他曾經在她熬夜趕論文的時候,默默地陪在她身邊,為她遞上一杯熱水;想起他曾經在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帶她去吃她最喜歡的甜品。
那些溫柔的細節,像一把把尖銳的刀,反覆切割著她的心臟。
她喝完牛奶,把杯子洗乾淨,放回原位。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覺得很累。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蘇然打來的電話。
「我猜妳肯定沒睡。」蘇然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林初見「嗯」了一聲,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哭了?」
「沒有。」
「林初見,」蘇然的語氣嚴肅了些,「在我面前,妳就別裝了。」
林初見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然然,我好難過。」
電話那頭的蘇然嘆了口氣。「我知道。想哭就哭出來,別憋著。哭完了,明天還要上班,還要賺錢養活自己。」
林初見被她逗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兇。「妳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安慰我嗎?」
「好聽的話都是騙人的。」蘇然說,「我只告訴妳實話。林初見,妳聽著,沈時安已經是過去式了。他有他的生活,妳也該有妳的。妳可以為過去難過,但不能一直活在過去裡。」
「我知道。」
「妳不知道。」蘇然打斷她,「妳要是知道,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折磨自己。妳去參加聚會,不是為了跟他告別,而是想看看自己在他心裡還有沒有位置。結果呢?妳看到了,他身邊有別人了,妳就崩潰了。」
蘇然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她所有的偽裝和自我欺騙。
「林初見,承認吧,妳還愛他。」
林初見握著手機,淚如雨下。
「愛過,不代表要一直愛下去。」蘇然的聲音放柔了些,「給自己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個機會。這個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我知道了。」
「好了,別哭了。明天早上我給妳帶妳最喜歡的生煎包。」
「謝謝妳,然然。」
掛了電話,林初見覺得心裡堵著的那塊大石頭,好像被搬開了一些。她擦乾眼淚,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
原來,有些傷口不是用來癒合的,而是用來提醒自己,曾經那樣用力地愛過。
她想,也許蘇然說得對。她該給自己一個機會,去遇見新的人,去看新的風景。
至於沈時安,就讓他成為心底那道最深的疤痕吧。偶爾會疼,但不會再致命。
她拉上窗簾,回到床上,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